作家導讀:李喬 by 彭瑞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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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喬生平簡介: 李喬,本名李能棋,以筆名『李喬』發表小說,以另一筆名『壹闡提』發表論述。一九三四年出生於苗栗大湖鄉境的蕃仔林。童年和少年時代都生活在此與原住民泰雅族居地接壤的偏僻山村。師範學校畢業後,歷經檢定考試,歷任中學、高職教師二十八年,於一九八二年退休。現任總統府國策顧問。 曾獲多項文學創作、評論及成就獎項: 一九八三年元月,陳永興接辦《台灣文藝》,李喬出任主編。一九九四年二月,《台灣文藝》改版,李喬出任第八任負責人,為期二年。一九九九年接任第七屆台灣筆會會長,迄二○○二年七月任滿。一九九七年十月起,主持大愛電視台『客家週刊』節目,推展客家文化。二○○○年策劃主持公共電視台『文學過家』節目,推動客語台灣文學。其『寒夜三部曲』第一部《寒夜》,也率先由公共電視台改編為第一部客語文學連續劇,於二○○二年三月播出。 二、 李喬作品評述: (一)短篇小說 短篇小說是李喬文學的入門文類。他大約花了創作生涯的前二十年,去經營他的短篇小說,二百多篇作品是他用來建構自己文學世界的礎石。從這些短篇小說的發展歷程觀察,可以發現李喬一方面要藉這些短篇小說千變萬化的形式磨筆,也就是鍛鍊自己的寫作技巧。他以非常嚴肅的態度面對小說表達的形式技巧問題,透過不斷地求變求新,以求形式的完美圓熟。李喬自己說,剛開始寫作的階段,「對於形式特別敏感,曾經約束自己;不許在連續五篇短篇小說中出現兩篇類似的手法。近年來這方面我漸漸遲鈍了;以我這個年齡的人來說,追求作品主題的深刻博大,是今後最應著力的吧。」 李喬對自己這樣喊話時,已經四十一歲,寫作十五年,出版了六本小說集。他一定發現到,徒有形式追逐不到的文學,才深有所感地主張該回到文學的主題。所以,恐怕在剛剛走入文學的階段,李喬自己也未必能清楚地意識到,另一個面向的自己,是透過這些短篇小說創作,去尋找生命的救贖之道。也就是說,李喬短篇創作的另一方面,是在藉作品主題的不斷深化和拓展,尋找生命的出路。 或許這一切還得從李喬的童年說起,他說,自開始寫作的年代算起,經過<繽紛二十年>後,還「常常夢到酸苦寂寞童年。……殘月西掛冷風沁人的凌晨,一個瘦弱小男孩,拎一小包袱,悄悄推開大門,溜出籬笆門,急步走下石階斜坡。……」這是李喬升學的意願被父親拒絕後,幻想逃家的情形。李喬除了出生在窮苦偏僻的小山村之外,父親還是「隘勇」出身的農民運動家,也曾因此入獄多次,為了逃避日本警察和被限制居所,持家的重責大任都落在母親一人身上。他在一篇題名<母親的畫像>的小說中寫道:「伊活到七十一歲,約五十年的日子都在半飢餓或飢寒交迫中度過,所以嘴邊佈滿『餓紋』是很自然的。」這篇小說就是描寫幼年時代,父親經常不是坐牢便是逃亡,幼子弱母共同經歷一場母親半夜「血崩」的駭人經驗。見證了貧病相鄰,深刻的貧窮經驗。 他在敘述自己的心路歷程時,也記述了一段刻骨銘心的「死亡」經驗。貧病一家,貧窮和死亡也是相鄰。李喬說:「我很早就遭遇到死亡的經驗,這對我一生影響極大。」他原本應有七個兄弟、四個妹妹,但只有三個兄弟、一個妹妹活下來,「其他的兄弟姊妹皆因醫藥不足或營養不良而夭折」。有一個妹妹患肺炎,在未獲治療的情況下死亡。「我記得當她過世時,我媽媽正背著另一個還沒滿月的妹妹下山辦手續,由我守住患肺炎的妹妹。當時我對『死亡』還沒有什麼概念,只知道『死』的意思就是全身冰冷。因此那天早上當我發現這個妹妹全身逐漸冷?,……我便抱起她,想讓她的身體恢復暖和,沒想到竟然愈抱愈冷?。……從早到晚在屋內走來走去,想救活妹妹,直到晚上媽媽才舉著火把回來。」 從小在這種不安定的生命情境中長大的李喬,一旦決定走上寫作的路,首要的就是去解開這樣的生命之結吧!他首要思索的是童年世界裡的自己、母親、家人,生命中何以充滿如其多的悲苦?悲苦生命的意義何在?人應怎樣面對悲苦?如何解脫?葉石濤如是說:「以李喬的觀點而言,這世界是一個廣大的大苦網;這大苦網是各種痛苦所織成的,這些痛苦有的來自內心世界,有的來自外在世界,人一生下來就註定被這大苦網捕獲,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也脫不了這大苦網的桎梏。……它的兩條重要的經緯是什麼?一條是貧困──來自外在物質世界的枷鎖,另一條是母愛──來自內心世界母子關係所構成的掙扎。從這兩條經緯,像輻射狀似地擴張開來的是數不盡的無際無涯的痛苦。」 生命陷入苦網的比喻可說十分貼切,但「母愛」不應該是痛苦的根源,反而應該是他的解脫救贖之道。從生命身陷苦網的比喻出發,也就不難從他那兩百多篇形式花樣百出的「初作」中,理出他的創作脈絡來了。雖然無法從作品發表的時間切割出明確的段落來,畢竟它只是短篇創作的累積,作者不可能像作論文般秩序井然地表達他的人生思考,這裡只是使用歸納分析的方法,理出李喬短篇創作的四個層次。 以《山女──蕃仔林故事集》為軸心的創作,是李喬短篇創作最初的原型。那是他在思索如何從貧窮、痛苦的生命困感走出來時的,有關生命本質的沈思。他懷抱這樣的生命的不安、恐懼,但他沒有放大自己小小的痛苦,或許他認為和他的生命不可分割的蕃仔林世界裡,還有比他活得更久,悲苦更深的人,他們的生命裡有更多領受人生苦痛的經歷、更具有代表性吧!所以他選擇了孤苦無依的「鹹菜婆」,<山女>、<阿妹伯>、<呵呵,好嘛!>裡的「阿火仙」和<蕃仔林的故事>裡的「福興嫂」,作為追尋的對象。尚未真正嚐到人間愁滋味的「阿泉牯」只能扮演跑龍套的角色。 蕃仔林世界裡,因外在世界桎梏而陷入物質貧困窘境的人,為了維護自己的生命存生、免於餓死,掙扎的窘困和悲苦,其實可以完全否定生命繼續存在的意義,如果不是身在其間,一定要被認為這樣的人間世界生不如死。<山女>裡的母女,天生痴傻,窮到母女只剩一條共穿的褲子,丈夫?被徵去奉公。<呵呵,好嘛!>的阿火仙,好歹也曾是「漢書先生」,現在也淪落為蕃仔林的人守屍作法事,因為「和尚」都死絕了,只好抓「風水、地理先生」充數。<蕃仔林的故事>中福興嫂的丈夫在南洋當軍伕死了,從此變得瘋瘋癲癲,看見大男人就叫:「福興仔,不要跑。」人稱「騷嫫」。只有全蕃仔林最傻的安仔和她一起結伴尋找食物。有一天「我」看見,騷嫫和安仔挖起已經長蟲的病死豬腿,被鹹菜婆留下的禿尾狗吉比咬住不放,形成人狗爭奪死豬肉大戰的局面。 這一片悲苦大地裡,有比「我」更痛苦、更卑微、更無助的人,都要活下去,也都活過來了,難道不能讓「我」獲得啟迪?蕃仔林固然是生命痛苦的根源,所以李喬的少年夢裡有逃鄉的幻想,以為脫離蕃仔林即脫離痛苦,蕃仔林人的故事,則讓他體悟到,天地人間就是一座大苦網,誰也逃不出去。 李喬的短篇小說所以還沒有走出童年的世界,還沒有走出蕃仔林就找出救贖之道,完全是因為他看出身在人間火宅的蕃仔林人根本就是在及身見證菩薩道,他們及身的施為就在證道、修持。<山女>裡的鹹菜婆單槍匹馬渡海來台尋夫,丈夫病死獄中之後,孤獨的老太婆困居山村,同情出外奉公兩個月沒回家,不知家裡三口傻瓜妻、子、女是否已餓死的阿槐,騰出兩碗米給他帶回家。鹹菜婆偷藏的米也吃完了,使盡平生之力爬上鷂婆嘴想要回那兩碗米,發現那對母女連褲子都沒得穿,失望之餘,反而代阿槐教訓他的妻子要把孩子管好。身陷苦難的人不忘把自已微弱的體溫和他人分享,不就是自我的救贖嗎? 「蕃仔林故事集」的<驢鰻>寫獨力扶養幼子的寡婦石岡婆,快二十歲的兒子阿連捉到一隻重達十一斤的驢鰻王,很想分送全庄十六戶人家嚐嚐。這是二十年來僅有一次拿得出來送人的東西,也有藉機向人宣示自已終於把孩子養大成人的意思,但頑強如驢鰻王的兒子,以平日受盡鄰人欺負、歧視的理由,堅不同意母親的意見,認為沒有理由向這些人投降屈服。石岡婆雖然同意兒子所言是事實,仍在夜裡背著兒子出門分送鰻肉給村人。「蕃仔林」的不識字村夫野婦不假外求的人生哲學,不都深得人生三眛嗎? 其實,李喬寫下「蕃仔林故事集」的同時,他已經不但不再想括棄、逃離它,反而已永遠擁抱它、擁有它了。我以<悲苦大地泉甘土香>為題論述他這種生命觀的遞變,就是看出「蕃仔林」將成為李喬文學永遠的「原鄉」,人的苦難自原鄉始,終極解脫也在原鄉。 以李喬早期經營小說的雄才大略,他當然不會以「蕃仔林」自拘自囚,他的生命、人生思索,是在解決人的終極思考。泉甘土香的原鄉,或許足以滑潤生命的苦澀,舒緩生命的壓力,但絕非生命終極之道。所以,他的短篇小說也離開過蕃仔林,進入所謂「現代人」的生活顉域,探討人的痛苦,追索生命的意義。然而,人的痛苦並不分畛域,現代都會人因性生活不協調、婚姻、經濟、職場、疾病……的壓力,生活仍有困境,生命依舊痛苦。<人球>裡的大男人,被妻子斥責為沒有用的東西,竟然尿床,得了沒有人聽過的怪病──全身像母體內的胎兒一樣,蜷曲成一團,彎腰躬背縮頸,把頭埋在胸膛,雙手緊抱收折起來的雙腳,讓兩腳掌貼著屁股,成一個相當完美的圓球形,連醫學博士也搖頭,找不出處方。「人」在現實壓力下變形了,分裂了,扭曲了,恍惚了,《恍惚的世界》裡充斥這樣現代痛苦人。然而不同的是,這些人無法從土地裡汲取乳蜜甘泉,做為贖解痛苦的暖流。李喬運用心理學的分析方法,去疏解現代人的心理鬱結,痛苦,尋找生命的曙光。葉石濤說,李喬是深受佛教哲理影響的作家,?未必是宗教定義上的佛教作家。指的就是他曾經尋求宗教的哲理解開人生的苦網。 葉石濤說:「李喬以為人就是『痛苦的符號』,有痛苦才有生命,……人唯有死亡來臨才能解脫痛苦,死亡是永遠的靜止。」但他也懷疑:「然而,死亡真的能擺脫痛苦嗎?」「死亡尚且無法消除生命所帶來的痛苦,那麼以逃避、反抗、冥想、領悟來頂住痛苦的諸般行為只能收一時之效,卻不太管用。縱令人患了精神分裂症或記憶喪失症,那痛苦仍然如影相隨緊追不放呢?因為痛苦就是生命的本質,是生命本身啊!」這是針對李喬《恍惚的世界》、《人的極限》,乃至具有長篇形式的《痛苦的符號》發出的批評,無異宣佈了李喬嘗試從心理分析、宗教哲理去解開人生是痛苦之結的努力是徒勞了。 事實上,李喬已經從他的作品裡,為自己惹出的生命苦網之結找到了解套的方法。<修羅祭>裡,那隻被好心教師收容的流浪狗,終因野性難馴,惹禍不斷,再大的菩薩心腸也渡不了牠時,只能宣佈牠是野狗,而被人打死。打死牠的人還不忘送回一碗香肉給收容牠的教師,教師把自己的五臟廟當修羅道場,斟了一杯高梁把一海碗香肉送進肚子裡。透過這極震撼人心的情節,作者已經將人的無奈和痛苦昇華到另一個境界,原來生命之苦,不但無路可逃也無套可解,最好是吞了它吧! <大蟳>裡,那個癌末病人,把鄰床即將出院病友買回來補身的大蟳偷走,連夜僱車送回大海放生。已經被折斷一隻大螫的大蟳,失去方向感四出亂竄,病人擔心它在馬路上被車輾斃,為了搶救大蟳自己反被急馳而來的車子輾死。原先僱車至海邊時,計程車司機就懷疑他是畏病投海自殺而拒載,所以臨死還直呼「這是誤會,也是意外。」他只是知道自己即將面臨死亡,以活在想像死亡與死亡過程的恐懼和痛苦,應不忍大蟳而進行搶救,其實是藉搶救大蟳解救可以解救的生命的痛苦,對於自身生命的痛苦並不逃避。李喬藉此昇華了對生命是痛苦的體認。癌末病人驚異於「解脫」比原來設想的容易,意謂能澈悟死亡意象下的解脫不被曲解為逃避「生命」時,生命便得到了昇華。 <孟婆湯>是一篇更直接詮釋這項人生哲理的作品。煙花女子劉惜青「在床上,交媾之際!」被人用海綿乳罩的繩子勒頸斃命。一縷冤魂到了冥府第十殿,醧忘女使竟是昔日投圳自盡的姊妹淘。鬼王宣判,劉惜青以業障紛紛,裸族虺隤再入輪迴。次日到了孟婆亭上了醧忘台,依冥律,喝完孟婆湯,送入轉劫所,則前世種種,三受八苦,一切忘卻。劉氏被判轉世為畜生道,只能投胎為蛇、龜、魚。使者要她快喝了上道,她卻要昔日舊識放她一馬,一聲尖聲狂笑,塞回酒杯,轉身躍入轉世巨轉的凹槽。嘗遍生命苦難、一生不堪的女子,寧願擁著作人的苦難,生生世世不放,不就是以吃下人生的痛苦面對人生的痛苦嗎?這樣的生命觀既讓生命得以昇華,痛苦也找到了解脫之道,至此,李喬的小說可以說走出了童年,也走出了蕃仔林,也可以說,他繞了一大圈生命思索的圈子,肯定了審仔林人生命存在的意義。 走出生命是痛苦符號的李喬,已經大體完成了他對人生、生命意義探索的旅程,釐清了他的生命困感,對他自己已然卸下人間悲苦十字架的文學創作而言,已經達到自由自在的地步了。不過由於他思考的行程,最後是回到蕃仔林,回到土地,原本充滿現實感的短篇李喬,忽然暴露在另一種文學的探照燈下,他那充滿玄味的生命思考,使他顯得蒼白,少了泥土的色彩。他自己也承認「就像是大路邊未受柏油覆蓋的泥土上,所長出的一朵小草小花。」心急的人一定想問,為什麼不長到更寬闊的大地上成為一棵大樹呢? 李喬在自剖自己的文學生命時,也忍不住說:「我選擇寫作余清芳,結果對我一生發生決定性的影響。」余清芳也就是後來的《結義西來庵》,從此,李喬的文學通過歷史,與台灣的土地發生緊密的連結,由土地而人民,由人民而現實,原本承庭訓視為禁忌的政治,也通過現實而成為百無禁忌了,這也可以視為李喬文學上的自我救贖和解脫。這個時候,渾體通暢的李喬,已經走入長篇李喬的時代,他也透過台灣的歷史和土地的再認知,結合為他作品的新養份,對自己的作家身份使命有了全新的體認。他說,由於處理有關台灣歷史的大型小說,對於多變多難的台灣歷史,他歸納出一個通則:「每件反抗都來自生活,他們為生活而反抗。這句話將會貫徹我既有的及未來的作品的主題。」 以「反抗」為主題的短篇小說,是指進入長篇時代的李喬作品,可以說是他長篇創作的副產品,但不僅層面廣,議題也多樣,可以說開啟他短篇小說創作的新局面,他的反抗主題是集批判、議論、反抗、嘲諷於一身的綜合體。像<太太的兒子>寫吃人禮教下的家庭倫理悲劇。<共同事業戶>是現代婚姻傳奇,不無暗暗批判了現代人的婚姻價值觀。<一個男人和電話>的商場女強人,只要生小孩不要結婚,完全主掌自己婚姻和生活。<告密者>、<小說>、<泰姆山記>,從分析「三腳仔」文化的角度,窺探台灣歷史的縫隙。<孽龍>、<「死胎」與我>、<關於存在的一些信息>,可以說是顛覆小說形式的「論文化的小說」或「小說化的論文」,旨在作文化、社會、政治批判。以<小說>為例,就是「小說事實化」」「事實小說化」的相互辨證,凸顯歷史倒錯的荒謬,荒謬的歷史事件,在現實世界裡被一再倒帶重播,「觀眾」?仍然平心靜氣地看著倒帶重播的歷史。「歷史」比小說家寫的小說更小說,歷史比小說有著更為驚悚嚇人的情節。<小說>是小說家慨嘆英雄無用武之地,因為歷史比小說更小說。 (二)長篇小說 李喬的長篇小說有十部作品,其中《山園戀》、《痛苦的符號》、《青青校樹》、《情天無恨》、《藍彩霞的春天》,可以說是他的短篇創作的延長,或是篇幅被延伸的短篇作品。《結義西來庵》則是他長篇創作的「入口」,從這裡導引出以歷史為素材的《寒夜三部曲》以及《埋冤一九四七埋冤》,屬於李喬長篇的代表作。 《情天無恨》是一部李喬的「文化批判書」,這是他在進入台灣歷史素材小說寫作之後,對台灣的文化現象有了深一層的了解之後,以小說手法展開的文化批判。 藍彩霞為了捍衛妹妹,決定犧牲自己,拚掉經營妓業的莊家父子,讓他們不能再折磨其他姊妹,雖不免身陷囹圄,終究是讓自己站了起來。 《藍彩霞的春天》就是李喬在走過「批判」年代之後,反抗哲學實踐年代的作品,由於十分貼近台灣社會現實,它就不屬於意念先行的哲學化小說,而具有濃厚的寫實色彩。免不了的,小說裡仍有作者個人的理想主義──唯有站起來反抗,才看得到救贖的春天。 《荒村》是以台灣日治時代的中途點,也是台灣抗日運動從武爭進入文鬥的非武力抗日階段為背景,描寫以農民組合為主體的農民運動,《寒夜》裡的孤兒劉阿漢和棄嬰葉燈妹組成的家庭成為《荒村》的敘述主體。劉阿漢隘勇出身,根本沒有自己的土地,?不惜因一再領導民眾對抗土豪劣紳勾結官廳的掠奪而入獄、拘禁、遭受刑求,凸顯為生存而抵抗的崇高意義。這部小說立定土地、抓緊不識字農民反抗運動的敘述角度,人物、情節都隱含有穿越歷史解讀迷霧的用心。尤其是以「燈妹」這個母親的角色──一個曾經是棄嬰的弱小女性,成為照亮黑暗渾沌歷史的明燈,也暗喻了母親代表的土地意象,成為人們最無助、遭逢戰爭劫難時代的心靈歸鄉。 《孤燈》寫被戰爭打亂打散的台灣社會,青年冤死異域,土地、人民都遭受搜刮掠奪,「燈妹」卻成為蕃仔林人精神上溫暖的熱源,最大的依靠。昔日的弱女子,因為貼近土地生存下來,也帶領一家人通過重重劫難,現在的「阿漢伯婆」已經是全蕃仔林人生活的「智庫」。遠在菲律戰場,在死亡行軍中逃命的子弟,想著的這個老母親、老祖母,靜下來的時候,大家坐在地上,不期而然地把面孔朝向北方──生養自己的大地。回歸生養自己的土地,回到母親的懷抱,宛如在遠方燃亮的一盞孤燈,引動生命不斷前行的力量。 《寒夜三部曲》敘述半個多世紀台灣人民為土地、為生存承擔苦難,奮勇爭鬥的歷史,這裡有他們的生命情懷,也交揉了他們的生活情調,譜成了一首悲喜交集、愛恨交織的樂章。 下冊以林志天與葉貞子二人,作為事變後兩種極端的台灣人心理走向。林志天在事變後,遭到囚禁,在獄外有支持他與特務纏鬥不屈的未婚妻和他一起奮鬥。身體不得自由的林志天,由於牢房的隔絕,逼著他向內反省,檢討,加上獄中見聞,他逐漸放棄那些虛無飄渺的幻想,回到實實在在的土地上來──「這個政權能囚禁我於鐵牢囚房,可是我身心是如此貼近我台灣的大地……」 葉貞子是中山堂事件唯一的倖存者,被偵訊特務強暴而懷孕,雖然被釋放,身體是自由的,尤其墮胎不成之後,她竟然幻想在外形上改造自己,想把自己變成道地的中國人,改變說話的腔調,穿中國式的服飾,只和中國人交往,甚至把名字改為貞華,想藉「自棄」以擺脫台灣人的屈辱。這種宛如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向敵人靠攏認同「倒錯」,終究是失敗的,反而形成另類「自囚」現象。 (三)文化文學論述 李喬離開了堅守將近三十年的小說家位置,是從《台灣人的醜陋面》開始的,這是一本計劃全面性解剖台灣社會文化的論述文字,當然誰都可以從字裡行間看出,在解構批判的同時,是以反思,建構台灣文化為目的愛之深責之切。接下來的兩本同性質的著作是《台灣運動的文化困局和轉機》和《台灣文化造型》,可以說從書名就有了充分的表述了。不僅表達了推動「台灣運動」」是他論述的總目的,在方法手段上也是透明了,他要從解開台灣文化的困局著手,長期受殖民統治,受奴役心態造成的撕裂、麻木、貧血、自卑要清除,毒素要去除,批判和自我省思都是必要的手段,終則要定出自己的格調來,造出台灣文化的型來。《文化心燈》已註明是上述言論的選粹,有批判也有建構。《文化•台灣文化•新國家》是他的「台灣文化概論」前篇。屬於他的台灣文化建構白皮書。 《台灣文學造型》是他的文學論述,小說家跳出來談如何建構台灣文學,顯然只是用另一種語言形式重述他在「小說」裡「講」過的話,不過?凸顯了他對台灣的焦慮,或者說有點懷疑「小說」的緩不濟急。 三、結語:李喬文學行程的完成 李喬的文學從個我生命探索、追尋到救贖與解脫,在短篇小說的階段,已經找到生命困感的出口,完成了修持。接著他在台灣的歷史走廊裡,找到了屬於族群、國家、時代的「大文學」」,把寫出宛如大時代民族樂章的「大河小說」作為自我期許的使命時,不但為他早期的文學思維找到救贖昇華之道,也讓自己的文學達到脫胎換骨的新境界。走入台灣歷史長河的李喬小說,是貼近台灣土地,人民與歷史的「大文學」,寫完『《寒夜三部曲》的李喬,可以說已經完成了一個作家的主要文學行程,再有述作只是粉刷與修飾。雄辯滔滔的論述,甚至走上街頭、下海從政,也都可以作如是觀。文學家的一生都在尋尋覓覓,能像李喬那樣,在「寒夜」的寫作過程裡「完成自己的文學行程」,找到一盞自己文學遵行方向的「孤燈」』,並非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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