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

寒夜三部曲－大地之母

孤燈--不滅孤燈  

作者：李喬

　　大概是七月末吧。

　　在北呂宋，早上剛由平原東面地平線昇上來的日頭，就是那樣巨大而鮮白。然後轉成顫動閃爍的亮白；日正當中時刻，日頭是「無色」的，在無色的巨輪輻射下，整個天空給染成亮白色。

　　蓊鬱繁密的森林，一望無垠的平原，完全寂然地屈服了，徹底的屈服。

　　一天、兩天、三天、五天……之後，突然由中央山脈北支的原始林地區發出低沉厚重的「河河」聲。河河聲壓迫巨木軀幹有韻律地顫抖；巨木的顫抖傳達地面，地面也引起細密的震顫；震顫的波紋推向廣大的平原地區……

　　四小時、六小時、八小時、十八小時……之微，亮白閃爍的，無色日頭又騰空肆虐。

　　在草徑上踉蹌行走的難友，不比躺在草叢的屍體多；還未腐爛的屍體又比枯骨四散或屍水四溢胴腔洞開的殘骸少。

　　現在，難友們總是儘量多一些人一起行動；難友中，如果誰在大家要離開時病倒不能行動，縱使彼此是熟人朋友，也祇好忍心棄之不顧；除非他帶有足夠的火柴。

　　欠缺火柴的人，隨時都得尋找，然後緊緊追隨有火柴的人。為了珍惜火柴，擁有火柴的人取得協議：每天輪流供應一枝火柴。另一方面，當天供應火柴的人開始要求沒有火榮的人「進貢」一些裹腹的青草作為報酬。

　　劉明基始終摔不脫野澤的緊緊跟隨。

　　起初，野澤一再懇求明基和他說話，明基始終不作任何表示，最後野澤祇好自言自語了。某天起，明基也開始自說自話起來。

　　明基對於野澤的厭惡，一直不曾消滅，可是這種厭惡的意念來後竟化為一種莫名其妙的「關切」，或者說是一種習慣。有一天明基在最炎熱時分昏昏入睡，醒來時見不到野澤的影子。這時他突然有焦急而有些許驚慌的感覺。

　　這種感覺，使他對自已惱恨了好久。不過，後來情況發生了變化：

　　和往常一樣，他們各自找尋裹腹的青草。各自煮熟各自進食。到了半夜，野澤的呻吟聲越來越大。呻吟是大家聽慣了的，沒有誰大驚小怪；這傢伙好像弄到很多能吃的東西，一定是貪吃，吃得本來就巨大凸起的肚腹撐不住啦。

　　第二天天亮後，野澤還是沒有爬起來。

　　野澤啊野澤，你終於倒在我劉明基前面！我就是能活得比你更久！

　　明基一直目不轉瞬地盯著躺在地上的野澤。那紅腫的臉，似乎越脹越大了，紅紅亮亮之中，好像泛著黑氣。看樣子已經陷入昏迷狀態中。

　　難友們開始準備上路。難友朝明基翻一下白眼，走開了。

　　「啊！不！不要走！」野澤突然睜開眼睛，雙手划動，碰巧把明基的左腳抱個正著。

　　「叱！」明基左腳猛地後掣，脫開野澤的攬抱。

　　「畜生昧！」明基就地撿起一截木棍，朝野澤糾纏自已的右手手肘掃去。

　　野澤大概挨了結實的一下，也許是力竭倒下；現在是一個大字仰躺地上。

　　「不要！不要哇！明，明基……」野澤又掙扎著爬起來。

　　「哼！到這個時候還……」明基在心裡說。

　　「明基呀明基，你救我你看我一眼……」野澤好像跌跌撞撞地跟了上來。

　　好傢伙！這個三腳仔，說的全是家鄉話呢

　　「明基！求你明基，你就看我一眼救我啊明基……」

　　好吧！就看他一眼又如何？看他是什麼模樣？明基想。

　　明基吁口氣，停了下來。然後緩緩回過頭來。他知道，他明確地知道，這停下來，不是自已的意思；回過頭來，更不是自已的意志。這都不是什麼力量造成的，自已祇是十分勉強，完全被動的動作而已。

　　野澤三郎－－黃火盛，就在眼前兩丈多的地方。這是一幅很怕人的形象：山棕毛似的蓬鬆鬚髮中，是扭曲的腫脹紅臉；眼睛通紅，鼻孔同深紅的嘴唇邊全是淋淋的污血；上衣撕裂，褲頭鬆脫，快要掉下來。他的雙膝微彎，雙手半捧半抱向前伸出……那是絕望中乞求搭救的模樣……

　　「明基……阿明基……我會會死了。我，我怕……」

　　「死了最好。」明基說。這是一二個月來，唯一單獨對野澤說的。

　　「求你，求你守著我斷氣，在，在，在斷氣時喊我幾聲。」

　　「哦？」

　　「你喊我，我就不會散掉，就－－請你剪下我的手腳指甲，頭毛……」

　　「唷？……」明基雙眼一睜，好像發現什麼怪物。

　　「好嗎？明基哥」野澤竟然以「哥」來稱呼明基！

　　「野澤桑『明基哥』得，遠慮悉得！」明基用日語說。

　　「喊火盛吧，黃火盛！」

　　「不！野澤桑！汝哇，皇國軍人，黃火盛價奈！」

　　「唉！就，就讓我會死以前，歸宗姓黃，好嗎？明基……哥！」

　　野澤三郎終於力竭暈了過去。不過，一段時間之後又醒了過來，醒過來時，明基像一截木頭立在不遠的地方。

　　也許是那一陣拚命的掙扎奔馳，加速血液循環，增加消化和解毒能力；或者命不該絕，或者「怕死求生」的力量克服生理的損傷，野澤居然沒有死。

　　大概過了一天，或者兩天。野澤完全清醒後，坐起來一看：明基正在那裏引火煮東西。

　　「謝謝，明基哥！」這是野澤的第一句。

　　「」不要叫我什麼哥，我不要！」明基慎重地宣佈「我們永遠不能這樣稱呼！」

　　「你說什麼？明基哥……」野澤目瞪口呆地。

　　「你？叫你不要……」明基揮動拳頭。

　　「什麼……？我，我沒聽到，祇，祇看你嘴一直動？」

　　「野澤你？」明基一騰身躍過來：「你聾了你？」

　　「什麼？你怎麼－－我耳朵轟轟響？……」

　　「糟，你的耳膜，大概燒壞了！」明基大聲說。

　　「啊？我耳朵，我耳朵，我耳朵燒掉啦？」野澤惶然。

　　明基在他耳邊大聲說話，他能聽到大部份；稍為遠一些說話就完全聽不到。過了幾天之後，他的聽力完全消失了。

　　明基有些內疚。這件事，自已多少要負些道義責任的。他想。變成聾子的野澤卻時時露出感激與求恕的眼神，而且舉止言行顯得既謙遜又卑微；好像處處以奴婢僕役自居，把明基當作長官主人似的。

　　這樣一來，明基更加不安了。卻苦在很能表達自已的複雜心意；更何況面對失聰的野澤，也根本沒有辦法表達呢。他祇有一個辦法：從今以後，好好保護這個聾子。這絕不是自已的本意，甚而是窩囊而不甘心的事。然而，他無法躲避。他祇得好好對待野澤。

　　原行同行的難友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他們走得很慢，希望能夠等到後面的難友，可是連續好幾個日落日出，還是沒有遇到其他難友。

　　人心，多麼奇妙，命運又多麼不合理啊。然則，自已未來的人生－如果有未來的話－如果還有一段生命行程的話－將又是怎麼樣一個局面呢？起初，人心，人生，命運這些距離自已太遙遠了，祇是書本上的名詞，師長口頭上的閒話而已。後來，「他們」緊緊貼在你的胸前，是實實在在，可觸可摸的存在。

　　然後你驚訝憤怒厭惡，你躲避，這些都沒有用；「他們」還是與你同在。於是你屈服，你認了，你放棄。

　　而現在，明基覺得以往想法態度都錯，因為那不是迎拒喜厭的問題，而是：「他們」就是自已本身，自已本身就是「他們」，兩者本來就是一個。於是，他拾起自已不可如何的心，穿起無縫合身的天衣，不喜不怨地在崎嶇命運小徑上不徐不疾地走下去。

　　這些，是在一個饑餓的清晨想通的。這時，那迫人的饑餓也好像紓緩了許多，而且有某一類支撐力量從虛弱中萌生出來。那些橫梗眼前的阻難，危險，也悠忽間顯得平常了，顯得簡易了；相反的，那活著回去的意念和信心卻更堅定，更為沉實；每往前走一步，就明確地感受到臺灣、故鄉更接近幾尺幾尺了。海天固然萬里迢迢，萬里依然是幾尺幾寸連綴起來的啊。

　　這是艱苦的亡命之旅，熬煉的不但是軀體，還有心性……

　　緊跟身後的野澤突然發出聲音。是長期連自已的聲音都聽不到，以致不知控制聲量的大小吧，這一聲喊叫，竟然把明基著實嚇了一跳。

　　逆著日光朝東偏北方位凝目望去：這是茫茫荒野，荒草的後面似乎地勢更開闊些而已，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景物。

　　「那邊，那邊……」野澤顯然猜到明基誤會了他所指的事物，他拍拍明基的手臂，伸手指向三四丈外路邊的地方……。

　　這回明基看清楚了。他有些懷疑自已的視力－近來視力急速衰退－用力揉擦一陣眼睛，走前幾步再看；不錯，三丈開外是聚著一群怪物，奇異的動物。

　　那是十幾隻褐色巨猿。不，比猿猴更大。是狒狒或猩猩嗎？在動物園見到的狒狒和猩猩比較粗壯而短小，而且全身披著長毛；眼前的動物似乎是光裸著身軀的。

　　不，有幾隻動物還披著破布片呢。每一隻的屁股都包紮著－好像是什麼「丁字巾」吧？那麼……那麼眼前的怪物不是什麼動物，而是人？是人嗎？一種特別矮小細瘦的人類？

　　這裏是大平原的中心吧？除了附近橫躺著一具腐爛多日，已經晒乾的殘屍之外，見不到其他難友；這些小矮人會不會是……

　　「食人族！」明基突然想起菲律賓也有食人族的傳說，不覺毛骨悚然。

　　這些小矮人已經朝這邊走過來。他們手上竟然都拿著武士刀或步槍剌刀之類武器。他們躲躲閃閃地，行動卻似乎很有秩序。他們並不矮小，祇是太瘦太細了。

　　「喂！汝們，遏可去嘎？」說話了，是很生澀的日本話。

　　「俺們，逃離的。」明基睜大眼睛說：「各們哇？」

　　「嘔！」對方笑了：「那拉：汝們，日本兵嘎？」

　　「臺灣，臺灣兵得是。」

　　「哇！臺灣兵！俺們也是啊！」

　　這些瘦得不成人形的小傢伙歡呼一聲，都圍了上來。

　　接著他們告訴明基一些明的情況。

　　原來北呂宋最大的空軍基地茲凱卡拉奧，就在這附近。那邊早就被米軍佔領了。劇米軍的「宣傳比拉」和擴音機喊話：菲律賓全境早在七月四日就「光復」了。七月廿六日，盟軍發表「菠次坦宣言」，指示日本無條件投降……

　　「日本投降了？」明基幾乎跳了起來。

　　「沒有吧？大概還沒有。」

　　「現在，到底是幾月幾號？」

　　「不知道。大概是八月初吧。」

　　「你們，你們怎麼往南逃呢？」

　　「茲凱卡拉奧方面舉行全面掃蕩，我們祇好……」

　　「喔！對了，」明基這才想起更大的疑問：「你們……怎麼都好像是少年兵呢？」

　　「我們是海軍工員。」

　　「海軍工員！你們都是？」

　　「嗯。十九年初就來的。」那個叫長川的客家人說。

　　「十九年初……」明基全身難地泛起一層滾滾熱朝：「你們，各位，你們可認得一個名叫劉建生的？」

　　「劉建生？……」長川在思索。

　　「喔！就是杉本建生吧？」另一個說。

　　「對！杉本建生，就是劉建生！」長川想起來了：「對！對！我們同一中隊呢，不同小隊而已。」

　　「那，建生他，在哪裏？」明基霍地抓緊長川瘦削的肩膀猛搖。

　　「他，他……」

　　「是不是……是不是死了！」明基咬牙瞪眼，不但嘴唇，整個臉都激烈顫抖起來。

　　「沒，沒有吧？不知道啊。」

　　「汝是杉本的誰？」另一個特高特瘦的走前來問。

　　「我叫劉明基，是他的叔叔，建生是我的大侄子。」

　　沒有誰發現劉建生受傷或死亡，但也沒誰能證實什麼。不過這些海軍工員一致的意見是：如果建生還活著，一定走在前面－在南下的路上。極可能還停留在茲凱卡拉奧與﹁卡凱揚﹂之間。

　　卡凱揚與盆多克東西遙遙相對，是北呂宋平原的中心地，位在卡凱揚河西畔；目前北上南下的日方逃亡士兵，都被驅趕到這一地區之間。

　　「那麼……」明基由陡然昇起的激情頂巔跌落下來：「那麼往南走，大概就有希望找到吧？」

　　沒有誰能回答他。他決定和這批海軍工員走在一起，一起南下。可是他們反對；他們認為人數太多，目標太大，容易被米軍一網打盡，不如三三兩兩分散行動，各憑運氣逃生好些。

　　「照你們說，南下，最後還不是被浮？」明基說。

　　「不南下，米軍搜索隊大概半天就到，就沒命了！」

　　「他們……他們見面就，就全殺嗎？」

　　「不知道。大概是吧？就裡面又沒有誰從米軍槍口逃出來的。」

　　現在，似乎只有死路一條了。祇是早晚快慢之分而已吧。不過，除了逃生之外，現在明基心裏另外燃起一把熊熊之火，那就是尋找侄兒建生。建生必然還活著的。就像自已依然健在一樣。長川沒有騙他的必要，而且長川也答應一起南下。

　　於是他們分成幾個小隊，沿著公路邊，在草原上朝一個模糊的目標－南方摸索前進。

　　他們都沒有火柴，祇能吃生的植物。因為長期缺乏食鹽，新陳代謝機能迅速降低，尤其腎臟功能越來越；起初是視線模糊雙腿浮腫，後來顏面、臀腹、雙手，全身者腄得圓桶桶的。

　　大家的行動慢下來。明基和野澤缺鹽時日最久，以更為嚴重。在這種情況下，要逃在追兵之前是不可能的。

　　實際上，米軍的搜索隊伍早就超前了，他們就在這廣大而荒草茂密的原野上，和米軍捉迷藏似地迂迴躲避而進。有時候，米軍就在一排草叢前面經過，有時候趴伏在半腐的落葉堆裏躲過一劫；草原上，經常有開槍射擊的聲音，也有好像是中槍瞬間的厲叫。

　　過了幾天，有些海軍工員反對南下，主張朝西走去；越過平原進入山區謀生。

　　明基和野澤是一直沿著原始林山區北上的；明基勸他們不要再進入山區，可是他們大都不接受。他們說：

　　「俺們，寧願餓死山區，或給野獸吞食，也不甘心向敵人投降！」

　　「大日本軍人得，降敵哇，奇恥大辱嗒！」

　　明基默然，而且閉上眼睛。不忍，就是不忍看這些瘦得不成人形的少年兵－算起來也該是廿歲左右了，可是那模樣，都好像十三、四歲未發育的孩童啊。可憐的孩子，到了此時此景，還念念不忘「大日本軍人」如何如何！中毒多深啊，這些可悲的臺灣孩子……

　　結果，大部份人員果真校正方位，朝正西－平原深處走去。和明基與野澤一起南行的，祇有長川、徐、林三人而已。

　　突然，一陣汽車引擎聲傳了過來。

　　「散開，躲！」林沉聲說。

　　汽車引擎聲嘎然而止。接著好像有人下車走向草原。明基悄悄抬頭瞧去：不錯，是高頭大馬全副武裝的敵兵。親眼目睹敵兵，在他是第一次。雙股不覺激烈地顫抖起來。昭和二十年八月七日，臺灣報紙刊出米軍於六日在廣島市上空投下一枚「新型炸彈」的簡單報導；據說死亡在七萬人以上。

　　八月八日，臺灣全島報刊中斷，臺民知道天旋地轉的大變就要來臨；到處竊竊私語，議論紛紛，風聲鶴唳。

　　阿漢婆某一天暈倒後，在牀上躺了半個月；好像不是疾病，祇是營養不足造成的極端衰弱吧。這幾天又奇蹟似的，突然起居正常，看來又是健健康康了。

　　食米和豬肉的配給制度，到此已經是名存實亡；這些日子，百姓排隊半天，結果每次都宣佈「延期施行」。奇怪的是「雅密」（黑市）反而大為盛行。

　　八月十六日，明青起個大早，天矇矇亮就出發上大湖街。

　　他想買一點雅密豬肉，打算暗中以肉汁煮蘆粟粥給媽媽吃－自從不藥而癒以來，她就堅持不再沾到葷腥味了－這一點祇好違逆她老人家的意思，因為顯然的，她老人家就是營養不足而衰弱不堪的啊。

　　今天上街的人出奇的多；下了門前一段斜孝，在伯公廟前就碰上大小南勢來的一群人，到了屯兵營，橫坑口，人就更多啦。而且大家交頭接耳不知在談什麼。

　　「喂！你，你們到哪裏去呀？」他覺得怪怪的。

　　「上大湖街呀！你呢？嘿嘿！」對方笑得很詭譎。

　　「我也是上街嘛！楍是，怎麼這麼多人都要上街？」

　　「那要問你呀！你又為什麼？」

　　「我想，買，買點雅密豬肉……」

　　「我也是。哈哈！他媽的雅密！」

　　明青傻住啦。不對，一定有什麼不對。極可能這些人存著什麼秘密，就祇有自已完全蒙在鼓裏。他選一個比較熟識的人悄聲問：

　　「阿貴哥：好像，好像有什麼奇怪事吧？」

　　「是啊！昨天半夜，大小南勢就傳開了－你們蕃仔林不知道？」

　　「哦？知道什麼？唉！看來……」

　　「那個，」阿貴哥舉起雙手，以食中二指做划動的樣子；這是大家暗指「四腳走路的」－日本人的意思。他壓低聲音說：「聽說，完了！」

　　「完了？你是說？……」明青陡地感到心口猛跳猛撞。

　　「是敗了。什麼無條件……投降！」阿貴說著說著，還是不由地惶然張望起來。

　　「哦！確實的？真正確實的？」明青一把抓住阿貴的手不放。

　　「小聲一點。我，我們也祇是聽說而已。」

　　「怎麼說？快！告訴我！」

　　可憐的臺灣人！你看！到這個時候還偷偷摸摸，慌慌張張的，還不敢大聲暢談，還不敢開懷大笑哩！

　　「喂！你們父子幾個，都是和四腳仔作對有名的，這一下－唉！尤其阿漢伯，可惜他老人家……」阿貴哥滿臉欽敬又惋惜的神色。

　　「唔……」明青還真是被這種神色震懾住了。他想想又問：「到底，是不是真的？」

　　「大概不會錯吧？到大湖街一看就知道啦！」

　　對！到大湖街看去吧。明青不覺腳步加勁，居然由疾走改為跑步了。

　　阿爸！他不覺朗聲喊一聲，晨風拂面，臉上有冷冷的液體爬動。他知道，這是自已的老淚。哈哈！興奮的老淚。很好。真的很好。流吧！難得的老淚哩！就不怕人笑，我就是不怕。哈哈！

　　大湖街出現在眼前。「大湖東國民學校」－這是本地人子弟就讀的國校。嗯，那個「膏藥旗」沒有升上來呢。再過去是「大湖小學校」專給四腳仔的子弟讀書的地方。哈哈！也沒有膏藥旗。錯不了，是錯不了哩。

　　再看看：大湖神社前面，也是空蕩蕩的；平常這正是百姓「參拜」的時刻嘛。嗯，古屋校長，吉田警部補，植山真治庄長……這些傢伙的官舍都是門戶緊閉，不見人影；這些傢伙向來是最講究「空氣流通」的哩。

　　「不會錯了。」明青再一次肯定地告訴自已。

　　走到大湖街正街一看：一些本島人開的站舖前面，一堆一堆地圍著很多人；他們不像買東西，是在談論什麼，令人困惑的是，他們還是咭咭喳喳的，祇是交頭接耳，不敢大聲說話。

　　街道上，卻是行人稀少，甚至於庄役場前面一條大街上沒有一個人。庄役場大門緊閉，那枝全街最高的旗竿還是禿禿的。錯不了。是真正的了。又一個證明。

　　「喂，這個，請問老兄……」明青忍不住向一個看來是「街上人」的打聽：「那消息，是真的？」

　　「……喔，是真的啊，是真的。」對方還是心有戒惕地：「聽說有人收聽到廣播的。不過還沒正式命令下來。」

　　「誰下命令？」

　　「這個……」對方這可楞住啦。想了半天才說：「總要有正式命令吧？所以，所以……大家祇能偷偷歡喜……」

　　唉！好一個「偷偷歡喜」！明青心裏興奮激揚中，參雜著濃重的辛酸苦澀味。

　　他立刻決定：把這個好消息帶回蕃仔林後，他要去苗栗，然後上臺北；不，還是去臺中，那批當年的同志大都在臺中；必須和他們聯絡，這﹁偷偷歡喜﹂的局面是不妥當的。

　　他想到鞭炮。當然目前店裏不會有這些東西。他想總要弄一點東西回去鬧一鬧呀。結果他意外地買到了三斤「瓦斯石」（電石）；瓦斯石是可以製「瓦斯炮」的……

　　電線桿的影子縮得很短了。街道上依然冷冷清清的。明青提著數層牛皮紙包紮密封的「瓦斯石」，跨過庄役場前的廣場－那兩年前「歡送」屘弟明基，以及幾天後「歡送」長子建生的一幕，驀然歷歷浮現眼前……

　　「建生啊，明基……」

　　他又獨自笑了。他知道自已笑得淚水繽紛。豈有此理！真正豈有此理！大家到現在還不敢開懷歡笑！他多渴望現在，就在此刻和誰－那怕是百分之百的陌生人－擁抱起來大喊大叫，大聲歡笑，甚至於放聲號哭！他不能，他放開大步往蕃仔林走去。

　　「咦？」

　　就在這時，街頭的那邊，街頭的正中央，有一個人走了過來：

　　好像是一場儀式，一人單獨演出的莊嚴儀式：

　　由街頭馬路正中央走過來的，是一個高矮適中、皮膚白晰而軀體富泰的中年紳士。

　　這位紳士穿著一件寶藍色綢布長袍，外罩純黑閃亮的馬掛，頭戴綴著鮮紅頂球的墨色瓜皮小帽，腳穿「包仔靴」－十幾二十年前野臺戲裡大官穿的那種「包公靴」。

　　這位紳士右手搖動折扇，左手微微貼著腰肢；神態自然而安詳，步樁不緩不急，沉穩而又不失輕靈……

　　街道兩旁的站門口，不少人暫停原先的事務，或談話，一個個肅然直立，好像是向這位紳士表達十分的敬意。有幾個婦人家卻在市場邊小聲品頭論足：

　　「他？他不是梅本，梅本一夫嗎？」

　　「是呀！那謝天送的兒子，謝時祥啦！」

　　「什麼謝不謝的，人家是梅本一夫！」

　　「對！就是皇民化協會大湖郡分會會長梅本一夫桑！」

　　「他這是做什麼？」

　　「奇怪？會不會……」

　　「他那一套裝扮，怪怪的。」

　　「嗯。會不會是日本的古式禮服。」

　　「不知道。沒見過，大概是吧。」

　　「不是。我知道，我阿公就有一件－藏在箱底的……」

　　「你吹牛！你家會有這種排場的衣服？」

　　「唔……那也不一定，也許她真有－你看：就很像從前戲臺上阿丑角穿的嘛！」

　　明青的胃碗突然翻騰不已。張嘴想吐，又吐不出東西。是發痧吧。他不再目送梅本的背影了，趕緊走進站舖的走廊下，然後匆匆回蕃仔林。

　　明青回到伯公廟前，明成夫婦、德新、德常人等，還有阿貞、阿淑、明青嬸等好大一群人都等在那裡。看樣子，大家都聽到一些消息了吧？

　　「日本！日本狗投降了！」明青向大家宣佈。

　　在蕃仔林，這驚天動地的消息，就這樣證實而傳開了。

　　「他們，他們在海外的，能夠回來吧？」

　　「當然，當然啊！」

　　「啊……」阿貞沉沉的，重重地一嘆，之後轉身跑開了。阿淑一楞之後也跟了上去。

　　「你們……你們這是真的啊？」是阿漢婆。老阿漢婆居然不知怎麼走下一段陡坡，來到伯公廟前面。

　　「阿媽你……」明青明成衝上去，緊緊攙扶她。

　　「我沒關係！」她推開他們，神態平靜地：「明青，你們，沒弄錯哈？」

　　「不會。絕對不會啦！媽！」

　　「那就好。我知道的，知道一定有這一天。但有一點，你打聽清楚沒有？我們，我們臺灣怎樣？」

　　「什麼怎麼樣？」明青一楞。

　　「哼！虧你還搞過反日呢！我是問你：日本人走不走？是不是把臺灣還給我們？」

　　「這……」明青笑了。傻笑了。笑得老臉通紅。

　　明青把「瓦斯石」交給明成。他跑著回家，把家裡僅有的卅幾塊錢全拿在身上，然後立刻去大湖，出苗粟，到臺中……。三天之後的黃昏他才回到蕃仔林。這時他買的「瓦斯石」早給明成等放﹁瓦斯炮﹂放光了。可是整個蕃仔林，到處是轟轟炮聲。就不知道他們各家那裡買來這麼多「瓦斯石」？

　　明青帶回來最完整的臺灣光復的消息。陳湯兩位頭家的寶眷早就回苗栗街去了。這個晚上，明青還透露了一件事，和往日抗日同志接觸後，領導方面要他立刻參與暫時維持地方治安的工作，因為祖國接收大員的行程，可能要遲延一段日子，而且地方事務必須地方挺身擔當才更妥當。

　　「我想我還是不要。」明青向老母說：「我除了心意，一個老山農，會做什麼？」

　　「不，阿青，你還是去。人家要你做什麼，你就什麼。」阿媽淺淺笑著。

　　「而且，阿媽你……﹂

　　「嗯，這倒是真的。」阿媽還是那樣淺淺笑著：「等著等著，這個日子總算給等到了。」

　　「阿媽，妳要放鬆爽來，看臺灣今後的好光景。」

　　「可惜等不及我的屘子和長孫了。」

　　「阿媽！你說什麼？」

　　阿媽不理會明青兄弟的驚訝，她要兒孫媳婦全圍在身邊然後輕鬆地宣佈一件事：

　　「大家聽著：昨天夜裏，我見到觀音大士，大士招呼我了……」

　　全家人觸電般一凝一楞，都不敢動彈。

　　「約好了。我，阿媽，後日交到午時，就走了。觀音大士會來接的。」

　　「阿媽！妳累了，睡吧，阿媽！」明成說著，就要扶她進臥房。

　　「聽我說完！」她看明成一眼：「你們子孫不要難過，更不許哭，讓阿媽安安心心，快快樂樂地走。」

　　「阿媽……」明青也想阻止她。

　　「這是好事，知道嗎？」阿媽自語似地說：「雖然阿明基阿建生沒能回來送我，那沒關係，他會活著回來就好。人生，哪能樣樣十全圓滿？這樣就好，就夠了。」

　　明青嬸端來一碗溫開水給她喝，她喝了一口。明青嬸趁勢和丈夫一起來扶她，她還是推開他們。

　　「那四塊木板，先前，德新那邊不是談妥了嗎？」

　　「是。阿媽！唉！」明成直跺腳。

　　「不要搭什麼齋壇，做什麼法事花樣。祇要請阿火仙誦三部經就好；就說以齋姑送我，簡簡單單的。這個，交給阿明成去辦。」

　　「我，我不要！﹂明成牛性發作啦。但立刻又補一句「我是說：不，不會。不會啦。」

　　「唉，阿明成，什麼時候你才真正長大？」她，憐惜地說。

　　「媽，明天才說，現在，睡覺，好嗎？」明青細聲軟語地。

　　「將來，遺囊就埋在伯公廟後－在你的阿爸旁邊。這事由明青去辦。」她頓一頓，又說：「我那兩個女兒，女婿，以及外孫外孫女，後天，到時候也叫他們來送我。」

　　「知道了，睡，睡，嗯，好嗎？睡啦……」

　　「好。我再說一遍：一切要自自然然。你們子孫從未忤逆過我什麼，這是最後一樁，千萬莫讓我氣惱不安。」

　　老阿媽推開攙扶的手，以既穩定又輕快的步子進入臥房，留下一定人凝凍在那裏。

　　「阿哥：阿媽說，說要走了？」明森悄聲問。

　　「嗯。唔……」

　　「阿媽要去哪裏？」

　　「去……去會觀音菩薩……！」

　　「那？那不是……」明森的心神好像是完全清醒沒病了。

　　「你也去睡！阿森。」明青皺緊眉頭。

　　「那，你們也去睡。我們要聽阿媽的話。」明森理直氣壯地。

　　阿漢婆靜靜躺著，她還未睡著，孩子們的話她都聽到，不覺又輕輕笑了。

　　她知道自已笑得很好，她甚至於「看見」自已那悠然自在的笑容。

　　人生的千山萬水，就要告一段落。未來是什麼？未來就是現在，就是千山萬水的以往，就是那本來面目。是這樣。百花叢裏過，片葉不沾身；昨天夜裏當觀音大士裊婷轉身的瞬間，她嗅到一陣似曾相識的微香；她立即就悟出這兩句話。於是她合十恭送……

　　昨夜的一幕絕不是夢。那是最真實的。所以起床後靈臺一片清朗。那是一段美好的行程。奇異的會唔。一切都安排好的，自自然然的，就等待她向家人宣佈而已。明青回來得正是時候，於是她這樣宣佈了。

　　日本人不再佔據臺灣，從此臺灣是自已的了。從此，自已就是主人。

　　阿漢知道了不知有多高興，平生宿願，已然全償；雖然不在人間，其實這沒有什麼不同的。阿漢好像就站在眼前，還有明鼎那孩子，還有阿梅伯，以及阿漢的許多同志……

　　我也得走了。阿漢：你知道嗎？她在心裏說。

　　自從和觀音大士會晤後，她感到這個身子的有名無名附加物倏然消失了。生老病死，祇是皆空，然而還有什麼？

　　老媽媽一覺醒來，正是屋後相思樹林裏螞蛄蟬開始今晨的鳴唱時刻。

　　今天，心神特別清爽，漱口洗臉後，明青端一碗清粥在等她。

　　「今早起我要斷食了。」她說。

　　「不行呀，阿媽，怎，怎麼可以？」

　　「阿明青，你也一樣不懂事？」

　　不讓明青說什麼。她命令兄弟倆趕緊去辦「正經事」，然後要建庭、建桐，陪她出去散步。

　　「阿媽：我和明成，陪妳好嗎？」明青說。

　　「不用。你看：我好好的。」

　　明青兄弟作聲不得。他們知道阿媽的脾氣，那是說一不二的。那就，那就真如阿媽說的，一切就讓她自自然然吧。明青想。

　　老媽媽不再理會他們，由建庭、建桐兩個孫子左右陪著，建才在後面跟著，輕捷地走過門前斜坡；過了橫跨山溪的麻竹橋，上一段坡道。走到對面的「烏石壁」巨巖底下。

　　祖孫四人，就在巨巖下供行人歇睏的石板坐下來休息。

　　她的耳眼，依然十分靈光。三四十丈外對面的房舍、竹籬，堆在廚房外壁的柴木，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阿婆：妳在看什麼？」小建才問。

　　「看房子啊。看我們的瓦房。」她把建才摟進懷裏。

　　「阿婆：我們這棟房子多久了？」建桐問。他和建庭都蹲在阿婆前面。

　　「喔，四十多年，快五十年了。」

　　「阿婆：妳今年幾歲？」

　　「好哇！建才！阿婆幾歲你都不知道？」

　　「七十二歲！阿婆生日快到了！」建庭趕緊說。

　　「你記得這麼清楚？」

　　「嗯，大家都記得很清楚，祇有建才他……」

　　「其實，阿婆今年才十八歲哩！」

　　「什麼？阿婆，妳說什麼？」建庭建桐張口結舌。

　　「七十二歲和十八歲一樣，知道嗎？阿婆是年年十八歲。」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懂，我聽不懂。」

　　「知道嗎？阿婆常常坐在這裏，以後，一直這樣。」她輕撫孫兒的頭臉倏然說。

　　「阿婆，妳，妳不是說要走，走到很遠的地方嗎？」建才問。

　　「那也不算遠行。記住：阿婆以後還會經常坐在這裏。」

　　她站起來，不快不慢地往坡道上段拾級而上。那是一段陡坡。建庭很懂事，勸她不要走上陡坡。她說她還可以和他們比腳程呢。阿婆早上沒吃東西。建庭提醒她。阿婆今後不用吃東西了。她說。她還是一級一級往上登。他們只好亦步亦趨地跟上。

　　「阿婆：妳到底要去哪裏？」

　　「阿婆要看看我們的杉樹林。」她說。

　　她領著孫兒，終於爬上陡坡，站在一片蓊鬱參天的杉樹前面。

　　在烏石壁上段，由這段陡坡頂端起，包括阿梅伯的草竂一帶－阿梅伯在境內搭車草竂居住，是明青懇求頭家特准的－一直到「鷂婆嘴」下林家果園為止，都是劉家的造林地區。

　　到去年為止，二十年造林契約期滿，因為戰爭非常時期，頭家同意不定期延長砍伐時限。杉林已然成林，每棵樹木根基部位都在一臺尺以上，每株可用木材不下一丈五尺，這是劉家子弟二十年血汗加上屈辱辛酸換來的成果。

　　臺灣光復了，這片樹林很快就要砍伐；這批杉木將是重建臺灣所亟需的建材，來得正是時候。

　　那時候，劉家可以分到十分之三杉木。二十年歲月，十分之三的收成；大約一萬株杉木，劉家分到的是三千株杉木……。

　　「可憐的孩子。」她不覺脫口說出來。

　　「阿婆，妳說什麼？」

　　「沒有。」她指著杉木說：」我說：不容易呢，這些造林。」

　　「是啊。阿爸阿媽，阿伯他們好辛苦。」建桐說。

　　「還有阿婆！」建庭說。

　　「還有阿公。」她提醒孫兒們。

　　「阿公？我沒見過。」

　　「阿公嗎？他長得很像，像你們阿伯阿叔加起來，嗯，就是那個樣子。」

　　「我不懂。」

　　「我是說：你們的阿爸長得很像阿公，但不全像，每個人一部份像，合起來就全像，知道嗎」說著說著，不覺莞爾。這種說法，連自已都聽不懂哩。

　　正談笑間，明青夫婦趕來了。夫婦倆無論如何就要老媽媽下山回去。她拗不過祇得答應。

　　中午，她還是沒有進食穀類，祇喝小半碗鹽溫開水而已。

　　下午，她仍然堅持要出去。結果由兩個媳婦陪伴著，下來「下蕃仔林」，到彭家三大房、黃家、許家、詹家……所有多年老鄰居家，她都一一去「辭行」。這是很勞累的行動。好在彼此住得很近；走走談談，送送接接之間，到了日頭快落入「盲仔潭」背後時分，拜訪就結束了。

　　「可惜沒力氣去『上蕃仔林』。」她說。

　　傍晚，正準備上坡回家時，明青兄弟已經抬來一張竹椅－竹椅綁在兩枝粗桂竹竿中間，成了露天轎子。他們兄弟不由分說，攙起老媽媽坐在「轎」上，抬起來開步就走。

　　回到家時，住在上蕃仔林的二女勤妹一家人，上蕃仔林的其他各家人都來看她。在天暗時候，住在橫坑的大女兒善妹一家人，也走山路經由上蕃仔林趕到了。

　　「阿勤妹，妳……」明青責備妹妹：「妳向鄰居們說了什麼？」

　　「沒有，沒有啊。」

　　「那他們……怎麼都下來？」

　　「我祇說，說阿媽想看，看看大家。」勤妹鳴咽著說不下去。

　　「不要這樣。阿媽看到怎麼辦？」

　　這個晚上，整蕃仔林，到處都是熊熊大火把，人影幌動。就不知道哪個孫子或孫女多嘴，向鄰居們說了些什麼；這些人又不知怎麼想的，都不約而同地湧向烏石壁對面的劉家。

　　這樣一來，卻苦了明青兄弟了。他們得守在烏石壁陡坡的上下兩端，「攔截」上下蕃仔林的那些好心的人們。

　　「不能來，絕不能來；你們一來，不就給她老人家一個暗示……」明青說。

　　「那我們……我們……」大家也不知怎麼說才好。

　　因為明青的話十分有理，不能反駁，卻又捨不得沒見到阿漢婆一眼就回去。他們熄去火把，坐在烏石壁巖石下談論不出一個結果。

　　「那，明早我們去看她老人家，可以吧？」有人而求其次。

　　「不行，不行啊！更不行。你想對不對？」明青說。

　　「那，我們什麼時候看她老人家呢？」

　　「唉！各位，各位真的以為我老媽媽明天就？……」明青有點慍怒。

　　「我想……你呢？明青你真的就不？……」

　　「我不相信！」明青憤然說。但是嗓音十分微弱。

　　「好吧，我們回去，今晚大家給她老人家祈福。」有人提出這個建。

　　－入夜以來，老媽媽喝了幾口鹽水後，一直躺在牀上休息。按理說，外邊的火把，人們的來往她不可能知道才對。可是她卻好像知道蕃仔林的老鄰居湧來的情形。她命三媳婦明森嬸叫大家回家。她說：

　　「來來去去，實際並沒有去。我燈妹下午已經去見過大家了，大家再來做什麼？以後還會常常見面，爭什麼一時半刻？」

　　明森嬸及時把這句話轉告大家。大家似懂非懂，但有一點大家安心得很：她老人家，以後還會常常見面……

　　這些人都滿意地走了。奇怪的是阿貞和阿昂妹這兩個婦人家，不知怎地沒有被攔下，竟然溜進劉家大門。

　　「阿貞，回去。不要吵她老人家。」明成嬸悄聲說。趕緊把她們推出門外。

　　「等一下！」她老人家在房裏說話了：「讓她們進來，我有幾句話要說。」

　　「阿媽，你躺著吧。」明成嬸祇好讓她們進來。

　　「嗯，我不出去了。」她說：「阿貞，昂妹，妳就聽著吧。」

　　「好的，姑婆。」阿貞肅然站在臥房邊。

　　「阿貞：妳要保重，把小阿美好好帶大。」

　　「會的，阿姑婆……」

　　「阿貞：百年就是一瞬，妳要踏踏實實過日子。」

　　「是。知道。」

　　「阿貞：妳最難了，不過我知道妳能。」她沉吟一陣才說：「多向昂妹學習。嗯？莫道眼前風景變，水是水來山是山，阿貞：就像箱中海砂子，萬念不著一身閒哪。」

　　阿貞默然，淚自潸潸。關於「白木箱」內盛海沙的事，祇給老姑婆透露過，不料今晚竟說了幾句她似懂不懂的話。

　　「好。我，我明早再來。」阿貞說。阿貞又欷欷嗦嗦哭出聲音。

　　「阿貞，不用再來。唉！阿貞……」

　　「沒，沒什麼，阿姑婆，我走了。」阿貞趕緊走出去。

　　「不要再哭了。那鷂婆嘴上的哭聲都停住了哩！阿貞，走好啊！夜路不好走……」

　　「對呀！這幾天，沒聽到那哭聲呢。」躲在屋角的建庭向媽媽悄聲說。

　　其實她在阿貞等走出大門，走進斜坡的時候就悠然入睡了。

　　第二天清早，老媽媽就起床。做完早課就走出大門，在禾埕上散步。眺朢遠山，還照屘子明基教給她的「徒手操」－做雙臂前後划動和挺胸彎腰的動作。

　　明青兄弟一直躲在一旁守候著。

　　她還是堅持不肯吃穀類食物。今天她只喝涼開水，而且不許放食鹽。

　　明青偷偷擦眼淚。她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沒看到。她看明青的背影一眼，說：

　　「明青，我交代的，都妥當了嗎？」

　　「……好了。阿媽，你……」

　　「不要這樣，嗯，你是一家之主啊！」

　　「阿媽！」

　　「這些年來，難為你了。」

　　「沒有什麼。媽……」

　　「明成那個『旱雷』，你還得多管著他。」

　　「是。媽。」明青不覺笑了。

　　「明森那房，就看你做大哥的了。」

　　「是。我一定會負責把侄兒侄女帶火。」

　　「還有明基……明基回來後……」

　　「嗯，我想，那時我們可以分到一些杉木，就用來給明基訂輔娘，還有做本錢……」

　　「嗯，你是個好大哥……」她粲然笑著。

　　「我想，最好把那塊山園買下來；不夠，就設法湊一點。」

　　「很好。不過，最好一半山園一半水田－伯公廟前那塊田，姓葉的不是有意脫手嗎？」

　　「是啊。好。就買它一半田一半園。」

　　「明青：兄弟要和好；要分家，也得等明基成家立業以後。」

　　「阿媽，放心好啦！」明成躲在房裡聽了半天，忍不住走了出來：「還怕我們兄弟不和好？」

　　「我們不會分家，我們不！」明青說。

　　「明青：你今年幾歲啦？」她突然問。

　　「五十啊。阿媽，妳怎麼忘了？我五十，阿成四十六，阿森三十八，明基……二十七。」

　　「呵呵！阿媽哪是忘了，祇是提醒你呀！」

　　「哦？什麼事？」

　　「明年就是五十一大壽了，得『做』一下嗯？明年，杉樹賣了，可以『做』一下大生日。」

　　「好哇！這樣，」明青真還像個半小孩：「和阿媽的生日一起做，好嗎？說不定，和阿明基討輔娘同時辦理！」

　　「好！最最好。」她笑得好開心，凝盯眼前的兒子一瞬，之後她要求媳婦給準備熱水洗澡。

　　陽光，已經爬上烏石壁的頂，縷縷麗亮的朝陽斜射到劉家的瓦屋上來。

　　明成守在家對面烏石壁那邊，他還請彭家兄弟幫忙，不許其他人等過來。這件事交代好後他才回家來。家裏雖然多了兩家的人丁，但是大家都保持安靜，儘量不讓老媽媽生出「異樣」的感覺；雖然昨天傍晚老媽媽和出嫁的女兒已然講了許多「閒話」。

　　老媽媽自已入浴。換上那套初一十五才穿的藍色罩袍－那是當年阿蓮齋姑親手給縫製的比丘尼法衣。

　　客廳上，自從明青由臺中回來後，就事隱藏屋角快二十年的「家神牌」請出來，安置在原先就有的神桌上；牌位上，「二十四世劉阿漢」幾個字還是這才請阿火仙寫好貼上去的，可憐的阿漢死後十八年，「香袋子」一直屈居陰暗的屋角，現在總算堂堂上了神桌。

　　老媽媽這就坐在竹椅上，面對「家神牌」右面的空白牆壁－她一直想要有一幅佛祖或觀音大士的寶像，可是還未得到－開始朗聲誦念「觀音經普門品」和「阿彌陀經」……

　　明青兄弟以及家人都被趕離客廳。不過他們都站在門邊，隨時注意老媽媽的一舉一動。

　　老媽媽誦經的聲音，和往常一樣清晰悅耳，親親切切綿綿密密的，像清晨山溪的潺潺流水，似深夜的過耳天風。那是發自蕃仔林地區的地籟天音，是發自莊民心底的熟悉呼喚……。

　　老媽媽神態平和，容貌安詳，甚至有點寶相莊嚴的感覺；已經快四十小時未進食物了，卻看不出任何饑色倦容。

　　辰時已過，巳時將盡。老媽媽從悠遠深邃的吟誦法悅中脫出來，醒過來，然把經書收進布質帙匣裏。

　　建庭經由阿爸的示意，送上扭乾的熱毛巾給阿婆：

　　「阿婆：擦一擦。」

　　「擦也好、不擦也好，阿婆總是乾乾淨淨的。」她說。

　　「阿媽：」明青兄弟衝了出來：「吃一點東西，或躺一下，阿媽，一定聽阿青一句……」

　　「不了，明青，時間已到。」她站了起來：「阿庭：把竹椅子搬到禾埕上。快。」

　　「……」建庭手抓竹椅，不知怎麼做好。

　　「阿媽妳……」明青噗一聲跪了下來。

　　明成立刻跟大哥一起跪下。明森這幾天不現絲毫異樣，他也悄沒聲息地跪在大二哥身邊。

　　建庭很乖巧，趕緊跪在阿婆另一旁。建桐、建才，以及其他各房內外孫兒女，出嫁了的善妹、勤妹，三房媳婦……全跪下來。

　　「痴啊！痴啊！這是做什麼！」老媽媽的嗓音有點乏力。

　　「阿媽不要！不要這樣……」明青極力忍著，極力使聲音顯得自然。

　　「本來就要走走的啊！」老媽媽向建庭一字一字地說：「現在，立刻給阿婆把竹椅搬出去。」

　　建庭已經淚流滿面，他不敢發出一點哭聲，但他不能違抗阿婆的話，他把竹椅搬出來了，人卻一臉惶恐驚絕的神色。

　　「阿庭你做什麼？」老媽媽把念珠交給左手，以右手輕撫建庭的頭臉：「沒什麼，本來就沒什麼。嗯，進去。」

　　老媽媽把竹椅的方向調整一下－面向客廳－坐了下來。

　　老媽媽雙眼微張，雙手不斷捻數念珠，嘴唇微微開闔，喃喃呢呢誦念佛經。

　　太陽接近中天。水氣似乎很重，把陽光調得鬆鬆爽爽的，居然不顯得炙熱，卻把那一頭銀髮照得瑩瑩閃光。

　　「阿媽！阿媽！」明青明成這兩個長不大的老孩子，竟然不約而同地爬起來，衝出來：一左一右，就要把媽媽硬給抬回客廳。

　　「唉唉！唉唉！仙樂來接，大士已到。你們要抬……」

　　明青兄弟還真是不由分說，還真是魯莽到底，真把老媽媽抬回客廳來……

　　「唉唉！何必何必又何必……」

　　「阿媽！阿媽！」

　　「都是一樣，一樣，一樣哪！」

　　「阿媽不要這樣，不要！」

　　「你們，還是多給，給明基他們……祈福才是哪。」

　　「喔！阿媽！阿媽不要走……」

　　沒有。沒有啊。老媽媽說。

　　嗯，好香，好香哩，好香……老媽媽說著說著嗓音有點含混不清。

　　香？什麼香氣？是好像有一絲輕淡細微的幽香飄過來……

　　老媽媽的雙眼，好像微微睜了一下，然後緩緩闔上。

　　老媽媽的脖子緩緩往前一傾，軟了下來；驀然又一挺，之後往右邊一側，耳聒子給斜壓在肩膀上……

　　嗯，好香。是一陣香氣。很濃。劉家每一份子都嗅到吧。瞬間之後，香氣就倏然消失…………

　　北呂宋平原上，明基在前，野澤在後，盲目地向前走去。

　　下了一陣驟雨，雲層很低，卻飛得很快；滿天烏雲如破巢的油簍蜂，憤怒地疾走亂飛。

　　濕濕的風，由平原的不知哪個角落一陣陣一團團滾過來，又急旋而去。好像是午後吧？也許已經黃昏？卻有一點像暴風雨快臨的上午？

　　明基和野澤的手腳臉面都浮腫得圓滾滾的；雙手手肘以上很久以來就不大聽使喚了，雙腳祇能以幾寸幾寸的幅度向前挪動。

　　他們一直不會不曾停頓下來，白天，夜裏，風雨烈日，雷電交加的時刻都依然繼續慢慢挪動。現在的挪動是機械式的慣性動作，意志力量已經不能掌管那麼多了。

　　前面有一個小窪地，明基龐然而笨拙的腫腳踩下去時滑了幾寸；收不住腳，另一隻腳又來了及支援，身體一幌就仆倒在地上。

　　「唔……」很久以來就沒有痛與癢的感覺。祇是麻麻的，麻麻痠痠的。

　　他正要掙扎著爬起來。突然，他那虛腫半闔的眼皮又霍地睜了開來。因為……

　　嗯。香……他又嗅到一縷幽幽細細的香氣。

　　這不是第一次嗅到。這不是陌生的香氣。

　　他終於以雙手撑地，慢慢爬起來，坐在地上，他用力吸氣，要把那熟悉的香氣全吸進胸膛裏。可是這一吸，香氣反而淡了，淡得幾乎無法嗅到。

　　「香啊……香……這親愛的體香……」

　　他向來祇讓意念轉到「體香」為止便不再細想下去；他怕細下去會破壞什麼，或趕走什麼，或失去什麼。

　　香氣是完完全全消失了。但是他相信，下一刻，不知哪一個下一刻，那親愛的香氣又會悄冥冥飄來的。

　　他習慣地，像無數個這種心情的時刻一樣，舉起左手－現在是十分困難地－上身微微前俯以就手指。他那腫脹，有些皸裂的厚嘴唇，終於碰到小手指……

　　他的動作陡地停頓了。身上的關節、肌肉好像突然靈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