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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寒夜三部曲－大地之母 寒夜－彭家闖入蕃仔林 作者：李喬 冬日的清晨，山風特別凜冽。 這天，日頭剛露臉，彭阿強一定七男五女十二口，加上攜帶火器護送的黃阿陵、劉阿漢兩人，就由石圍牆向大湖莊出發。 阿強伯把彭家的神牌放在小竹籃裏，然後點上三枝香： 「祖公祖婆啊，我們來去囉！要保佑大家一路平安呵。」 阿強伯把小竹籃捧在胸前，拿眼睛一掃家人，猛一轉身，領先開步走去。 氣溫很低，山風似乎越吹越緊，把日頭颳得黃黃的；黃土路，經這一群草鞋踐踏，更是土飛塵揚，使人雙眼很難睜開。 今天是辰時交「小寒」，沒想到一入日腳，西風風勢就轉強。歌訣說：「小寒西風六畜災，青菜五穀總有害」；照理不該搬家，但是義民爺訂的，沒有更改的道理。義民爺為民捨生，虎豹龍蛇都得敬祂們；有祂們保佑，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還怕什麼？ 黃阿陵是彭家大女婿阿江的弟弟，他端著新配備到的六角形長管步槍，搶在老人前面，當開路先鋒。 大兒子彭人傑，老四彭人秀推著單輪雞公車，跟在爸爸後頭；人傑的兩歲大兒子德新，安置在雞公車上－－除了孩子之外，全是蕃薯，蕃薯上面是被舖。人傑嫂良妹背著小德福，扶著雞公車照顧德新。接連著的是挑大籮筐的老三彭人興和老二彭人華，屘女尾妹跟在後面。 人華嫂芹妹，挺著大肚子，走得上氣不接下氣，所以她是空手走路。阿強婆蘭妹臂上挽著三副黃藤製的尿桶耳仔，手上還拎著少許雜碎，算是在後頭督陣。 不過，花囤女（童養媳）燈妹，卻落在最後，因為她挑的是大小銑鐵鍋，陶土飯鍋等煮三餐的行頭；重極了，她趕不上大家。 殿後的是另一個護衛劉阿漢；他和阿陵一樣，全身隘勇裝束，也備有長管步槍。 阿強伯是身材高大，滿頭白髮而體力精力還十分旺盛的老莊稼人。 阿強婆比丈夫小四歲。五十四歲了，走起路來步實樁穩，還十分硬朗。她偶爾會留意一下媳婦們的腳步，看她們走不上兩個鐘頭，都有點踉蹌的樣子，不覺搖搖頭。 嘿！這些婦人家，真沒用！這個樣子，怎麼去吃開山的飯？倒是人傑人興兩個，像兩條大赤牛；阿強當年，就是這麼壯的。人華和人秀就差多啦！唉！阿強婆心裏想著，嘴裏也就無聲地唸著。 「我看……」人華嫂芹妹像是實挺不住了，停下來轉身向家娘說：「我……大家坐一下好嗎？」 「這裏？」阿強婆瞪她一眼。 「不行哪！汶水口剛過，前面就是水尾坪！」人興說。 「喂！快走！水尾坪哩。」正巧，黃阿陵回過頭，大聲提醒大家。 芹妹不知哪來的力氣，腳步突然加快；其他男女老少，全都腳下加勁，急忙前進。 這裏，正是汶水口。汶水河上游是「沙布廘社」和「橫龍山社」地段；先住民泰雅族的沙布廘社，是最兇悍嗜殺的社莊之一。 在走不到五百步腳程就是水尾坪；水尾社分成兩半，一在路口靠河道的峭壁間，鑿穴而居；一在路左地勢陡然高拔的密林中。水尾社的「瑪拉卡即姆」－－出草獵頭，似乎全不守配合季節祭典而發動。所以經過這裏，等於闖一次災劫；必須子彈上紅膛，全力戒備。 誰敢在這附近歇困呢？ 「大湖莊快到了！」阿強伯宣佈：「就在那裏吃晝飯！」 「哎唷！累死人咯！」良妹背上背一個，又要攙扶一個；她一直是咬緊牙關，彆住一口氣趕路的。 阿強婆想說兩句體已話，可是目光落到二媳婦芹妹圓凸凸的大肚子上，話，就不知怎麼開口好。 「阿媽！我不要啦！不要走啦！」尾妹突然大聲嚷叫起來。 大家愣了一下。 婦人家，被逗得笑了起來；行程，停滯了一下。當阿強伯嚴厲的目光掃過來時，大家臉上的笑痕，倏地收斂，前進速度跟著增加。 「閉嘴！再嚷就把妳丟下！」 「好嘛！好嘛！」尾妹真要耍賴似的。 阿強婆責備地瞪丈夫一眼，然後猛推尾妹已經轉過身來的胳臂，再一推腰肢。 尾妹是屘女兒，十八歲，長得是一枝花似的，可惜是個半傻癡女。 大女兒順妹，嫁給那個短命的黃阿江，現在帶著一男一女在石圍牆，苦日子要挨到什麼時候呢？大媳婦良妹正是阿江的妹子；彭黃兩家是「交換婚姻」。這是代代當長工人家，最常見的辦法；大家都這麼做，當然沒什麼不好。 現在人傑人華都有妻有卵了，人興是個大憨漢；如果尾妹不是傻女，找個人家「交換婚姻」該多好？ 燈妹是預定將來匹配屘子人秀的。如果把燈妹改配人興也不行，因為人興二十三歲，燈妹十七歲；雙方差六歲，「大婚頭」相沖，千萬試不得。人秀十九歲，兩人差二歲，十分恰當。 阿強婆的心思，就一直在這些惱人的事務上繞呀繞地。 「嘿！大湖莊就在前面！」阿陵提醒大家。 >一段十丈陡坡，把大湖莊分成兩部分。下莊，除了入口山腰一座萬善祠外，實際上不見一戶住家，祇是一片平坦草原而已。萬善祠，奉祀開拓本莊傷亡的義民，和一些子嗣斷絕，而又沒法送回大陸祖籍的孤魂野魄。 >下莊的陡坡起處，設有一座高架更寮，那是入夜之後，莊民輪流放哨的施設。更寮以六株巨形麻竹撐起，離地三丈多高，上面用雙層堅牢的細枝桂竹作牆，留下槍眼，牆上掛著一面大銅鑼；上面可以容納二個守更的人。 >阿強伯一行十四人，推著扛著背著笨動的傢俱破爛，和活命寶貝－－蕃薯，好不容易爬上陡坡，就在大湖莊頭，兩棵大雞油樹下歇睏，用餐。 這是一餐平常要在年三十晚上才能嚐到的上好白米飯，是老頭家善慶伯贈送的；還配上炒蝦仁，煎石斑魚等可口好菜哩。 在宴請他們一家，算是歡送，也是祝賀他們自主立業的酒席上，老頭家善慶伯說： 「你們夫婦，父子，替我楊家做長工二三十年，現在要去開山創業，我沒什麼好東西相贈，就送五百斤蕃薯，作你們的落腳糧；另外加一餐上白米飯吧！」 「頭家的恩典……」阿強婆老淚潸潸。 「呵呵！我說過，新墾山地，收成不會太快，我楊善慶別的沒力量，供給蕃薯充饑倒做得到。阿強嫂，在山園還沒出息前，缺糧就來搬，莫客氣。」 唉！這份恩情，祇怕今生難報，要看人傑兄弟夥啦！阿強婆想。 抬頭看老伴：老伴捧著白噴噴的飯團，也正在發呆。 「將來，嘿！我們賺了錢，就搬來大湖住。」人華說。 「將來？哪時候？」人傑嫂良妹有氣無力地。 「我看呀，沒這個命！」人華嫂芹妹嗓門又尖又亮。她好像跟誰賭氣似的。 「那也不一定啊。」老四人秀不以為然。 「還不一定啊，到那蕃仔林，哼！祇要保住腦袋……」 「阿芹妹！有好塞就多塞點，莫亂講！」人華趕忙借題喝止老婆再胡說下去。 這是最忘諱的一句話。大家頓然沉默下來。一些目光投向芹妹，然後悄悄移向阿陵和阿漢兩個隘勇身上。 阿強婆深深瞥芹妹一眼。芹妹的臉色有點發白。 「都夠吃飽吧？」阿強伯問。 「嗯，可以了。」 「喂，德新，德福－－別讓它掉在地上。」 「他們吃不下了。」人傑嫂說。 「誰還要，拿去，要快！」 沒有誰回答阿強婆的話。阿強婆的目光最後落到花囤女燈妹身上。 燈妹是個頭髮發黃，身材瘦小的女孩；不大不小的眼睛，老是平平地往前凝視。其實前面縱然出現什麼新奇事物時，那眼神，也還是定定的。這眼神倒和尾妹三分相像；祇是臉蛋兒不如尾妹漂亮，也不像尾妹偶爾會不覺淌下口水來。 「阿燈妹，飯團，要不要？」 燈妹站起來，照阿強伯指示的方向，走到小德福前面。人傑嫂把小德福手上的半個飯團交給燈妹。德新卻把大半個飯團拋棄在地上。 燈妹正要走開，人傑嫂拿目光盯住她；她發覺很多眼睛也這樣看她。她知道這個意思；她撿起地上的飯團，祇在衣角擦拭一下就吃起來。 人秀匆匆瞥燈妹一眼，又趕忙把視線挪開，好像害羞，又似十分厭惡的樣子。 這一群人中，唯一不相干的外人劉阿漢，看樣子是個相當沉默的青年。 他祇是默默地看著大家。四個小時下來，他的視線好幾次落在燈妹身上。他有個模糊的感覺，他認家燈妹是寂寞的一份子；和他一樣，四周的人事物，總是跟自已離得遠遠地。 午餐加上休息，這一耽擱，大概有一個時辰；大家起身伸腰捵腿，上路出發時，日頭已經稍稍偏斜。 大湖，遠在一八一七年，清嘉慶二十二年，泉州人陳阿輝就和先住民訂定協議：同意陳氏率同族人四十五人，到水尾坪建築土壘，開始墾地耕種，這是漢人入墾大湖的開始。 劉銘傳在一八八五年，清光緒十一年，歲次乙酉三月就任臺省首任巡撫。 劉氏上任後，在理蕃方面，設撫墾區，番學堂，加強佈置隘勇制，善待先住民；經三年的安撫討伐兼施，各社終於誠服。大湖地區，也在這時候，移入的漢人才漸漸增多；他們從事採藤、燒庚、製腦等「山產」的採製行業。 「蕃仔林」，是大湖莊東邊，正在開墾中的山園。因為那裏還在先住民勢力範圍之內，所以開墾戶，必得在他們默許之下才能定居下來。目前，蕃仔林祇居住五戶客籍漢人；彭阿強這一家，算是第六戶人家。 事實上，現在遷居蕃仔林，時機並不適當。因為半個月前－－一八九○年，清光緒十六年，歲次庚寅，十月－－劉銘傳已經托病辭職；很快地，很多隘勇線上，紛紛傳出警兆。 然而，彭阿強一家，有不得不趕緊冒險硬闖的苦衷：今年四月，臺灣全島發生大水災；苗栗、隘寮腳一帶，開墾二十年以上的水田，十分之七八都給沖失了。善慶伯原先的二十多甲水田，一夜之間化為新河牀；三代幾十年的血汗成果，全付給了不可抗拒的天災。阿強伯父子等八九個長工看在眼裏心底明白：火燒樹，猿猴散，大家都各自主動要求離開。 另一方面，一直當長工下去，也實在沒根基著落。自已這一生算是埋掉啦；人傑已經二十九歲，人華也二十六了；妻子兒女成群，再不開創自已家業，代代長工，那不愧對祖宗嗎？ 俗語說得好：生死由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人家敢住在蕃仔林開山安家，我彭某人怎麼就不敢？ 阿強伯一再向自已解說這個道理。他說服自已後又去勸老伴；老伴蘭妹是典型的客家婦人，性格堅毅，吃苦耐勞，打斷牙齒和血吞！丈夫敢做能做的，她沒有不敢不能的。 至於兒女媳婦，自然不敢說什麼。雖然彭家這一系不是什麼世家名族，或家財豐裕，但家法卻是嚴明的；家長就是統率者，打虎父子兵；水浸火燒，祇要家長一開口，沒有誰會遲疑半分鐘的。這是規矩，祖傳不變的規矩。 就這樣，彭家決定面對艱辛險難，向命運挑戰，也是孤注一家老少生命的賭注。 ☉ 阿強伯一家人的行程，從這裏起才真正進入艱苦階段。 由大湖莊到蕃仔林為止，是迂曲在岩壁凹缺，或叢草齊腰的羊腸小徑，連單輪雞公車都派不上用場。 彭家的家神牌，還是由阿強伯自已捧著。 人傑四兄弟，一律用麻袋挑蕃薯；麻袋不夠，阿強伯用兩塊舊被單－－剖開的麻袋－－裹兩包蕃薯，掛在左右肩窩上。他們最必需帶去的，就是這些蕃薯。 阿陵和阿漢也額外幫忙：各用先住民使用的那種苧蔴繩背包－－「達極仔」背蕃薯；不同的是，他們不會像先住民那樣，把「達極仔」的繩帶頂在額頭上撐著走路。 離開大湖莊向東邊小徑出發，迎面的小丘陵是「上坪」，走過上坪，下一道斜坡，前面是船形小盆地「社寮角」。在小盆地四周，茂密蓊鬱的巨木全是樟樹。聽說這裏是大湖一帶，漢人最先住下來蒸製樟腦的地方。 現在看過去，依著山崗五座並列的腦寮，卻都破損不堪，祇有兩座好像有人跡的樣子。 「奇怪呀，大湖的腦寮… …？」人秀沒到過大湖。 「是啊，劉大人和蕃成功，怎麼… …」人華也奇怪。 「聽說劉銘傳不幹啦！」人興說。 「那也剛辭職嘛！看這些腦寮，根本就荒廢多年。」 「呵！好大的老樹幹！」人秀指著左前方有尿桶底那麼大，光禿禿的一棵巨木說。 那棵樹在一丈來高處，平伸出一枝大腿粗的枝幹，然後再高四五尺處，又平伸出同樣長短大小的枝幹；奇怪的是，這麼巨大的樹木，末端就這樣陡然縮小－－兩丈多高處就到了梢頂；上面祇點綴著可笑的一小蕞樹葉，其他兩把枝幹上，也都長著幾片葉子而已。 「是不是大樟樹？」人秀問。 「不是－－是苦楝樹。」 「…怪怪的…」 「婦人家不要看它！」阿強伯突然說。 「這就是叫做『吊頸樹』吧？」芹妹口沒遮攔大聲問。 「啊，『吊頸樹』？」傻尾妹居然大叫大嚷：「是說要吊頸就來這裏吊？」 「嗯，對！」阿強伯氣極而笑，豁出去啦，他乾脆來一個詳細說明：「多年前，有一對夫妻，開山失敗，雙雙在這裏上吊，後來……後來每年都有幾個人在這棵樹上……」 「為什麼？」人秀問。他年輕，好奇心特別重。 「你們兄弟們聽著：我們彭家這去蕃仔林開山，一定要成功，絕對不能失敗；失敗不得，失敗就沒退路，失敗就……」說到這裏，他是想向「吊頸樹」瞥一眼，可是他硬逼自已中止下來……。 「好啦好啦！走走！走路！」阿強婆及時喝叱，扭轉了這一場心理的窘局。 「快走吧！快走啦！」阿漢說。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說話。 他的聲音低沉，但渾厚有力；是向大家說的，但是也好像提醒自已，或者幫助自已擺脫什麼困擾似的。 「社寮角」過去是「橫坑口」。「橫坑」裏面，也居留不少先住民，但這一夥是已「開化」的，或者說是「漢化」了；和後住民毗鄰而居，不再發生獵殺事件。不過，這些人也可能成為出草時被獵首的對象，或被迫提供情報。危險還是潛在著。 －－「橫坑」和高兀的「屯兵營」間，是一座陡立的灰褐色巨岩，好像幾百匹並排著的人立怪馬，頭部嵯峨凸出，懸掛半空；西北風一吹，怪嘯咻咻。怪馬的粗腿，直插一汪藍黑的潭水中。 這裏是有名的「盲仔潭」。並非瞎子在這裏墜潭而得名，傳說是行人走進嵌入馬肚的一線小徑時，怪石怪嘯，加上十丈深潭下傳來的嗚嗚沉響擾人心神，很多行人眼前一陣眩暈，身子就不由己地被「吸」下去了…… 「哎呀！我不敢過！」尾妹第一個說。 兩個媳婦也都面有難色；花囤女燈妹怯怯地躲在一旁。 天空不知什麼時候起陰暗下來。 已經西斜的日頭，躲進盲仔潭畔的雜樹林裏；西北風由背後一陣強過一陣地直推上來。 「這些被舖，怎麼挑過去呢？」 人傑和人華都很著急，因為老婆牽著孩子，挺著大肚子還要勉強挑著龐然大物的被舖。尤其鬆蓬蓬的麻布被面，緊要處，要是給石筍或樹枝一勾，再經強風一推，身子失去重心，步樁稍一差錯－－盲仔潭中，就得加添一個水鬼！ 大家商量的結果是，男人們先把蕃薯一回一袋，用肩頭扛過去，然後替婦人家搬傢具。 最後，剩下的是燈妹挑著的盆鍋炊事用品。 大家好像都忘了也該代她扛過去似的。燈妹睜大眼睛，惶然地，視線在大家身旁徘徊。 「阿人秀！去替你的燈妹搬呀。」人華說，擠眉弄眼地。 「我－－才不！」人秀還是搖頭，還抽空瞥媽媽一眼。 阿強婆正低著頭，在以腳拇指擠弄摻進草鞋裏的尖石片子－－沒瞧見小屘子詢問的目光。 既然媽媽沒表示什麼，人秀就挺在那邊。媽媽經常提示他的：在女人面前，得擺一擺架勢，成親以前軟塌塌地，成親後女人可就爬到你頭上來啦！你得狠一點，兇一些，這才能鎮壓住老婆…… 這一幕，默默的劉阿漢看得暗自冒火。 剛才，他就想過去幫燈妹的，因為心裏一直有些異樣的感覺，所以遲疑著。真是過意不去，他決心挺身而出。可是人華對人秀這一取笑，他可再也不敢動彈啦。畢竟，他也是年輕人。 「快！」阿強伯終於咆哮起來。 「這麼重，這麼大，我，我不敢…… 敢情人秀還真是沒膽量過「盲仔潭」呢。阿陵把火槍交給人秀，捧起燈妹的擔子一邊的寬口蒸鍋，鍋蓋等。阿漢認為現在可以動手了；把另一邊的銑鐵飯鍋，陶土鍋等捧起，搬過危險的岩壁小徑。 過了「盲仔潭」，上了陡坡就是「屯兵營」。這裏屯駐著五十多個配有槍枝的隘勇，是大湖地段，最深入山地的武力據點，阿陵和阿漢曾經在這裏駐紮三個月；以後就調到目前最吃莦的南湖地區了。 「屯兵營」起到蕃仔林，實際上並沒有道路，祇是沿著河床，左拐右彎，揀那淺灘或借助於麻竹筒搭便橋，渡過湍急部分，勉勉強強攀援跋涉而已。 這是一段考驗體力和耐力的路程，也必須攜手合作才能平安渡過。 面臨真正的難關，彭家一家人特有的沉著和勇氣表現出來了。在四周快要全黑時分，他們終於走出河床，攀爬一段不算長的陡坡，來到蕃仔林。 這時候，他們在這裏的熟人阿錦伯，已經燃起桂竹片火把，站在茅屋前等著。 彭家新搭蓋的茅草屋，依山坐東朝西，是一棟三房一廳橫排的泥牆房屋；廚房是用三面茅草苫圍起來的小小空間。 阿錦伯的兩個兒子，永財和永寶扛來一大桶熱騰騰香噴噴的東西；阿錦伯熱情地招呼大家： 「來來，先吃一碗薑麻蕃薯湯，活活血脈。」 「阿錦哥，多謝喔！」 「夜飯，也給準備好啦－－別見笑，祇是一大鍋蕃薯乾，外加一鍋芋頭湯。」 這時，阿錦婆也來了，另外，許石輝，陳阿發，詹阿古，徐日星－－蕃仔林全莊五戶的男主人都到場了，大家七手八腳，幫助彭家安置具物，跑腿打雜。 彭家大小這一歇下來，全身濕漉漉的汗水轉冷了，冰冰地貼在胸前背後，連褲襠股臀，全是冰冷的。 門窗，是桂竹篾片編織的，刺骨的寒風，一排呼呼地從拇指寬的縫裏灌進來。 人傑那支，人華夫婦，阿強伯兩老，各佔一個卧房；其他的人睡在客廳上。這是早就安排好的，可是今晚多了兩個客人，阿強伯祇好下令：婦人和小孩分佔兩個房間，他自已和阿陵，阿漢三人睡一間；剩下四兄弟搭地舖睡客廳。 其實，所謂「卧房」，也祇是一方空地而已；眠床，得過些日子，砍一把桂竹來自已動手搭架才有。 有一件物品，他們事先未曾準備週到：山村裏，誰都捨不得用「水油」（煤油）點燈盞；桂竹片火把或松樹心片仔是這裏常用的照明用品；阿錦伯帶來的火把熄滅後，屋裏和屋外一樣，陷入漆黑之中。 天空，也是烏黑的；深山的冬夜，不見一絲星光。山風吹來，屋頂上的茅草，發出和海潮相似的聲響。 「海潮？風聲……」 阿強伯似睡未睡際，已經沒法分辨耳邊的聲響；不，那是圍繞全身上下，甚至身子裏外，都是深沉與急促相間的聲響；似曾相識，極近又似極遠的聲響。 由門窗灌進來的寒風，越來越強，越冷…… 婦人家用了兩領被舖，阿強伯三人用一領，四兄弟合用一領；實在不夠用，祇好摸索著把麻袋裏的蕃薯倒在屋角裏，麻袋也成了禦寒的工具－－這個，也是預計之內的過冬設備。 好冷，好冷。沒有一點燈光。 這是彭家到達蕃仔林的第一夜。一八九○年，光緒十六年，農曆十一月廿四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