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

寒夜三部曲－大地之母

寒夜－漫漫寒夜

作者：李喬

　　甲午之戰，乙未動亂，已經平息；死義者已成白骨，傷創者已經平復，而入侵有功官兵已經論功行賞，統治者的法網也逐一揚起，佈置完成。

　　台海依然婆娑，臺島依然美麗，蕃仔林的居民，依然勤奮謀食，過著和先住民類似的生活。也許就因為這個類似，幾次的聯合大出草，這裏都是寸草未損，安詳如常。

　　蕃仔林居民亙大的困擾是：當年全莊居民向葉阿添開出的「補金」借據，握在葉某身上，半年一付「一分五釐」的利息，正像緊鎖在每人咽喉上的巨大帶刺的鐵鏈；現在新的法律對於依法行使的權益，保護得更為周全，而且懲處迅速。

　　蕃仔林的居民，不但永無出頭的一天，而且越陷越深，越勤奮卻是越貧窮。有些人又打算放棄山園「逃走」，但是到了決定關頭，又捨不得放棄自己血汗開闢的田園。最老資格的蘇阿錦，交不出利息，聽說官廳又要來測量「官有地」，一急之下，居然偷偷攜一條麻繩，到社寮角山崗上，準備在「吊頸樹」上謀求解。結果，幸運地，也是不幸地－－麻繩太短，又年老力衰，爬不上那棵巨大的樹幹，終於被人給救了下來……。

　　當然，這些，都是「大人」的苦惱罷了；小孩和婦人都不必去操心，她們祇擔心下每餐有無東西裏腹而已。

　　至於阿燈妹，這些日子卻偷偷地高興著。是的，祇能偷偷高興；「大人」們都苦眉愁臉，自己滿心的喜悅萬一不小心露在臉上，豈不是又要遭殃嗎？

　　不過，也不一定吧？證據是：五月節前幾天傍晚，阿漢突然出現在彭家禾埕，自己從一陣窒息感中回過神來時，發現老人家倆居然臉上有微微的笑意。

　　「你回來啦。」阿爸好像這樣說的。「回來」，這不是點頭接納的意思嗎？

　　當然，阿漢和那位阿梅哥，都是一身「蕃服」，而且還配佩著嚇人的「喀佈剔密」。當時一照面，阿漢就激動得滿臉通紅，好像要找誰拚命那樣吼叫起來：

　　「孩子呢？」

　　「……」她想笑，但是一陣酸澀陡然翻起，那不爭氣的淚水竟然奪眶而出。

　　「怎麼？又，又，又……」

　　「孩子沒事吧？」邱梅問。那口氣，好像大家早就熟人似的。

　　她朝茅屋指一指。阿漢瞥阿爸阿媽一眼，翻身就衝屋裏。阿陵姑丈攤開雙手迎上去，卻被阿漢一推，幾乎撞上門柱。阿漢一見床上的小男孩，像展翼的鷂鷹，就要把孩子攫起來，可是在迫近孩子的瞬間，卻停住了，而且往後退。

　　「唔，相貌堂堂。」邱梅也走前來：「叫什麼名字？」

　　「叫阿明。隨便叫的，又沒誰給取名字……」

　　「多大啦！」阿漢好像這才清醒過來。

　　「快四個月了。」

　　「快四個月……」阿漢像魍神迷心那樣瞪眼張嘴……

　　大畜生！難道在懷疑什麼？

　　後來這個大畜生才說出原因來：在大南勢無意中見到石輝伯的小兒子定新；由定新說出阿明出生的事。另外，對人華那句嚇唬人的話也追究了半天。

　　唔，這也難怪。不是嗎？去年阿漢是被趕走的，當時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懷了孩子；再加上人華的閒話，現在床上竟然多出一個小嬰仔，能不疑心重重嗎？這樣一想，她就又疼惜，又好笑起來啦。

　　記得阿漢回來時，是老人家先出聲招呼的，人傑人興都跟著有「歡迎」的表示；甚至人華也未現臭臉。其實阿漢含恨離開蕃仔林後不久，阿爸就有後悔的意思，不過要這樣硬頸的老人立刻擺出笑臉，這真是不容易呢。

　　當時阿漢和邱梅各自背著一隻鳥黝黝的槍枝回來。老人家十分吃驚；等到阿漢看了孩子，由卧房出來，向大家說明槍枝是向東洋蕃奪過來－－馬拉邦之役－－之後，包括人傑三兄弟，臉色都嚇白啦。

　　「你們都，都砍過鬼仔兵的頭？」人華的嗓音是帶抖的。

　　「沒法，戰場上嘛。」邱梅說。

　　「這些槍……趕快藏起來，別讓人家過目……」阿爸說。

　　「我看，埋掉好些。」人華說。

　　人傑認為埋掉太可惜。阿媽、阿爸和人華三人都贊成埋掉，尤其人華還沉聲說：

　　「你們……別害了我們。」

　　「好吧。我會把這個東西……不讓誰發現就是。」阿漢說。

　　沒誰再說話，而且眼神臉色都有駭怕擔掛的意思。當天深夜，兩人老人家就把阿陵姑丈叫去；請他轉告阿漢和邱梅：希望他們立刻離開蕃仔林。

　　「……立刻不行，過幾天吧。」阿漢說。

　　第二天阿爸又把她找去，向她宣佈說：祇要將來補送三對銀「贖身」，答應她們母子跟隨阿漢一起離開蕃仔林……

　　阿漢欣然答應。不過，這時「屯兵營」那邊已經駐紮了日軍守備部隊；出入山地－－蕃仔林被劃入「山地」－－檢查嚴格，所以邱梅去實地探查一番後，表示不能移動。

　　「那就去大南勢吧。你們不是和蕃仔搭在一起了嗎？」阿爸說。

　　遺憾的是，這條路也走不通，因為「他唄來社」一直在出草狀態中，在大小南勢的守備隊比在「屯兵營」的多，而且一些隘勇，認識阿漢他們。他們是化裝成先住民，利用黑夜摸回蕃仔林的。

　　「現在我們被抓，對你們也不好－－劉阿漢是彭家的女婿啊！」邱梅提醒老人。

　　說來可笑，彭家父子們大概膽子都嚇破啦，趕快請「先生」和石輝親家、阿錦伯三人來商量。其實親家和阿錦伯都認為不必驚慌失措－－許家定荀、定新，蘇家永寶等，在大湖街喧嚷抗日本那幾天，還不是曾經去插上一腳？最後彭家採取「切斷關係」的辦法；由阿漢當眾公開承諾將來補送「贖身款」三對銀，然後正式解除「招贅」關係；兩人的婚姻手續也未報上官衙，這樣把兩份婚契焚燬。反鄭劉阿漢、葉燈妹和他們彭家沒有任何瓜葛就是。其實要求「贖身款」是不合理的，因為「招出」時限已到了；阿爸的理由是阿漢沒有「抱隘」，沒有交出「月銀」，所以……

　　「你們還是要搬出去，一定。」阿爸下令。

　　「臨時，哪裏去？」她沒了主張。

　　「蕃仔林，多的是岩石、大石壁，找一處凹凸的大石縫暫時避風總是有吧？」

　　「啊！」她，雙眼睜得大大地，閃著美麗的亮光。

　　結果，他們在蕃仔林莊的上段，一座叫「烏石壁」的巨岩底下頗為寬敞的凹縫裏安頓下來。隔了幾天，懂得地理風水的邱梅在烏石壁對面，給找到了一座好「屋場」。

　　於是在邱梅、阿陵姑丈協助下，在那裏以茅草搭建了一個卧房，一個煮食間的小茅屋。小阿明也由邱梅給取名為「明青」；甚至於將來的孩子都先給取好名字：明成、明鼎、明森、明基、明義、明康……

　　「這是『窩』字格屋場，像你劉阿漢多災星居住，最最好。」邱梅說。

　　「怎麼說？」

　　「這屋場難發富貴，但適於藏龍卧虎；坤造大吉，可以佑庇乾造；將來子媳繁多，揚名富貴卻要在二三代以後了。」

　　「一派胡說。」阿漢笑罵邱梅：「那你呢？」

　　「這裏，不合於我；我這駝龍孤鸞命的人，要找一高亢開朗的山頂居住。」邱梅說得正經十分。

　　過沒幾天，邱梅果然在上蕃仔林找一個平坦高爽的地方紮了間茅寮住下來。

　　就這樣，夫婦倆帶著小明青，有了自己的家。燈妹她擔心先住民來襲，阿漢卻指指故意掛在草簷下的「蕃服」，要她放心。

　　在彭家方面，對待他們夫婦也算不錯了：給了她一隻碗、兩雙箸和一個稻殼枕頭之外，居然還送他們一領原先使用著的麻袋縫製的被子。

　　「阿爸他們……真的這樣放過我，我們？」她還是憂心忡忡。

　　「嗯。他們是怕，怕我連累。呵呵！」

　　「還笑！我們，我們有那樣的一天，也，也要好好……」

　　「好好怎麼樣？」

　　「報答阿爸阿媽。不管恁樣，養我這麼大……」

　　「好好！燈妹……」

　　阿漢那語氣，好像是說笑，又像有些惱火；眼神嘴角卻浮現怪怪的，讓人猜不透什麼意思。這個男人真是的，也不會想想，墣𠕇娘、兒子是怎麼來的！

　　這個人，離開一年不到，好像變化很多。從前是畏縮又害羞的人，現在是抬頭挺腰，眼睛骨碌骨碌打轉，而且一開口就劈哩拍啦一大堆；不變的是，嘻笑過後，吹噓之餘，那經常匆匆浮上，又匆匆消失的落寞孤寂神色……

　　另外一點是：他突然弄一個木牌，要求阿梅哥給寫上一些字，又鋸一短截桂竹筒，盛上泥沙；把這兩種東西用小竹籃裝好，掛在茅屋後壁上。

　　這大概算是劉家的「阿公婆」吧。奇怪的是，中午掛上去，他就顯得失魂落魄地，到了傍晚，他就突然把神牌香爐連同竹籃子一起放火燒了。

　　「那阿媽－－你生身阿媽現在……」她想問問。婚後，阿漢曾經好幾次向她提起的。

　　「好了。阿燈妹。」阿漢好像呼吸都十分地困難地：「我媽死了，從此不許妳再提起，我受不了！」

　　是的，以後，夫婦之間，甚至子女一大群之後，在家裏一直不敢提起未見過面的阿公阿婆的事……。　　搬到「新居」後，除了這件以外，阿漢一直過得很愉快，而且勤於摸蝦、挖蟹、釣竹雞、獵狐狸這些不用本錢能弄到手的勾當。

　　燈妹她更沒閒著。她向阿陵姑丈借來一把鋤頭，除找野蕃薯充饑外，不動聲色地，獨自在屋後，屋左一帶長滿茅草菅草的荒野慢慢拓開一小塊圃園。阿漢看了，也高高興興來幫忙。

　　因為祇有一把鋤頭，阿漢以「喀布剔密」劈開草萊之後就祇有一個人動手了。夫妻倆便輪流一人挖地，一人抱著小明青在一旁陪伴。

　　這種赤貧卻也美麗愉快的日子，兩人都是平生未曾嚐過的。

　　「阿漢：我想，像這樣真好。」她一時說不清楚自己的意思。

　　「什麼意思？」

　　「我是說：現在，雖然苦些，還是很好的。」

　　「喔……」

　　「你總算也安下心來過日子……」

　　「喔……」阿漢苦笑著。

　　「阿漢：這樣是苦了你……」

　　「不要這樣說。」阿漢凝盯著懷抱裏的小明青說：「苦了小青是真的，」

　　「沒關係，小時候苦一點，長大了好過活。」

　　「我本想要一大群子女；像這樣，可不敢要啦。」

　　「祇要打拚，家基總做起來嘛。」她，突然滿臉通紅。

　　「這樣，像生蕃，像山豬的日子，怎麼好的起來！」

　　很顯然，過這種日子，就阿漢來說是太苦太難了。這個人雖然出身貧窮，沒人照顧，但流浪慣了，放蕩閒散慣了；要他長年死刻刻伐草挖地，真是比出陣拚命還要難挨。

　　不過阿漢始終沒有發出一句怨言。

　　燈妹儘量自己多勞苦，吃重的工作，總是搶著動手。這是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日子哪。她身子雖然矮小，還要給小青餵奶，但是她覺得自己由早到晚，體力精神都很夠用；內心裏有一團不知什麼在熊熊燃燒。

　　「阿燈妹，妳別不要命那樣好不好？」阿漢一臉無奈，又是十分慚愧的樣子。

　　「我還可以。我很好。真的。」

　　不錯，在感覺裏，全身由髮鬢，到腳盤，從早晨到夜晚，幾乎都是汗水濕濕的；風一吹來，渾身汗水涼涼的，真好；這時新的熱汗冒出來，擠開冷汗的感覺更是十分奇妙，十分舒服。

　　過幾天，阿漢向阿梅哥借了些錢，買了一把大山鋤，陶製的飯鍋，還買回一口不大不小的銑鐵鍋。這是花大錢的東西，她有點心疼，不過自己擁有一口銑鐵鍋真好。

　　有一天晚上，上床之前，她特地燒一鍋熱水燙腳，讓雙腳浸在溫熱的水裏，有一種美夢中那樣安詳而舒放的感覺。

　　她提起一隻腳掌，輕輕揉著。嘻嘻，好多污垢。

　　她專心地揉拭污垢。奇怪的是，那些污垢好像永遠擦不完；它總是不斷脫落下來。

　　「啊……」她有些驚慌，還有些奇異的感動。

　　這樣揉擦下去，也許全身都會變成污垢脫落掉光。……有點心疼，有點不安。但是也有點朦朧的愉悅；這也就是生命吧？生命來自泥土，但生命不是泥土，而生命畢竟還是泥土。不是泥土，所以能夠自由活潑，但也多麼孤單；是泥土，所以最是卑下，但也多麼穩實安詳……

　　「咦？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呀？」她從幻想中悠然醒過來。

　　「妳在跟誰說話？」耳朵傳來阿漢悄悄的聲音。

　　「你怎麼這樣嚇人？」她還真是有點惱怒。

　　「唷！妳這樣兇？」

　　討厭的阿漢，竟然把人家凌空給抱了起來。她羞得連掙扎的力量都沒有啦。

　　「放下，放下－－我要穿木屐呀！」

　　「不用了！」阿漢一不做二不休，這就把人抱到剛好搭好的「竹架床」上去，還假殷勤地給人家擦乾腳腿上的水漬哩。

　　「你要做什麼？」她又羞又吃驚，快哭出來啦。

　　「做，做妳……」阿漢把人抱得死緊地……

　　「不要，不要－－阿明還沒睡著！」

　　「小青把臉別過去啦。哈哈！」

　　「你瘋了你……」

　　這個大狗牯是鐵了心啦。任人怎麼掙扎也不放手。是的，阿漢是個野性十足的男人，難怪和他唄來社的生蕃混在一起，不但未給砍掉腦袋，還讓他們養了好幾個月。

　　阿漢真是一個大狗牯。這個大狗牯，可怕的是他要定什麼，就像「山狗太」一樣，咬了人，不到雷公響絕不鬆開。就是這個德性，這種強脾氣吧？害了他自己一生，也害慘了她們母子……

　　「你剛才，跟誰說話？」

　　「跟，跟契哥啦！」她說。話出口，自己先吃了一驚。怎麼會說這種話呢？

　　「哦？在哪裏？我倒要看看。」

　　「在我身邊，那個欺負人的死契哥！」她又說了粗話，她睜大了眼睛。

　　「不是。到底是誰？」

　　看！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都不放手的人。她只好把自己揉污垢的怪念頭全盤托出來。

　　「人，本來就是泥土做的嘛。」阿漢說得十分肯定：「人，是土做的，所以人離不開泥土，愛泥土，依賴泥土，沒有泥土就不能過活，人總是為了泥土拚命，將來人還不是都要回到泥土裏去。」

　　「想不到你對泥土懂得這麼多－－土人！」

　　「唉！泥土是使人又喜歡又討厭的東西－－這些日子我就常想到這一點。不是嗎？耕種，太苦，好討厭，不過，這是最牢靠安全謀生方法。」

　　「嗯。」她似懂非懂。

　　「可是，土地，正是人間最大痛苦的來源啊。」

　　「什麼意思？」

　　「土地少，人口多哇。土地多的人靠土地租人就可以大魚大肉哇；沒土地的人就只有向人家低聲下氣懇求，然後做牛做馬……」

　　「阿漢……」她心裏突然萌生一絲畏怯；「你，有點怪，好可怕。」

　　「哦？」阿漢笑了起來。

　　「人間，本來就是這樣嘛，你好像不甘心的樣子，看你說得咬牙切齒地。」

　　「本來就是這樣嘛！誰一生下來不是赤烏郎當的？為什麼有人天生就稱阿舍、叫少爺，而大家就叫阿貓阿狗呢？」

　　「不聽你的怪話啦。她卻突然想起要緊的事：「喂，你看我們拓開山崗地，會不會有問題？」

　　「大家都說，那是官有地不是？」

　　「是呀，所以……」

　　「當然，有一天，鬼仔官廳會來調查，會來罰錢，會來禁止－－妳以為拓開就是我們的？」

　　「你！你不要這樣氣人好不好？」

　　「不是氣人，是誰抗不了的啊！」阿漢有點不忍的意思：「將來看官廳怎麼辦就怎麼辦嘛。罰錢不行，那就只有放棄……」

　　「放棄？」

　　「嗯。然後再到更遠的深山去濫墾，三幾年後被趕，又再往更更深山裏去。」

　　「那他們，他們不……」

　　「是啊。不過，腦袋，砍不完的，他們只有被趕到又更深山裏，一步一步……反正人間就是這樣。」

　　「那，那我們這裏，大概，能待多久？」

　　「誰知道呢？也許三五年，說不定三五個月。」

　　阿漢的話，像一塊熱騰騰的鐵板，一閃而至，烙印在她心頭上。

　　更氣人的是，阿漢的話，不到兩個月就應驗啦；大湖莊役場向所有居民發怖通知：六個月內，本莊要完成官有林野調查，凡是擅自濫墾官有林野者，必須在一個月內向莊役場報備，並完成租用契約；不然一律不准耕種，並依法嚴懲……

　　「怎麼辦？我們怎麼辦？」燈妹快哭起來。

　　「怕什麼？我們這裏，屎坑大小瘦瘦的山崗地，去報備一下，辦一道手續，納些租金就成啦。」

　　「你肯去辦？」阿漢這樣馴服，這倒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你想嘛，有什麼辦法？」

　　是的。在蕃仔林，像劉阿漢這樣濫墾官有林野，問題倒是簡單得很；嚴重的是：蕃仔林莊各家，也都以官有林野濫墾人身份，向莊役場自動報備時，除黃阿陵和劉阿漢外，一律給斥退回來。因為：這些人的耕地，早就登記為葉阿添的私有林地了。

　　也就是說：到割臺為止，蕃仔林莊的人，始終沒有拿到「開墾給照」；實際上，這塊土地在官廳地籍簿上，一直還是葉某的。

　　蕃仔林莊的人提出葉某「讓渡」的契約，以及付款給葉某的收據……

　　葉某相對地，提出莊人向他借款的借據，滯繳利息的催繳單，以及繳納官租的收據－－官租是蕃仔林莊的人分攤繳納的，但「納稅人」還是葉某，而且收據在葉某手上……

　　蕃仔林莊的人，一個個被怨恨與憤怒交織之火燃燒起來了。葉某酌情度勢後，表示讓步；三個月之內，還清借款本利者，決定無條件辦理土地移轉手續。本利未還的就要依限簽訂租佃契約，不然移送法辦……

　　實際上，蕃仔林莊的人，除了許石輝和陳阿發付了部分借款之外，都只付了一些利息而已。

　　這時，莊民冷靜下來，商量的結果，大都認命了，決定要求葉某退還那不見影子的「借款」的已付利息，然後簽訂租佃契約。可是葉某以「利息抵當佃租」及「罰金」為由，堅決拒絕退還。

　　於是迂回醞釀，延緣跌蕩的風暴，流傳蕃仔林後代百千年的人間悲劇終於引發……

　　整個下午，阿陵、阿漢、邱梅都逗留在彭家。邱梅還給他切脈，並採來一服「清涼退火」的草藥。

　　邱梅這個人三十三歲，傻尾妹是二十六歲。這些日子聽到閒話說尾妹經常在邱梅的小茅屋附近打轉，還進去過小茅屋……。當時阿強伯就要找尾妹問話，老伴卻趕忙阻止他；老伴認為一個半癡半呆的女兒，就讓她自然發展下去吧。嗯，一想到傻尾妹，他心底就多一塊生銹的鐵板壓著，祇是不能露聲色罷了。如果尾妹有了對頭，可以說再沒有什麼牽掛啦。

　　說沒有牽掛是在騙自己，唉唉！怎麼能說沒牽掛？

　　三天，是很短的時間。到了約定日期的前一天午後，他命媳婦們殺兩隻雞加菜……

　　「做什麼？」老伴蘭妹眼睛睜得好大。

　　「嘴饞嘛。大家解解饞。」

　　「不是過年過節，又不是神生做壽，你幹什麼？」

　　「我說嘴饞，不行嗎？」他竟惱火起來。

　　這天下午，他和人傑他們一樣，還是上園工作。不過，不能定下心來；他提著伐刀，在園邊田塍東看西瞧。他一再要求自己不要去想明天的事，但是他無能為力。他還是隨便想些；當想到用什麼「方法」時，即立刻煩燥起來，自然什麼都未想到。

　　他離開圃園之後，又漫無目的地在蕃仔林全莊隨便走了一圈；不知不覺走到「烏石壁」來。

　　阿漢的茅屋就在對面。柴門關著，阿漢夫婦不在吧？他很想和阿漢說幾句話，還有阿燈妹……在心裏，他很疼燈妹，可是他一直是硬漢，冷漠又嚴厲的家長；而且在兒女媳婦之前，對一個花囤女，一個尅死彭家兒子的女人，他能表露仁慈嗎？

　　實際上，順妹，尾妹，都比不上燈妹勤快，他一直把燈妹當女兒在心裏疼著。可是，燈妹不會知道的。

　　想起來，自己對待燈妹是太狠心了。他很想有機會向燈妹說説。對於阿漢，他也有一份濃濃的歉疚。阿漢確實是個苦命的好孩子……他要說明放棄那「贖銀」……

　　他並沒有真的去茅屋找人。邱梅那邊，他也想去看看，不過，舉起腳步時，很自然地還是朝下坡走去。

　　晚餐，比他要求的還要豐富。老伴真是善解人意，除兩大盤白斬雞之外，還有他最喜愛的蘿蔔絲糕煎蛋；另外，炒蝦公，煎白哥魚，蕃豆仁全上了桌。

　　「怎麼這樣澎湃？」人華說。

　　「阿公：我要雞腿！」大孫子德新要求。

　　他給孫子，孩子，媳婦都挾上一塊雞肉；他存心保留最大的一塊胸脯肉，到最後才挾給老伴。

　　老伴悄聲問：要不要到石輝親家那裏借一罐酒來。他搖頭，笑笑。不知道為什麼，他這一笑，老伴卻流了眼淚，而且匆匆跑進廚房裏。唉！蘭妹啊蘭妹，真是老阿婆一個了哩。他吩咐德新去叫阿婆出來吃飯。老伴不肯，他祇好自己進來請。

　　「蘭妹……」他平常總是稱「孩子的媽」的。

　　「你出去－－讓孩子笑嗎？」蘭妹推他出去。

　　咦？蘭妹怎麼滿臉都是淚水。這是做什麼呢？他搔腮抓頭皮，不知怎麼辦好。

　　「快去吃菜呀蘭妹……」他的老淚也快迸出來啦。

　　「阿強你說，明天，你要做什麼？」

　　「沒有。只是和大家一樣，跟葉畜牲爭嘛。」

　　「就這樣？」

　　「好啦好啦，有話，睡覺才說，」他拉住蘭妹的手臂：「現在，回客廳吃飯……」

　　吃完豐盛澎湃的晚餐，上床休息時，蘭妹果然又提出那句話：

　　「這回求你，阿強：一定要聽我一句。」

　　「好哇。別說一句，十句百句千句都聽。」

　　「你不要給我歪纏！」蘭妹又哽著。她，很少這樣的：「你照實說：明白，你要做什麼？」

　　「不說過了嗎？跟姓葉的講理，跟他爭。」

　　「對方早就不講理了－－你們要動手，對不對？」

　　「不知道。到時再說。」

　　「動手，會坐牢，白白坐牢；地，還是別人的，對不對？」

　　「是啊。」

　　「那你就不要帶頭帶腦地。算了」

　　「算了？」

　　「不然能怎麼樣？誰叫我們生下來就沒田沒地的？」蘭妹陡地把話鋒一轉：「阿強，你一定不要再動別的什麼念頭！」

　　「是啊。我們永遠沒田沒地的。能怎麼樣？」

　　「那就好。我近來身子不行了，我這老貨新嫲的晚年，你得要扶著我；孩子們有孩子們的日子，我……」蘭妹嗚咽著。

　　「老太婆，妳今晚可是老懵騰啦？」

　　是嗎？自己真有什麼「別的念頭」嗎？沒有，沒有；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不要想太多了。他提醒自己。設那游絲浮萍似的意念還是不羈地飄揚迴旋著。最後意識逐漸朦朧了，他覺麻得祇是一陣恍惚之間，就是起床時刻。他和往常一樣，打點今日圃園的工作。人傑兄弟提醒他今天是什麼日子。他命令孩子們照常上山，不要插手這件事。

　　這是一個酷冷的早晨。蕃仔林莊的茅屋屋頂，籬笆，鹿仔樹，烏葉竹，以及山崗菜園全都灑落了麗亮的日光；可是徐徐北風，把凜冽朔氣送進人們的領口，褲管裏，那難以抵擋的冷寒就把人裏外都凍凝著。

　　阿強伯跟在老伴後面往伯公廟走來，兩人都凍得直打抖。

　　蕃仔林莊的男女老幼，都聚集在伯公廟「天祀坪」上，蘭妹的模糊老眼中，人傑兄弟也在這裏面呢。她放開腳步跑去……

　　「人傑！你們……」阿強伯趕上來，也看到了。

　　「大家都停工，大家都趕來了嘛。」人華說。

　　人興呢？人興沒有來。人興就是這樣實心實意，祇認準鋤頭和土地的人；其他，天塌下來他也不聞不問，要他當牛馬奴隸，也是一樣。

　　阿強伯放眼看去：蕃仔林莊的人，除了人興和陳阿發一家之外，果然全在這裏了。這些人，都以一樣期待的神情望著他。他知道大家的意思；他命令婦孺老幼趕快回莊，不得在此礙手礙腳。

　　「這樣增加聲勢嘛。」人華說。

　　「快！」阿強伯不理會人華，看著日頭的高度，說：「現在，大家把帶來的傢伙放到後面去。」

　　啊！大家目瞪口呆，接著有人表示反對，並和他爭論起來。他正要開罵之際，有人大聲喊「人來了」。－－是劉阿漢的聲音。這時人華悄聲告訴他：阿漢和邱梅把兩枝日本槍帶來啦。就藏在草叢裏。他一聽，臉色頓變：

　　「阿漢：你過來！」

　　「葉某來了－－你，怎麼樣？」阿漢看出他急怒的神色。

　　「記住！」阿強伯壓低嗓音說：「你如果不想讓全蕃仔林的人被殺光，那，你們的槍枝就別露出來！」

　　「啊……」

　　「就是要拚，也祇能用伐刀，用魚鏢槍！」

　　阿強伯回過頭來，正要嚴命大家收藏攜帶的傢伙，伯公廟下面卻已經帽出一群人來：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個又高又瘦的阿仁仙；跟在後面的緊身短打裝扮年輕人有八九個。

　　「葉阿添坐轎來了。」邱梅站在伯公廟的天祀坪對面田梗上眺望。

　　不錯，葉某還是坐那兩人抬的軟轎來－－山徑狹窄，這是最高的排場了。這一次來的人馬，除多幾個打手長工之外，和前回完全一樣。不過，葉某一直坐在軟轎裏，沒有下來親自處理的意思。

　　「呵呵！各位，包括婦女老少，全來迎接啊？」阿仁仙在打手簇擁下走上斜坡，胒了大家一眼。

　　「……」沒有誰吭氣。

　　阿強伯游目四顧，這才發覺，就在這匆促間，莊民手上的傢伙，竟不知怎地都藏起來啦。那些婦女老幼卻還未離開。

　　「各位：不是要在此地見見阿添舍－－你們的頭家嗎？」阿仁仙好像一直想維持笑容，可是很快就僵凍了。

　　「……」還是沒有人搭腔。

　　「各位，準是想清楚了。」阿仁仙和前次一樣，由腋下的黑布包裏拿出一疊什麼文書：「各位帶來印章了吧？」

　　「沒有。」不知誰哼一聲。

　　「哦？」阿仁仙一楞，抬頭四顧。突然臉色驟變：「那個！那個誰？拿著鏢槍想殺人？」

　　是范阿乾。這時正由人堆裏鑽出來，手裏果然端著一把鋒利的鏢鱸鰻用五叉鏢槍。接著莊民紛紛轉身把藏匿的傢伙亮出來。

　　「哦？喔？好！好哇！真要造反？」阿仁仙退後幾步，在打手的護衛下，轉身吆喝：「來人啊！全給我過來！」

　　哇！原來葉某藏有伏兵哩！在軟轎旁邊草叢裏突然又冒出二十幾個打手來；這些打手都手執鐵尺，還有幾個拿的是撲刀。這些人，除留下五六個站在軟轎前後之外，都衝到伯公廟這邊來了。

　　「怎麼樣？蕃仔林的土匪，有種一戰嗎？」阿仁仙這時候聲勢大壯：「要不然，跪下來求情，蓋印，還來得及。」

　　「休想！上吧！」范乾領先要衝下斜坡來。

　　「等一下。」阿強伯搖頭又擺手：「阿仁仙：葉阿添真要逼我們走絕路嗎？」

　　「是你自己行絕路，沒誰逼你們！」

　　「你們再忍一下子。」阿強伯招呼大家，然後向阿仁仙：「一定不肯罷手？」

　　「除非乖乖蓋章，磕頭求饒！」

　　「那是逼我們流血囉，阿仁仙！」阿強伯一直一背板往後抵壓著硬要往前衝的憤怒莊民。

　　「是你們自找的。哼！彭阿強，我告訴你……」

　　「別囉嗦啦！阿仁仔，動手吧！」是葉某在軟轎裏不耐煩了。

　　「告訴我什麼？」阿強伯問。

　　「過了今天，就沒有蕃仔林這個莊子啦！」

　　「呸！那就來吧！」謝阿潭和賴阿河已衝了下去。

　　「殺！殺！給我殺！」葉某手執撲刀站在軟轎前面。

　　「戰爭」開始，雙方就要接觸了。婦女們，有的哭叫，有的勸阻男人，有的叫罵；阿強伯一直腦海混亂紛紛，心底驚濤洶湧，幾乎不能思考什麼。這時卻倏地冷靜下來，他以全部力量斥喝一聲：

　　「給我住手！」

　　「？……」

　　「怎麼？想通啦？」

　　「讓我一個人來！」他向阿仁仙走去。打手們擋住他，還有人揮過去一記冷拳，他步子一滯，然後還是繼續往葉某那邊走去。

　　「你要幹什麼？」阿仁仙趕緊跟著跑下斜坡。

　　蕃仔林莊的人，暫時釘在原地不動。

　　「我要和阿添舍再談一次－－最後一次。」他說。

　　「我不跟土匪談話。」葉某手執撲刀迎了上來。

　　「你一定要談。」他已經走到葉某六尺前面。

　　「我的大刀……嘿！」葉某竟陡然向他劈出一刀：「跟你談吧！」

　　「哇呀！」蕃仔林莊的人吶喊起來。

　　阿強伯一閃躲開葉某威嚇的一劈，然後轉身向著蕃仔林莊民，舉起雙手，說：「交給我彭阿強辦，不許誰亂來！」

　　這是發自丹田，以全部生命力逼出的喝斥，挾著無比的威嚴，打在每個莊民心板上，每個人又都安靜下來。阿強伯環視全場一眼，全場悄無聲息。於是他再面向葉某說：

　　「姓葉的：你們一生挾著官廳勢頭，霸佔民田－－聽說還曾搶人𠕇娘，淫人女兒，你們就一直不會良心不安嗎？」

　　「啊？你說什麼？你？」葉某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指責嚇了一跳。

　　「善惡有報，不是不報，日子未到，你知道不知道？」

　　「哼！放！放你狗屁！嘿！」葉某又劈出一刀。

　　阿強伯又躲開。這時手執鐵尺的打手要來幫忙，卻給葉某喝止了，他說要親自活劈這個土匪。

　　啊！幾乎被葉某的刀鋒掃中肚皮。不好，頭暈得越來越厲害了。唔，肚子酸酸的。難道被刀鋒掃中了嗎？不，沒有。祇是肚子空空的。對了，早上一直還未吃什麼呢？現在吃一條蕃薯就最好了。他想。嗯，蕃薯落肚就不會空蕩蕩的啦，有蕃薯吃真好。

　　可是蕃薯園就要被眼前這個強盜搶走了。唔，眼前這個強盜好白好瘦哩。喲！不好，又劈過來一刀。真他媽的大蕃薯。這個強盜就是一條最好的大蕃薯……

　　真是奇妙的聯想。一種荒誕的聯想。他在眼前刀光閃閃中，看到一條刨了皮白白嫩嫩的大蕃薯；軟軟的，煮熟了的大蕃薯。他，上下兩排牙齒露了出來。因為整座牙床都癢癢地，一種難以忍受的蝕骨奇癢；強烈地想要啃什麼，咬什麼；唯有盡情地咬啃才能止癢。而眼前正有一條大蕃薯……

　　「劈死你這土匪！嘿！劈……」大蕃薯在叫嚷，叫嚷中向他送上來。

　　「不能躲了。吃吧。」心裏有一個聲音告訴他。

　　「阿強！阿強啊！」誰？好熟悉的嗓音……

　　他，阿強伯最後一次躲閃撲刀的劈擊。他在那刀勢衰竭的瞬間，身子化成一隻饑餓的臺灣山豹，化成一團恨火怒火，撲進握刀的人－－那條刨了皮的大蕃薯－－以他強而有力的雙臂攫住那瘦削而虛弱的肩膀……

　　他把大蕃薯摟入懷裏。他不能忍受那牙根的奇癢。他張嘴朝蕃薯的細長部位－－脖子咬下去……

　　「哎唷……」

　　懷中的大蕃薯倒了下來。他跟著倒下。他感到著地後蕃薯開始滾動，他也跟著滾動。然後他抱著大蕃薯跌落近丈的坎下－－乾涸的水田裏。

　　「哇……」

　　大蕃薯從他嘴裏滑脫了。一陣濃列的腥味湧上來，嘴裏是甜甜的、鹹鹹的。他又張嘴，找到那細長的部位再咬下去……

　　「殺掉他！殺掉他呀！」

　　「危！危險！別刺傷阿添舍呀！」

　　他，抱著大蕃薯，不斷滾動著。他始終咬緊大蕃薯不讓它脫落。他的後腦，手臂，臀腿上，不斷傳來劇痛。不過，他沒有因而躲開……

　　懷抱裏的大蕃薯越來越軟了。不再掙扎了，而且沉重得無法抱著滾動；祇是他滿臉滿懷全給黏黏膩膩的東西包罩著。

　　沒有誰再攻擊他。四周靜極了，像午夜的山谷裏，聽不到一點聲息。他緩緩抬起頭來，然後站起來……

　　有人放聲大哭。哭聲高亢而單調，聽起來好刺耳。

　　許多紅色影子向他圍過來。他以手臂揩臉，結果左眼塗上更多黏液，右眼卻能看出正常的顏色了。啊啊，原來自己一身鮮血。嗯，鮮血……。他的意識部分逐漸清醒過來。

　　包圍過來的是打手。他想。敵人。那麼……他發現身邊就有一把亮晃晃的撲刀。他伸手撿起撲刀。他這一移動、手臂、臀腿的劇痛更烈了。包圍他的敵人卻一步一步往後退。

　　「阿爸！阿爸啊！」有人撲過來。

　　「站住！」他揮動撲刀：「別過來。」

　　「阿強！阿強啊，你……」一個熟悉的哭聲昇起來。

　　「阿添舍死了！」

　　「喉頭、喉頭給咬碎了……」

　　他，從容地爬上近丈的陡坎。

　　他向伯公廟的斜坡走去，可是一排排鐵尺擋在前面，而且紛紛向他刺來。他清醒多了，也差不多完全知道自己幹了什麼。有點怕，有點不安；還有：好冷好冷……

　　他祇好向相反的方向退去。他退了一步，那些敵人就推進一步，結果他被迫朝往大湖街的路上退去……

　　「捉活的！別讓兇手跑了！」

　　可是沒有誰敢欺前去。他揮刀向敵人進擊時，敵人便紛紛後退逃開；他的氣勢一弱，敵人就蜂湧而上。他被迫不斷向大湖方向走去。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他本人的意識又由清醒進入渾茫狀態中。他心底萌生一個強烈的意念：不能讓這些強盜動手，也不給東洋蕃逮住。那麼……

　　他突然揮動撲刀，向圍捕他的敵人衝去－－不，是撲刀飛過去，人卻跳進草叢裏去了。

　　「追呀！別給逃了！」

　　「殺掉吧！死的也好！」

　　這裏是「橫坑」地段。山崗上，全是茂密壅塞的蔓藤，連飛鳥都很難竄進去。他卻巧妙地躲進去了……

　　追捕的人並未猶豫，也迅速分批進入蔓藤糾纏的山崗裏搜索。

　　這時，大湖莊役場方面，已經得到急報，調來一小隊守備部隊戰鬥人員協助捕捉；他們都荷槍實彈，英勇無比……

　　天，全黑了。氣溫更低了。遺憾得很，兇手還未緝捕歸案。守備部隊祇好分配人員把守山崗的各個出入口，等待天亮後才搜山捕捉頑兇。

　　這是一個酷寒之夜。蕃仔林莊的人不敢露面了。彭家人傑、人華兩兄弟，躲躲藏藏地守在橫坑附近的草叢裏，他們不敢期待什麼，祇是不忍心就這樣拋棄老父而去罷了。

　　這是一個漫長的寒夜。夜空深藍，不掛一絲雲彩，也不颳風，濃重的霜露，把草木枝葉，路面岩石都打濕了。

　　劉阿漢和邱梅兩人，也在入夜後出外尋找老人。阿漢有一個奇異的感覺，他強烈地感到老人會在那裏出現。於是他領著邱梅，透夜趕路，朝大湖疾走。他們巧妙地躲過橫坑一帶佈哨的巡查，就在山崗邊緣，靠著一絲天光摸索前進。可是社寮角一帶，到處都是巡查，原來是宣佈戒嚴了。他們祇好鑽進草叢裏。

　　「會在那裏嗎？」邱梅問。

　　「我猜一定會。所以要趕快去阻止……」

　　「阻止又怎麼樣？讓官廳宰割嗎？」

　　「……」

　　午夜已過。霜氣凜冽如刀，他們稍一停頓，全身就僵凍不能動彈了。他們來到腦寮後邊，決定爬上山崗。

　　社寮角坐東朝西的山崗上，茂密蓊鬱的樟樹林，還能看出剪影似的一片蒼黑輪廓；靠近道路的那棵禿頂巨木上，在一丈高處平伸的那段枝幹，還是空蕩蕩的……

　　邱梅看阿漢一眼，阿漢卻領先迅速連爬帶跑向巨木處挪近。邱梅搖搖頭祇好也跟了上來。

　　巨木生長的地方周圍不見樹木，祇有矮小的雜草；根基部位空蕩蕩的。阿漢站在那裏愣住了。

　　「這裏！」邱梅說。邱梅是在巨大樹幹的那一側有所發現。

　　阿漢祇踏出一步，目光就觸及樹基部位那意料中的事物－－阿強老人好端端坐在那裏，手上還捏著一條繩子。

　　「涼了。」邱梅說。

　　是的，阿強伯的屍體早涼了。他沒有上吊，但是死在「吊頸樹」下面。

　　阿漢倏然想起那年和阿陵陪彭家人經過這裏時，老人說過的話。

　　老人手上為什麼會有一條繩子呢？

　　老人也許是流血過多，傷重而死的吧？

　　也許不是。祇是老人已經無路可走了，「自然」死的吧？死在這裏，是老人自己的選擇；死的方式，也是。好冷。阿漢說。

　　邱梅嘆一口氣，說：會冷死人。

　　不。冷死的人在那裏了。我們不會。阿漢說。

　　對，我們還不能死。邱梅說。

　　當然，我們死不得。阿漢說。

　　啊！漫漫寒夜，寒夜漫漫。

　　看哪：一個苦難的時代結束了。

　　另一個苦難的時代於焉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