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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寒夜三部曲－大地之母 孤燈－濃霧中的春天 作者：李喬
由斜坡半腰的柿子樹梢到村落，到伯公廟；再由伯公廟到山溪，到對面門板形岩壁；完全隱沒在濃霧中。 春天的濃霧，是一團團浮懸半空的大水粒。蕃仔林十幾棟稜角消損，屋頂敗腐的茅屋，擁擠成團滾向天幕的綠竹竹叢；都漉漉濕濕。 日頭在桂竹林後的山背翻身冒光了。濃霧顏色變白、轉淡、移動、滑行、浮沉，然後衝激、洶湧：打在門板上，又反彈開來。 四周還是靜悄悄，靜穆中，村落上端「烏石壁」對面劉家傳出來的梵唱，特別清晰悠遠…… 「……若有持是觀音菩薩名者，設入大火，火不能燒，由是菩薩威神力故；若有大水所漂，稱其名號，即得淺處。若百千萬億眾……」 這是劉明基的老媽媽，阿漢伯婆的早課：誦唸「觀世音菩薩普門品」。 阿漢伯婆並不認識字。現在能夠上口誦唸的「觀音經」和「阿彌陀經」是師傅阿蓮齋姑一句一句教，而她以幾年的工夫強記下來，並且由阿蓮齋姑開講過的。
在蕃仔林，阿蓮齋姑的悲慘身世，阿火仙夫妻的奇行妙事，阿梅伯的拳術，阿漢婆的梵唱，鹹菜婆的鹹菜－－這五椿原先是等量齊名的。然而，阿蓮齋姑已經圓寂數年，阿梅伯耄耄老矣，除了忙於種蕃薯，找山紅菜裏腹外，早就不見他老人家揮拳舞棍的當年丰采。 阿火仙本來是漢書先生，自從禁絕講授漢書之後，他領著愛妻－－他總是暱稱為「我的肥豬」的昂妹－－改行做辦喪事的「和尚」。至於鹹菜婆，自從食鹽配給越來越少後，缸裡再沒有鹹了。 現在，祇剩下阿漢婆的誦經梵音，雨夕風晨，依然是清晰堅韌，悠悠裊裊，從未間斷，和「鷂婆嘴」上偶而飄下來的哭聲，成為蕃仔林人經常縈迴耳邊的音響。 阿漢婆自阿漢伯過不久，就開始在農曆初一十五，和每天早上吃素。 這天，她老人家早課過後，到廚房獨自用餐－－媳婦早給熬好的盧粟(一種高梁)粥。這是孩子們給她單獨享用的「私飯」；其他全家大小，祇能吃蕃薯過餐。
在禾埕(院落)上，老三明森木然枯坐矮凳子上。
－－實際上，明森由南洋返鄉一年多以來，始終未能恢復正常；心神狂亂的哭笑固然已經不再發作，但是一直還是半痴半迷狀態中。 其他的家人，老少都上山下田去了。因為空襲越來越緊；經常都是上第一節課，甚至於升完旗空襲警報的警哨就響。所以很少能夠上課，對於缺課的學生，也不再酷打嚴罰。於是蕃仔林裡的孩子大都曠課在家幫忙，或採野果釣蝦公等。這樣一來，寂寥山村反而多了些許生氣。劉家的孫兒輩，最小的也都八九歲了，不上學，都得幫忙做活兒的。 阿漢婆吃過盧粟，也出來禾埕上晒太陽。 阿漢婆枯瘦多皺，靜脈管虬蟠突起的手，不斷撫摸明森的頭髮，臉頰；她的眼眶貯滿老淚，但她沒讓淚水滾下來。她，又不覺跌入悠古歲月的往事裡。不過她立刻提醒自己，及時收回思緒，投到眼前的事況上來。 很久很久不見明基和建生的家書了，也沒有任何信息；全蕃仔林十六家中九家有子弟在南洋或其他海外地區服役，他們也都斷絕音息半年以上。現在，實際上，心底裡，還是真懼怕「消息」呢。因為半年來蕃仔林出征的子弟，祇有過一次消息；一個多月前彭德生，賴阿河兩家由莊役場通知他們向郡役所「兵事股」領回一個裏著白布約一臺尺見方的箱子－－骨灰盒子！
那麼，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阿漢婆幾年來就不用動手操持家務了，現在她每天的「任務」祇有一椿：上午十點左右，走過屋側橫跨山溪的木板橋，爬上「烏石壁」這邊陡坡頂上，面向陡坡下段站立半個鐘頭。
這是心裡的隱密，未曾對任何人道破的心事。她在這半個鐘頭裡，先誠意正心一番，然後默念「觀音經贊」三十遍：「楊枝淨水遍灑三千，性空八德利人天；福壽廣增延，滅罪消愆，火燄化紅蓮……」
她是為屘子長孫誦經消厄，也是替全蕃仔林的子弟們祈求平安；另外，她來這裡不是眺望，而是「阻擋」；她是把害怕和阻遏的心意化為行動，她要「阻擋」那些可能由陡坡底下走上來的最不願意見到的人－－任何官家的人……
對於生命，阿漢婆雖然不敢自以為洞悟多少，但覺得已然能夠將自己悠然置於自然的運行中，無滯無礙。可是，對於人生，卻仍然還有許多疑惑。 當年，阿漢父子參加那些事務，到底是對？還是錯？或者說，有價值呢？還是純然的犧牲－－包招自己和家庭的生活、夫妻、兒女的幸福，終而自己的生命？還有明鼎那個孩子……。
如果是值得的，那麼價值是什麼？如果是有意義的，而今意義何在？
如果是不值得的，阿漢和明鼎為什麼生死與之？為什麼阿漢還有這麼多同道呢？而且一直有；現在有，將來必然還會有？
她覺得很好笑：她能夠淡然於生命的行程，但是她無法於人生價值上淡然；她可以體悟到生命的事實，但是她不能體悟自己所進入人生的事況而加以適切的肯定。
也許阿漢能夠。她想。阿漢向來比自己聰慧。那麼阿漢一定想通了這些，所以他毅然照自己的理想做了。那麼，他臨走時，一定很滿意吧？那就好。那樣就好。她想。
然而，對於阿漢來說，這一切都過去了。而且，屬於自己的，也將很快就過去，生命就是這樣。人生，就是這樣嗎？ 然而，自己仍然有一份依戀。不，這不是依戀，是不捨吧？不，也不是不捨。只是不忍罷了。不忍自己能感覺的時候，眼看明青兄弟，以及劉家的兒孫後代，還有整個蕃仔林的人們，所有認識的人們，所有的生靈－－都必須再承受人生的苦難。
當然，這也是自己的「我執」，但她不忍捨去這份「執」。總之，她就是不忍。 又當然，這一切還是會過去的。
那麼，孩子，祈望你們能平安！平安就是好的。
平安是目前最要緊的；為口腹慾望冒險的孩子們，在海外受難的孩子們，祈求佛祖，觀音菩薩保佑你們啊……。
她敏銳地感到人生的無奈和悽楚，她的心口因塞滿了悲憫與憐惜而疼痛著。
「……若三千大千國土，滿中夜叉羅剎，欲來惱人，聞其稱觀世音菩薩名者，是諸惡鬼，就不能以惡眼視之，況復加害？設復有人，若有罪，若無罪，杻械加鎖，檢繫其身，稱觀世音菩薩名者，皆悉斷壞，即得解脫……」
不知不覺，自自然然，阿漢婆又囁囁喃喃，誦起觀音經來。 而這時，明青兄弟倆，後面還有其他別家的人，由上蕃仔林那邊健步如飛地下坡來啦，還斷續地拚唱山歌。他們都挑著蕃薯藤，或「昭和草」之類的豬飼料；還有「山豬肉」，就藏在裡頭吧。
「平安回來了……。」阿漢婆吁口氣。 明森，不知什麼時候起站在她身邊的，而且偎依著，像個小孩童。
他嘆了一口氣，她感到周身痠痠地，十分十分的虛弱……。 ☉ 冷冷清清的元宵節過後第二天，日影嵌進「盲仔潭」畔時分。 郡役所直接派一位矮矮的官員到蕃仔林來發出「陣亡通知」。對像是謝有業、許定新、彭德新三家。
「添丁、阿康、永輝他們，有什麼消息了。」 蕃仔林的老少，一聽到官員駕到的消息，幾乎都立刻這樣認定。 「有什麼消息了！」就是準有，有不好說出口的消息的意思。矮子官員傳達的命令是： 「明天八點正，到郡役所『兵事股』報到。本人如果奉公不能去，由配偶代理，或……」大概顧及青壯年都調光了，所以補充規定：「總之，最近的親屬都可以，但要帶印章、戶口名簿來！」 「……領，領東西就是了。」
「到底什麼東西？」 「……明天去了就知道。記住：要帶印章和戶口名簿！」 趕來聽消息的人，尤其謝、許、彭三家的人，無論如何要這個官員說清楚：到底「領」什麼？ 「不知道，無可奉告！」 「那是什麼？拜託，一定透露些……。」 「……」對方就是不肯說。 「會不會是……」有一個人悄聲問，兩手比畫小木箱的形狀：「是嗎？」 「唉！你們自己去猜吧」。矮子臨走時向幾個男生悄聲說：「不是那種事，我怎麼親自來通知！」 整個蕃仔林都震動起來。 這是最後一句話，很快就傳到蕃仔林的每一家。大家走向這三家，然後又一起奔向彭家。 明天，就要去大湖街領那個「東西」。 在蕃仔林，這不是頭一回，以往，都是一個一個地「回來」，而且事先就有些傳說，然後寄來「陣亡通知」；到了領取「白木箱」時，那份衝擊，已經拖了一段時間，接受起來比較容易些。 添丁、阿康、永輝的「白木箱」明天要送回來了。 首先，永輝嫂阿貞、阿康嫂阿淑天搖地動地號啕大哭起來。添丁是個三十歲的光棍，沒有妻兒，哥哥早夭，爸爸有業右腳殘廢，時常躺在床上；媽媽有業嬸聽了丈夫的轉告，先暈倒在地上。有業行動不方便，好在媽媽鹹菜婆及時擣些薑汁救人。 阿康嫂拖著五歲的志雲，背著小男嬰往阿貞家跑：阿康的媽媽早逝，老爸爸許定新怕媳婦孫子有什麼閃失，趕快跟上去保護。 這時彭德新夫婦，正一邊抹眼淚一邊在勸告媳婦阿貞；實際上，家中女人、小孩都在吞聲暗泣。彭家是本地第一大族－－父親彭人傑兄弟三人傳下三大房堂兄弟姊妹，大都住在蕃仔林附近，這時候老少都趕來了，尤其第二房彭德生夫婦，兩個月不到以前才「領到」長子順才的「白木箱」，現在堂侄永輝的「白木箱」也要回來了。他們哭得更是傷心。 阿貞一直沒法把哭聲抑壓下來；全身汗水濕濕的，抖慄不已。她緊擁著小阿美；阿美起初睜大明亮的眼睛瞪著媽媽，後來眼角也泛起淚水，哇一聲跟著放聲大哭。這一哭，把阿貞的心撕扯得碎裂片片，血肉模糊。 這一年多的日子怎麼過的，現在霍然回首，全身就會抽搐似地扭痛起來，在這段期間，苦思阿輝時，她忍不住會折磨自己：「終有一天他會……。」 會回來。嗯。會回來。祇是，祇是是「那一種」回來。這樣想的時後，心底又會升起一聲叱責：你這不是詛咒阿輝嗎？真是個壞𠕇娘。為了先有個心裡預備，萬一「那個日子」突然降臨時自己能夠承受得起，竟然先這樣想！這不是太自私嗎？ 然而，畢竟阿輝「那個樣子」回來了。正是自己老想著的「終有這樣的一天」的樣子嗎？阿貞啊！你真的罪大惡極，是你這個惡婦、潑婦、壞女人「把霉運想到了」！ 「我真恨！恨！恨！」阿貞忽然兩眼圓睜，放下懷裡的阿美，人畢直站了起來，然後昂然向門外走去。 「做什麼！阿貞……」大叔德福夫婦擋在門口。 「我不要活！我不能活了！」 這時，阿康的𠕇娘阿淑，和給薑湯救醒過來的添丁的媽媽有業嬸，阿婆鹹菜婆等，全衝過來擠作一堆，哭在一起。 屋裡，屋外一片幽暗。該是上燈時分，可是沒有誰去點燈；大家心裡眼前早就一片漆黑，不過，漆黑中，彼此都清清楚楚「看得出」身邊的親友，「看得到」蕃仔林同苦共難的一群。 哭聲尖銳，粗瘂，高昂，低沉，徘徊著，糾纏著，縈繞著，迴旋著。哭聲，內內外外，滿屋滿堂，滿山滿野的哭聲……。 突然，籬笆外出現一束輝煌光芒！ 那是一把燄舌飛騰的火把。火把的光芒，撕裂夜幕，映耀得人人睜不開眼睛；哭聲沉了下來。 「阿漢婆來了！」有人低喊一聲。 是阿漢婆。瘦小的阿漢婆，短截舊棉襖，罩褲；布鞋；額巾上露出霜霜白髮。 明青和明成站在兩旁，他們各持一束桂竹篾片火把。 「燈妹姑……」
「阿姑婆……」
「阿漢伯婆……」 所有的人，紛紛招呼。她輕聲嗯嗯，慢慢地環視大家一眼，最後目光停留在那擁哭一堆的婦人身上。
「姑婆哇！」阿貞的喊聲，隨著哭喊噴了出來。
「大家，這時要忍……」她先自忍一忍：「事情到此，先不要傷了身子。明天你們三家，各去一個男人，」她又吞吞口水：「把東西領回來，然後……」她在找人……
「阿漢嫂，我在這裡……。」阿火仙躲在大門外柴堆那邊。
「然後，阿火仙：你來做一場超度。」
事情就這樣決定。阿漢婆由明青明成護著，最先離開。接著，各家各戶也都無言地散去，關於明天「領東西」的事，彭、許、謝三家經過一陣商量，德新夫婦決定請第三房堂弟祖旺走一趟（三房人興叔入贅許家。）大弟德福有病，二弟德常身體不好；二房德生喪子不久，其他幾房不是本人出軍夫，就是孩子出征；祖旺堂弟四個女兒，沒有兒子，三個女婿也還沒有什麼「不好的消息」；許定新決定自己去，有業走不動，家裡也沒有其他人手，祇好央請阿火仙代勞了；有業的妻子和昂妹同是山地籍的女人，又是姨表姊妹，有業和阿火仙也算得兩個連襟關係，所以也合乎郡役所的要求吧。
大家散了之後，阿貞擁著女兒，還是坐在客廳地上，還是淚水模糊無聲悲泣著。 一切都像預計的那樣。在上午十點左右，阿火仙等就捧著三隻白木箱轉回蕃仔林了。
這一回大湖郡竟然同一梯次回來了三十二個白木箱。蕃仔林這條路上也頗不寂寞；同一路的大南勢方面有九個白木箱同行。小小一角山區，彼此不是遠親就是近戚，所以迎接的人群，白箱子的英魂都並不寂寞。但是除了吞聲暗泣和腳步聲外，沒有誰說話。
阿火仙把一面代替鐃鈸的小鑼和香枝藏在大湖街外的路邊草叢裡；他們回到這裡時，就拿出來上香聚魄鳴鑼引魂。
「謝添丁啊！魂兮魄也，不用怕咧，出來啊！」阿火仙說完又向彭祖旺和許定新呶呶嘴。
「阿輝、永輝呀，不用怕啦，來去轉喔。」祖旺嗓音沉啞些。
「阿康！阿康啊！回，回家喔。」許定新說不成句。
「要喊全名！全名才行」阿旺仙提出糾正。
「許！許阿康！來去轉哪！阿，阿爸來帶你哩！」
－－噹噹！噹噹！噹噹！阿火仙的小鑼一路有節奏地敲打著。
－－噹！噹！噹！大南勢那一群也備有一面小鑼，而且出了街道轉進山路時，一些看來是孝子、孝女的小孩還紛紛披上麻布嵌頭和麻衣，甚至有捧香爐神牌的。
路邊，每一個小徑的出入口，總有三、五個老人婦孺在竚足觀看。有的問哪家的，有的問由哪裡回來的；可笑的是，還打聽有誰是否見著他們出征在某某地方的兒子或丈夫？
「……請問：我們家在南洋群島的邱木琳，見到沒有？」
「還有張阿銀，張阿銀也在南洋，有沒有？」
「問？問他們吧！憨東西！」阿火仙用敲鑼槌一指昂妹端著的白木箱，十分惱火。 迎靈的隊伍，經過社寮角、橫坑、屯兵營、盲仔潭；走到蕃仔林的坡道口，伯公廟前面的時候，阿火仙高舉小鑼猛敲三下，算是傳遞到達的信號。
「到咧！謝添丁：上坡喔！」阿火仙朗聲指引。
「彭永輝：上坡喔，到咧！」
「許阿康：上坡喔到蕃仔林咧！」
「謝添丁：轉彎哪！愛小心喔！」
「永輝：小心轉彎喔！」
「阿康：轉彎路喔，莫跌倒！」
「謝添丁：過橋咧！到咧！」
「阿輝：單板橋喔！走好哇！」 「阿康：過橋就到咧，走好哇！」 「……」 這時，彭德新的大禾埕上，已經用綠竹竿搭了一座丈五寬兩丈深的靈堂；覆蓋屋頂的禾稈苫片取自各家廢棄的雞舍或柴堆，三個壁面卻是臨時砍下的野蕉葉片圍起來的。 這個靈堂是全莊的人，自動迅速搭建的。在剛開工的時候，甲長大人陳乾就表示過不妥的意思；他說官廳怕要干涉，甚至有人會做牢。但是沒有誰理會這個勸告，大家冷冷地，默默地加緊工作。 大家沉默著，沉默中卻又擔掛著陳乾會帶巡查大人來抓人；這幾乎是必然的，因為私自搭壇發喪，誦經超度的行徑，已經被禁幾年了。
然而，巡查大人還未露面。迎靈的人已經回來；果然是三隻白木箱子。 阿貞經過一夜的努力，心靈經過千山萬水的跋涉，她以最大的毅力決心－－要在阿輝的骨灰盒子出現眼前時，維持清醒，保持冷靜，像冰山鐵石那樣冷冷木木的。 可是當那種耀眼的雪白映入眼眸時，確定祖旺堂叔實實在在捧著一隻白木箱時，她一騰身衝了過去；踉踉蹌蹌，頭髮披散，手舞足蹈…… 她眼前的白色越來越近，越來越烈。她伸手往前一撈，可是沒有把白木箱攬到手，她短促而尖厲地在喉頭銳叫一聲，然後身子一幌頹然倒塌下去暈死在地上。 當她悠悠甦醒時，她聽到疏落鐘鼓聲同時，一陣陣熟悉的香味－－那是永難忘懷的發自人體的香味。這個體香，使她瞬間就完全清醒過來。
「……啊！」她猛地翻身：「媽！阿媽……」 「別動！」是住在大南勢的阿媽趕來了。阿媽把她緊緊擁著。
「阿貞……。」還有一個人坐在床邊。 「阿爸！阿爸……」
「躺下來，不要這樣。」阿爸要她們母女冷靜下來。
「阿爸，我，我怎麼……辦？」 「不要這樣。現在妳身體要緊。」阿爸說：「大家會照顧妳，還有妳阿爸、阿媽；小阿美轉眼就長大了……」 「阿貞，聽阿爸的話。」阿媽替她整理披散的頭髮：「這是沒法的事，這是命哪！」
命？這就是命嗎？嗯，大概是吧？記得阿燈姑婆說過的：明明沒有道理的，不是自己招來的，有時候它就突然降臨了；人不能抗的，這就是命。為什麼會這樣？她曾經這樣問。因為……因為我們是人，人就得這樣。阿燈姑婆說。那我們人真沒意思！她憤然。就因為這樣，我們人很有意思呀！阿燈姑婆笑著說。我不懂。她說。有一天妳會懂的，在妳看穿了這一點－－這命運、這苦難－－那時候，妳不一會對人生忿忿不平啦。不過，妳永遠不懂也好……阿燈姑婆是這樣說的。
是的，在蕃仔林，就有好幾個婦人遇到和我林阿貞一樣的命運；大湖郡、新竹州，全臺灣還有千千萬萬的婦人和我一樣……
是的。失去永輝，從此不再有那情愛的日子，但是不能說什麼都結束了。永輝不回來了，死了，但是不能說永輝這就「沒有了」；有過的，就永遠不會「沒有」的。何況，我林阿貞還得活下去，為小阿美，為永輝。所以……她，心的奧底，似乎閃過一道閃電：永輝就是死了，也不是「沒有」，因為有我林阿貞在；我林阿貞不在了，永輝才真正「沒有」吧？
霍然，她從媽懷裡爬起來，她凝然端坐床上。
這時阿漢婆正走進來。 在大家又勸又哄下，也是剛才心底一閃奇異的光，使她堅強起來，她覺得自己在這短短廿四小時間蒼老了不少；不，是長大了十歲。她喝下一碗稀粥。她牽著阿美走出卧房，來到禾埕上。 臨時搭建的靈堂中央，赫然放著五個白木箱子。 阿淑背著孩子坐在裡邊，還有阿添嫂也在那邊，那多出來的兩個白木箱子，應該就是賴阿河之子賴清添和德生叔的兒子順才的吧？這兩個人「回來」後，好像都未「做齋」，或誦經超度；看來是趁便給補修功德。 她終於幾乎完全冷靜下來。她要以澄澈的目光凝視這場為永輝作的超度法事。她似乎隱約地感覺出這一冷靜下來，自己和永輝竟然是多麼地接近，甚至有某一種接觸。她感到些微奇異的愉悅，而又心疼自己這種愉悅。 可是，那個白木箱子！她久久凝盯著那個白木箱子。他懷疑：永輝果真裝在那裡嗎？他會裝在那裡？憑那樣一個木箱子能裝得下他？永輝確然是回來了的，不過，不在木箱裡。
永輝在風裡、光線裡，就在這空蕩蕩的靈堂的哪個角落裡，或任何器物上。他，就是不在木箱裡！這是完全確定的。她感覺得出來。她現在已經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思緒了，甚至於從未這樣冷靜理智過。 現在，是午後三點左右時分，日頭，藏在雲氣裡，微風挾著濃濃的寒意。
靈堂的佈置十分簡單。因為死者都是三十歲左右的人，都沒有畫好的肖像，臨時又找不到適當的照片拿去放大，而且也趕不及了，所以最裡面的靈桌上，孤孤伶伶放著五個白木箱；箱子前面各置一座請阿火仙臨時紮成的紙板神牌靈位和一個麻竹筒裝上泥沙的香爐。第二張方桌上排著幾件阿火仙的法器行頭，阿火仙正在那裡伏案疾書表章和祭文。
阿火仙現在是主角。他開始「請神」。他對於三界神佛山靈、水鬼等等，本來記得純熟順溜的，可是今天情緒激動混淆得厲害，竟然忘了許多銜位名稱。最後他祇好歉然禱告：「諸天眾神雄鬼：我楊火生，漢書先生，孔夫子之徒也，遭逢亂世天年，淪落到此……我蕃仔林生靈塗炭，楊火生是五內如焚啦，列位就馬虎點吧。哪位我楊某沒請到，也都算是一併請啦。可憐青年冤死，埋骨異域，沉恨千古，孤魂萬里……唉唉……」
日頭早已經鑽入綠竹叢背後，靈堂裡一片淡綠色彩。
阿火仙流暢無比地朗誦經文，且還有餘裕的意念在飄浮游移著……
永輝啊！我阿火仙看著你長大的，你壯得像一隻大赤牛，你這樣冤冤枉枉死了嗎？阿貞怎麼辦？小女兒怎麼辦？添丁：你這一走，殘廢的老父就更寂寞無望了，還有你多病的阿媽，你祖母鹹菜婆－－看她們骨頭都硬得像木炭啦，還在跟著跪拜呢！阿康，你也留下孤兒寡婦，你知道的，你們許家家勢衰敗，又加上調兵調去這麼多子孫，剩下來的有幾個身體腦袋健全的？你弟弟安仔官廳不要的大傻瓜總算保全了，可是他連找山紅菜煮來吃都困難，有一天會餓死的，但願你的小志雲不會傳到許家的傻呆才好……彭順才，你這一死，你們那一支是絕代了！也好，沒有拖累，祇是你那倆老……唉……阿清添啊！你怎麼也去了呢？你天庭飽滿，人中筆直，印堂發亮，雙目清澈，是壽相啊！你怎麼也橫死了呢？你小時候我還抱過哩！你還屙一泡尿在我的腿上，你說過將來要跟我學讀漢書，可是你……唉唉！人命天運都是這樣不可測不可靠的嗎？
孤魂啊野魄：你們有靈有顯就回來喲！那個林阿槐，阿清添的弟弟清品、福興仔，還有明基、建生……但願你們都還活著，萬一已經去了，那就一起回來吧。唔，這樣「請」不好，這不是咒人嗎？不，這沒關係的；活則祝之，死者招魂之，我心同日月，我是悲憤又心痛啊！
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十殿閻王天子：請坐請坐。今年到今天為止，蕃仔林子弟冤死戰場五人，你們要明查善惡，你們要追查責任，你們要讓冤魂往生西天；你們要保護我蕃仔林在海外的子弟平安；你們要緝捕元兇戮盡首惡……阿火仙的心思意念昇天入地，馳騁不已。
「地藏菩薩本願經」已經誦完一遍。他突然感到自己孤單又虛弱。洶湧苦海群黎同溺，烽火人間晚晴何日？誰能分擔我心中幽憤悲苦？誰能救我蕃仔林一方子民？
阿火仙感到雙肩上有一塊千鈞巨巖壓下，壓得全身血液擠向心臟，胸膛快要炸裂開來；一股奇熱奇癢直衝鼻樑，再由鼻樑注入眼眶。於是，淚水就像山泉般滾滾而下，淚水注滿臉頰上深深橫直皺溝，然後又再溢出迸落。
「喲！阿火仙也哭了！」站在靈堂外的小孩大聲說。
誦經在午夜子時正結束。阿貞還是逗留在靈堂不肯離開。家娘和爸媽硬把她挾起押回房裡休息。
「那白木箱裡……」她的心思還是韌韌地，堅定地糾纏在白木箱上。
雄雞啼晨了，新的一天就將開始。她終於作了可怕的決定：她從放針線的「爛布籃」裡找出剪刀，然後走出卧房，推開中門，走過禾埕，溜進靈堂裡。
靈堂上，居然沒有人守夜。兩盞水油燈剩下兩點如豆微光。
她倏然間感到胸膛上充滿了大痛大恨，不過，隨即又覺得很可笑；再瞬間之後，卻又心如止水。
永輝：我要打開它，我要看看，果真是你，你就出來把我捉去，西行路上我們作伴；如果不是你，也了卻我的懷疑，使我更相信自己相信的，那麼我會活得更有膽量，更不怕……所以……她在心裡說。
她沉著地，好像十分熟練地，就像這是十分自然的事那樣；她把木箱子的白裏布解開來。
木盒裡是泥土，全是一種很細很白的泥沙，是河邊的泥沙，也可能是海灘的泥沙。祖父是火葬的，她聞過骨灰的味道，然而，這個絕對不是骨灰。
她頹然倒坐在靈桌邊的地上。她太疲累、太虛弱了，最後提聚的意識又不由己地四散而去。 不過她知道，自己只是太累；她不會暈倒的，而且以後也不會暈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