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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三八淚 作者:吳濁流 竹塹城東四十里外偏僻的地方,離山地不遠,有一個村莊,四面被高山圍堵著,交通很不方便,出入全賴步行,所以很難聽到外界的消息,他們除了油鹽以外,都是自供自給,一年出去小鎮幾回就可以生活了。 這些村民的生活很刻板,天一亮,耕田的耕田,摘茶的摘茶,鏟草的鏟草,早睡早起,橫草不踏,直草不踁,成為習性。事不干已絕不多找麻煩,大家都是安份守己很平凡的過日子,除了幾位頭人以外,都不關心外界的變化。 這村莊靠山的路邊,有一株很大的樟樹,高聳雲霄,樟樹下、有一座福德正神的小神。村民出入都由此經過,所以福德正神祠邊也有一間賣仙草、水果、綠豆湯、餅乾等零食的店仔。 村莊的人們,有空時,別無消遺地方可去,都是在此聊天。 離這店仔幾步路的大樟樹下的那邊,除了上祠燒香的人以外,罕有別人來此。這樹下常常坐著一個半瘋半呆的做短工的村民。看上去年紀大約有四十多歲了,一見便知道他與平常人有點不同,口裡念念有詞。 「奇怪,真奇怪,四萬兌一,這還成什麼世界?天理沒有了,我不相信,豈有此理,我辛辛苦苦積蓄的討老婆的老本都統統兌完了。」 一邊說一邊怨天恨地的比手劃腳。但,他高興時就唱著, 「咿!呀!噯!可憐呀。四萬對一,了呀了,了淨淨,哪噯噯!。 咿!老妹,心肝姊噢!。我的老婆本都兌完了。」 唱得很入調,聲音又高又響亮,在店裡聊天的人們聽了他的唱聲,就圍上來看,有人說就有人應,有人論就有人嘆,十口八嘴,吵吵嚷嚷地,其中有人勸他說: 「牛皮哥,不要傷心,四萬兌一,大眾三千統統一樣,了就了啦,何必傷心。」 接著有人說:「想起牛皮哥實在也怪可憐的,聰明人都曉得發光復財,他卻賠光復錢賠到發瘋。」另一個哼了一聲,搶著說: 「你自己就沒有賠過,反來笑人。當時大家都不是賠得眼淚倒流?」 「我隨賺隨食,那裡有閒錢去賠呢?不過到了換新臺幣的時候,只剩下一張五百塊的舊臺幣,拿去換也換不到一毛錢,索性大大方方拿來貼壁,到今還可以看看,也可以永久留給後人做紀念。可是不僅牛皮哥一個人,像你們有錢人也是吃了虧吧!」 這個牛皮哥的真姓真名是什麼?沒有幾個人知道,因為他長得很黑,皮膚好似牛皮一樣,所以自小時候起,人們就叫他牛皮。這個綽號流行以後,都沒有人叫他的本名了,到了年紀大了,人家就在牛皮腳下添了一個哥字來稱呼他。牛皮哥原來是外鄉人,大約八九歲的時候來到這個村莊裡跟人家放牛,最初在張家,後來在賴家和劉家,這樣到十五六歲才開始做短工,他性子好,又勤快,無論什麼工都肯做。所以,大家都很喜歡叫他幫忙,有東西好吃的的時候也叫他來。因為他很隨和,又老實,不惜手腳又可靠。大家都喜歡僱他,所以他在這偏僻的村子裡,一年從頭到尾都有工可做。 他的黑皮膚,究竟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實在難以判斷。因為他自幼以來,熱天下也不戴笠子,尤其是他幫人家割稻的時候,最可以表現他的幹勁,六月天裡,驕陽爍石,他只穿一條短褲,頭上纏著一條毛巾,赤膊袒胸地在田裡割稻打谷,弄得全身泥濘狼藉也滿不在乎,任使太陽晒,晒得皮脫了一次又一次。到後來任晒皮也不再脫了,變成牛皮一般。 這樣老實的牛皮哥表面上看來,只是僅知做工絕不會有其他的心思的,可是他的內心卻不是那麼簡單。他也有一個希望時時刻刻纏繞著他?朝思夕想地要娶一個老婆來造成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可是,窮苦人要娶老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第一要錢,沒錢連乞丐婆也娶不到。所以;他最先就著手計劃儲蓄。於是他所賺的錢,不但不敢亂用,還盡力節儉。他節儉的方法,倒也教人佩服的,菸酒不消說,連零食都很少買。洗澡時捨不得用毛巾擦,恐怕把毛巾擦壞,他只用兩手左磨右擦,擦到沒有油垢了,才用毛巾;他的毛巾不過是用來拭乾而已。這僅僅是一個例子,其他還有許多古古怪怪的節儉方法呢。 因為他這樣勤儉的結果,天天有錢剩下,一年一年積下來就很可觀了。 城裡人有錢就要做生意,或是放利息。但鄉下人不比城裡人,有錢只曉得歸藏起來,既不放利也不會動腦筋去投資,牛皮哥也不例外,賺到的錢就統統存在枕頭箱裡了。 他一有空的時候就時常開開枕頭箱來,點點存起來的錢,月月都有增加,於是他覺得很愉快,可是他不知貨幣天天貶值,而且越是貶值,鈔票增加得越快,增得越快他越感覺愉快了。一千變成五千,五千又增到一萬,他的心情越發興奮越發愉快,心也隨著大起來,起初望千,後來望萬,到了上萬時候就望十萬,十萬上了就望百萬,積到了百萬時他非常得意,計算娶老婆不成問題了,一面又想造房子,又想買田,他的夢想一直上到雲霄,像彩虹兒掛在空中一樣的美麗。有時也有人對他說,錢一天天變小了,但他不感覺什麼,因為被人雇用,吃頭家,用的是頭家,他自己倒很少買東西,有時他想買零食,零食貴了,他就口腹商量,忍耐忍耐,決心節省起來娶老婆。從此以後便不知物價,也不知道幣貶值的利害。一二年之間貶到四萬比一,他還是不知道的。 此時法令公佈了,舊臺幣要兌換新臺弊,一時世間囂然大家都吵嚷起來了。這樣一來,鄉下人最吃虧,因為本省從來沒有經驗過貨幣大貶值的苦頭,所以統統不曉得對策,也沒有人曉得囤積,握著貨弊一直任其貶價,大多數都是這樣,尤其是牛皮哥為甚。 牛皮哥聽到四萬比一,也不知其意義,全不在意,只曉得舊臺幣要兌換新臺幣,不換使不得,他不得已也隨著大家上街兌換,心內還在痛惜一天沒有做活,損失了一天的工資。他搬出一大堆舊臺幣背到銀行去,忙殺了銀行員算了半天才數完,總計有臺百陸拾壹萬元正。銀行員拿出四張拾元新臺幣和壹角銅貨兩個一分鋁幣五個給他。他盯著眼睛凝視新臺幣,喉嚨直梗著說不出話來,呆呆地站著,眼睛迷朦起來,一時好像要昏倒下去。他用全身之力撐住,要問理由。銀行員看到他沒有伸手來接,慢慢開口說。 「老兄,這是你兌的錢。」 他聽到老兄一句,才清醒過來,唐突地問。 「怎麼只換得四拾幾元?」 「這是四萬兌一的。」 「什麼理由?四萬兌一,我的錢就了淨淨呢。」 「不是了的,是細的。」 「豈有此理,錢會細。」 「有理沒理,我不知道。你是鄉下人,只知道做活不曉得管理錢銀,逢到貨幣膨漲不止的時候,應當換東西來囤積,才能保持幣值,到了今天總要吃虧,神仙也沒有辦法哩。」 「你講鬼話,四萬兌一,自盤古開天以來都沒有人聽見,信口雌黃,鬼都不相信。你的鬼話。」 「不論如何,我不會騙你,確確實實是四萬比一了。」 「噯!當真,那麼平平白白的失去三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你想,有天理沒天理,不怕氣死人了嗎?」 「老兄,不要生氣,大眾三千,大家一樣,不是你一個人吃虧,你拿回去罷?」 銀行員似乎覺得不耐煩了,說了就不理他,他的背後已有許多人排隊等他離開好領錢,他不得已,忍了又忍,只得伸手去把四張新臺幣接過來,不覺眼淚流出來,全身也發抖起來,一時感覺站都站不穩了,他抱著萬斛的苦淚,欲哭不敢放聲,只得拖著沉重的腳,走出銀行。街上的一切的景象都看不見,亂走一陣,走出鎮外無人的地方,才放聲大哭,也不知道因為甚麼理由,只想哭。哭了一會後,張頭家恰好由此經過看到他。 「牛皮,你在這兒哭什麼,誰欺負你呢。」 牛皮哥抬起頭來看到從前放牛的老頭家,這個頭家是最憐愛他的人,這一問使他感傷起來,哭得上聲不接下聲了。張頭家聽到這個情形,伸手牽他再問: 「牛皮,你究竟被誰欺負,還是被人打了?」 他再哭了半晌才說: 「不,不,是四萬兌一……」 張頭家知道了他哭的緣故,這才勸他一番,但是也不奏效,他一直哭個不停。不得已扶他起來,他一邊走一邊哭,就像送爺娘出殯一樣,哀聲連綿。張頭家帶回家裡,吩咐家人扶他上床去睡。有心的朋友都來勸解,而都無效果。張頭家不得已請醫師來調治他,醫師包了幾包鎮靜劑給他吃,他才安靜睡著了,大家稍為安心。可是當他醒來以後卻不像從前的牛皮哥了,有人叫才曉得吃,一直呆了月餘,自己才知吃飯,可是總不能恢復原狀,已變為瘋子了。雖能做活,須要有人領導,指點一項,才做一項,做也不能持久,僅可換飯吃而已。他沒有工作時,就去大樟樹下呆呆坐著,似乎任坐不累,有時還會唱唱山歌。 有一天,村里的阿薪嫂備了三牲來拜福德正神,恰好牛皮哥呆呆坐在大樟樹下,阿薪嫂原來是媒婆,從前阿薪嫂碰到牛皮哥,就笑他說: 「我給你做媒人,我隔壁姓蔡的姑娘,又肥又白又嫩,我想給你介紹。」 那時候,牛皮哥也同意要娶蔡姑娘,可是好事多磨,三拖四延碰到四萬兌一,萬事休了。 現在見到阿薪嫂,一時想起從前的事,不知不覺地流淚了。阿薪嫂看到也不勝悽然,憐憫之餘只好勸他說: 「牛皮哥,不要傷心,錢了了,人康健還可以賺回來的。」 他就發出很悲哀的聲音說: 「阿薪嫂賺什麼?四萬兌一,有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任賺也沒有老婆本吧,我今世是沒有希望了。」 阿薪嫂聽得更可憐,不知不覺地嘆山一口氣來,自言自語說: 「天理良心,這個人明明是好人,為什麼到這個地步呢?你太老實,老實就是笨,現在的社會專騙老實人,還有什麼……。」 一九六零年一月十九日脫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