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糖扦仔 

作者：吳濁流

　　後車路是後街小巷，行人很少，白天是很寂靜的。在那條街上有一家麵店叫醉仙樓，白天沒有甚麼生意，總是關著門。一到了夕暉西照的時候生意就來了。這一帶是大雜院，住的都是窮人。座落在轉角的這幢土磚樓房，在這附近倒是相當顯眼的。騎樓下的紅磚，受到夕陽的反照，現出苦熱迫人的紅色，在這個時候，麵店的化裝室裏的女人，開始化裝了。面對鏡臺濃濃地塗著新竹白粉的艷冶的女人，轉頭向剛由山裏出來的年輕的女人說：

　　「三妹，今天晚上，糖扦仔要來的呀！那個人一定喜歡妳的，好好打扮吧！」

　　「糖扦仔是誰？」

　　「妳以後就會知道的，是個好人呀，三妹，你幫我一下，把我這短髮挾好……」

　　艷冶的女人一邊化裝，一邊像大姐般把當地的情形告訴新來的三妹。天黑後，在化裝室裏說話的那個女人，由麵店裏出來，在騎樓下的長凳上落座。兩人揮著團扇趕蚊子，對過路的遊客頻送秋波，二樓的胡弦送來撩人的旋律。在黑暗中，街燈搖曳著，過路的人，三三兩兩地走過，有的看了看麵店卻不敢進去，朝女人投去一眼就溜掉了。只叫了一碗麵，調戲了一下女人就回去的也有。在不大光亮的走廊上等待客人的三妹，對這種工作是有生以來頭一次，不但臉紅耳赤，連全身也著了火似的。有些粗魯的男人，無恥地頻頻握握三妹的手，或竟摟她的腰。三妹好像被小孩們所玩弄的烏龜一樣，縮著手腳，顫慓著，似有無處藏身之慨。但每一次都有艷冶的姐姐來護她。

　　九點左右，糖扦仔飄然走了進來。一行五個人，在糖扦仔的率領下高唱著山歌。每一個都喝得醉薰薰的，酒氣使人欲嘔。一看見艷冶姐姐的臉，糖扦仔就不客氣的大聲嚷：

　　「喂，船來了嗎！」

　　「死鬼！」

　　艷冶女人撒著嬌，罵了一聲。「船」是花街柳巷指女人的隱語。

　　「噢！在這裏嗎，讓我看看妳的臉！」

　　說著糖扦仔好像追逐異性的野獸似地，把不情願的三妹，強拉到燈光下。糖扦仔的伙伴馬上圍上來，成了一道圍牆，使三妹不能逃脫。

　　「大哥，很漂亮呢。」

　　糖扦仔的伙伴嘆賞地說著。糖扦仔把半醉的朦朦眼睛瞪得大大地哼了一聲，把酒臭難聞的氣息吐在三妹臉上。三妹像被貓抓到的老鼠，縮小了身體。

　　「大哥，還是不要下手好哇，讓月英小姐知道了，可不是玩的，不管你山盟海誓也會一筆勾消呀。」

　　伙伴們這樣揶揄了一陣子，又說：

　　「這一次應該讓給我們纔公道呀。」

　　「得了，得了，又來這一套了，我請客。上樓去吧。」

　　說著糖扦仔走在前面上樓去了，很闊氣的請大家的客，到了酒酣興高時，艷冶的女人偷偷的拉了一下糖扦仔的衣袖。糖扦仔靜掙地站了起來，跟著女人進到裏間去。

　　「喏，是好姑娘吧。像小孩一樣的年輕呀！好好地疼她吧！可是，為著你，我死後會不得超生呀，你該可憐可憐我吧。」

　　「知道了，把這個拿去買金紙，明天到廟裏燒燒香吧。」

　　說著糖扦仔大方地給了她一張簇新的十元鈔票。那女人笑嘻嘻地走出去，不一會兒三妹扭捏地被那女人推著，走一步，停一下，停一下，走一步，躊躇不前地走了進來。前面的樓上，糖扦仔的伙伴們邊喝邊唱地在鬧著。臺灣拳，日本拳，鬧聲衝破寂靜的夜晚。遠處胡弦的逗人心絃的旋律，微弱地漂了過來，糖扦仔對著天真無邪，新鮮妍麗的三妹愈看愈愛，慾火沖天，醉眼迷迷地漸漸進入甘美的夢境了，夜深沉，絃聲已斷，田疇裏蛙聲咯咯鳴著或響著。

　　糖扦仔是鎮裏的體面人，身兼協議會員，保正，壯丁團團長等要職。糖扦仔不是他的真名，是花街柳巷章臺藝閣裏的雅號。這個雅號是有其事實根據的。糖扦仔本來是檢查糖的成色時，檢查官所用的工具。長有五寸，檢察官用它插入糖袋，取出少許的糖來看。他對新來的女人都要嚐嚐新，跟那工具一樣，所以得來這個雅號。

　　糖扦仔不但在小街，在大街上也是個有勢力的人，新進的實業家，又是壯丁團團長，所以衙門裏也很吃得開。他穿的壯丁團服是把卡其色嗶嘰裁剪得很合適，尤其那參條紅邊，威嚴不遜於警部。一般壯丁團服是官給的棉製品，色澤也不好，但他自費做的壯丁團服，色樣都好，每到了壯丁團的訓諫日，真個是鶴立雞群特放光彩的。所以他在後街裏胡搞，也沒有人敢哼一聲，反倒成了眾所羨慕的目標。

　　第二天，他揉著睜不開的眼睛偷偷由麵店出來，真糟，剛巧在走廊上碰見了麵店的老闆娘。

　　「呀，又來那一套了，會給我們的大小姐知道的呀。」

　　說著老闆娘嚴厲的瞪了他一下。糖扦仔搔著頭皮現出對不起似的表情。

　　「月英小姐起來了嗎？不早點嫁給纔會這樣的，可是，還不是因為媽媽的誠意不夠嗎？」

　　「瞧你這嘴巴，誰是你媽媽！」

　　老闆娘雖然這麼說，但是心裏倒滿受用。他雖不是頂兒尖兒的，但也是鎮裏數一數二的女婿，如果月英答應的話，生意上也好，又有了名門的親戚。老闆娘每天晚上，都用這個來勸女兒，可是一點都效果沒有。月英今年纔從女學校畢業，他的學費也是糖扦仔出的。月英在公學校時就成績很好，是很可愛的女孩子。糖扦仔看在眼裏，想娶來做小星，所以出學費給她讀女學校。那是跟她雙親約好的，月英本人一點都不知道。等到月英畢業後，知道了這個事情，很生氣，誓死不肯嫁給人家做姨太太。

　　「月英，妳不要這樣固執，為家裏著想……第一家裏也沒有錢來還人家學費。還有，妳想想看，說聘金要給三千塊錢，這樣好的人家又那裏去找呢！帶了便當去找，也不容易找到的呀。月英，好好的考慮一下。這是媽媽唯一的願望呀！」

　　月英每聽到母親講這些話覺得心胸都要炸裂開來似的。她也想過，當做死了似的嫁過去算了，但仔細再想，覺得如果要嫁給人做姨太太不如死了好，所以她對母親的話總是不答應，她每天晚上都同樣地跟母親駁來駁去不肯讓步，有時媽媽會神經質地哭了起來，可是月英也有月英的苦衷，對自己的苦命哭了又哭，淚無盡無止地流出來。

　　夏去秋來，轉眼又到了冬天，麵店還是生意興隆。月英深藏在屋裏，一步也不出門，特意造訪、抱著好奇心想看一眼的客人，也失望而回，除夕將屆的有一天晚上，麵店的老闆娘，跟糖扦仔偷偷在屋後的院子裏細談。糖扦仔放低了聲音向老闆娘說：

　　「媽媽，如果聽我的話，是沒有甚麼困難的，不論什麼樣的女孩子，如果生米煮成了熟飯，就再也跑不了啦。」

　　說著伸了一下舌頭。

　　樓上靜了下來，可聽見遠處狗吠聲。屋內的洋油燈光由窗隙漏了出來，在夜風中搖曳著，欲明不滅的，月英在長夜的睡眠中想轉側一下。好像嘴唇邊有溫熱的感觸，同時感覺到男人粗暴的氣息，她本能地爬了起來。

　　蚊帳搖曳著出現了因激動而扭曲的男人的臉。月英反射地把身軀縮住，不知怎的，全身竟抖顫不停。男的還想迫近，可是在這個瞬間，月英不覺大聲叫「賊」。男人聽到她呼喊，嚇得由蚊帳中溜了出去。但隨即恢復了意識吃吃地說：

　　「月英小姐，是我哇，四年多來，不，從妳在公學校念書時起，我就愛上了妳，可是你對我……」

　　糖扦仔邊說邊指著自己的心。可是月英完全聽不見。月英抖顫著大叫一聲「媽媽」。糖扦仔不得已，像脫兔似地逃了出去。後來月英的母親進來安慰她，可是月英總哭泣著不停。翌日，月英在哭腫了的臉上薄施脂粉，打算找同學的親友秋雲商量。

　　菰葉受了霜威枯黃著，悽寂地在水邊一行一行地排列著。鴨子在那中間往往來來搜尋著食物，大鵝拖著沈重的腳步戛戛鳴叫著。秋雲的哥哥胡太明想散一散胸中的悶氣，照例走到了池邊，可是不知怎的反而覺得孤零凄涼。不久狗吠了起來，忽而看見有年輕的女人撐著傘沿著池畔走過來。那是在鄉下罕見的美麗的陽傘。胡太明馬上喝停了狗，等待著女人走近。女的羞澀地點了頭。太明覺得這女人面孔很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片刻纔猛然憶起是月英，心裏不覺一怔，月英是妹妹公學校時候的同學，來過家裏兩三次。那個時候的印象還殘留在胡太明的腦海中，覺得她有點兒像日本姑娘的溫順味兒，那幽嫻的臉形，不論怎麼看，都不像生長在麵店裏的姑娘。胡太明的心裏想，比他妹妹所說的還漂亮。狗搖著尾巴走在前面回到家裏去。鵝「哦！」地叫了一聲。冬天的陽光柔和地照著。胡太明帶著月英回到了家，月英見了秋雲，邊哭邊訴起來：

　　「秋雲姐！如其要做人家的細姨……我不如自殺！，昨晚的事也是我媽媽弄的鬼把戲……」

　　她吐出滿肚子血淋淋的怨氣低喟了一下，又哭起來了，秋雲也陪她哭起來，擦著眼睛。

　　「月英姐，不要哭啊，要奮鬥呀，我也要盡我的力……」

　　秋雲同情地勸著。可是要救她得先把糖扦仔所拿出來的學費歸還。剛從女學校畢業的秋雲對這個問題實在沒法可想。可是又不能眼看著純白的百合花插進牛屎堆上去而不管。秋雲無法，只好向哥哥胡太明商量，胡太明靜聽妹妹說出事情的大概後，對糖扦仔的所做所為，勃然起了憎惡，義憤不能自己了。他雖想安慰月英，但總說不出話來。他默默地咬緊牙齒壓制自己的感情。月英萎靡含羞地俯著頭。秋雲焦急萬分地說：

　　「哥哥，想想辦法呀！」

　　胡太明無聲地繼續想。可是總想不出好辦法來，妹妹好像以為只要把學費還給他就沒事，這想法未免太單純些。對方是個老狐狸精，十分知道金錢的威力。從月英的媽媽以至全部家人，都變成金錢的奴隸，現在要用金錢去脫開陷阱，是無濟於事的。可是袖手旁觀，當然也不是他所願意的。這時，哭腫了臉的月英自嘲地說：

　　「也不能怨誰呀，都是命。」

　　她的聲音帶著不能言喻的悲痛。胡太明聽著心裏不忍。總是想要救救她。

　　「月英姐，妳的意志，可以左右命運的，如果妳能堅守自己的志氣，一定沒有甚麼可怕的。蓮花雖長在泥污中，可是潔白不污。一定要正大光明堅強地活下去，不論怎麼樣，妳對壓迫不要屈服呀。」

　　他不知不覺的吐露了滿腔的熱情。月英輕輕的點了幾次頭，答謝他的好意。他還模糊地存著月英小時候的印象。妹妹也常常說起她的事來。結婚問題被提起來的時候，妹妹必極力推薦她的。可是，他沒有考慮過月英。溫柔典雅淑靜及豐富的教養等，較之久子及鶴子也沒有甚麼遜色。他最初是同情月英的境遇而發生了義憤，可是不知不覺中義憤漸漸地變了樣。

　　他過去曾對一位日本女性久子懷過淡淡的戀情，並且以為她是個好姑娘，然而所以沒有進一步傾向她，乃是因為感情還不夠真實。他常想把一個純真的心獻給久子，可是，不知怎樣，不論甚麼時候，心和心的深處總有隔閡。可是月英衷心來依賴他，他也接觸到月英真誠的心，不覺心胸跳動起來。

　　那天下午。妹妹為著要安慰月英，三人一同到屋後的橘子園裏去摘橘子。陽光和煦，遙遠的次高山被白雲籠罩著。熟透了的橘子使樹枝低垂，那一顆一顆金黃色的果子映著冬日柔和的陽光，艷麗醉人。月英凝視著這個畫景，像著了迷似的禁不住喊：「真是漂亮！」，接著伸出她雪白的玉臂提起低垂的枝頭。

　　胡太明微笑著走上前去說：

　　「月英小姐，這個送給妳吧！」

　　他接著用柑剪把幾個橘子剪了下來。月英手捧著一枝有五六顆橘子的枝椏，吃驚地抬頭閃耀著眼眸凝視太明。

　　「唉啊，這……」

　　她那澄清純潔的眼瞳，好久好久還縈留於胡太明心上。月英美麗的身子，每一移動便顯現出優美的曲線。胡太明心裏忽然產生在無人的地方只跟月英兩人談心的願望。不久秋雲移過來了，兩人的談話也就停了下來，百舌鳥在樹上高聲地吵叫了起來。

　　三人絞盡腦汁決定讓月英暫住在胡家躲避毒牙。胡太明在寂寞的生涯中有了談心的對手，把過去憂鬱的心情一掃而空。由於他苦惱的人生觀，和月英不幸的環境所造成的寂寞，很自然地起了同病相憐的共鳴。月英說過，像自己這樣沒有甚麼可取也沒有才能的女人，如果不能碰見有理解她的人，她還是不結婚較為自在快活。──胡太明聽了這些話在心上，不祗是一曲樂章，一首詩歌，他好像腳踏在愛河的沙岸上，因自己的體重而不知不覺地陷入水流中。

　　他覺得日子過得格外快。早上一下子就變成中午，中午不久又到了晚上，晚上還是有很多話要跟月英談，可是壁鐘已指到十二點了。他的感情往愛的路上疾馳而去，要救月英只有結婚，心中這樣喊著，微笑地下了決心。他率直地把這個夬心跟母親和妹妹說了出來，使她們高興得不得了。只有月英好像羞怯地漲紅了臉。她講話也忽然變為謹慎，故意多跟妹妹講話了。月英住在這裏第七天的早上，月英的媽媽帶了一點禮物，裝著來玩似的，來訪問胡太明的家。關於糖扦仔的事一句也不講，只說月英多打擾了，要帶月英回去。胡太明以為應該先讓月英回去，較為順當。月英也決定回到不大願意回去的家裏，臨別時胡太明以沈重的聲調說：

　　「月英小姐，好好保重，等待一些時候吧。」

　　他且把自己的希望，重新再說了一次。他燃起了熱情的眼睛，凝視著月英。月英雖心裏萬分不情願，也只得跟在母親後面走。她一再地回過頭來看，胡太明跟秋雲站在池邊，一直到看不見月英的背影纔回去。

　　新曆年過去了，為著迎春節村裏的人們都忙了起來。城市裏已開始賣年貨，家家店舖都熱鬧異常，麵店的二樓，在太陽下山後，遊客照舊不絕。月英回到家裏，一步也不出房門。一個人寂寞地藏在房裏，日以繼夜抱著悽寂的心情。她雖然有了新的光輝燦爛的希望，可是日子久了，也好像淡靄似的快要消失了。

　　胡太明為著聘金，拚命地奔走，要跟月英結婚第一就是錢，學費和利息，還要滿足月英的母親慾望，每個浮現在他心頭的，無非都是錢。可是錢不是容易張羅的。想借，則得連名共有的土地都要兄弟承諾，真是麻煩，為甚麼要結這樣麻煩的親呢？這種勞苦是為甚麼呢？當這些反撥的想法湧上心頭的時候，他總是燃起對糖扦仔的憎惡和義憤。他奔走著，可是錢還沒有著落，轉眼卻已到年底了。

　　新春時，胡家的媒人到麵店去說親。不用說，月英的母親終究是做軟門生意的，她說胡家是名門，門第不相當，婉曲地拒絕了婚事。媒人雖提出了種種的條件，她總是充耳不聞。到了這個地步，只有待月英一人的意思以外，別無良策。胡太明悶悶不樂起來。月英也覺悟到形勢不利，大膽地向母親說要和胡太明結婚。月英的母親說，他從日本留學回來，卻連一名保正都當不起的人，要把女兒嫁給他，想起來就令人頭痛。把光輝燦爛的文官服像弊履似的丟掉了去留學，把父親的錢花光了回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吃了睡，睡了吃的蛀米蟲，那個要把女兒嫁他，不如殺掉來餵豬還好。糖扦仔是保正，又是協議會員，壯丁團團長，小頭家娘，人人尊敬。歸寧的時候，一定也是坐小包車來的。自己的生意，也因有糖扦仔做靠山，一定更興隆。這樣想起來，月英的母親更覺得糖扦仔有用，不論怎麼樣也不能把女兒嫁給別人了。尤其是月英，還是花他的錢畢業了女學校，而且最初就約好要給他做小星的。現在無理無由的要被無名的小伙子搶去，那怎麼行呢？月英的母親也著急起來，一定要跟糖扦仔商量出一個辦法來。她心裏這樣決定下來，不過表面裝得若無事，以免刺激月英。

　　元宵節晚上。月英被母親叫到後院裏賞月，母親親切地說出月英幼時的事給她聽。月英想出當時的事，心中有了無限的懷戀之情，話也愈加親切。圓圓的月亮，把雲彩染得五彩繽紛，母女的話也連綿不斷，夜愈深愈纏綿。月英也被引著繼續在談，夜露漸濃覺得有點兒涼意，纔跟母親進入屋裏。她好久沒有到母親房裏，看見房裏放著高大嵌有大鏡的衣櫥，那好像也是糖扦仔送的。月英看了就覺得不高興。可是今天晚上是愉快的元宵節，她不願意把心緒破壞，所以壓制著自己不去想它。

　　「月英，妳，近來瘦了很多，真教我擔心……」

　　母親親切地說著，月英倒也不覺得有什麼。她忽然看見映在衣鏡裏的自己，真的有一點憔悴了。月英的母親邊笑邊開了補藥酒，香氣撲鼻。月英心裏想這樣好的補藥酒不是家裏應有的貴重東西。母親把補藥酒滿滿的斟了一杯給月英。月英也不介意地一氣喝了下去，立時，胸膈好像著了火似地，心搖腳浮。心情彷彿忽然愉快起來，靠著母親肩上，踉蹌地回到自己房裏。平常她都很小心閂上門閂纔睡的，可是那天晚上她沒關好門就呼呼睡著了。

　　春宵寂寂，月英躺在柔軟的絲棉被上，追尋著甜美的人生的夢境，享受美酒解愁的剎那。忽覺身體被人強有力地抱摟著……身體一點也不能自由──呼吸紛亂，神志漂忽不清。唉啊，純潔無垢的一朵花，可憐就這樣被狂蜂亂蝶摧殘了。

　　大夢初醒，神魂初復，忽然覺得身上有異。月英一瞬間醒過來了。她沒命地發出渾身的力氣推開了男人，也沒穿鞋子就奔向房門，可是被她母親攔住了。她激怒之餘，渾身抖戰，面孔也痛苦地扭歪了。眼看月英激烈的怒容，糖扦仔大驚失色，跪在地上，頻頻哀求。可是月英的激怒就是再築一道萬里長城也攔阻不住。月英的母親這時纔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了。她哭泣著哀求。

　　「月英，為著母親，為著家庭，當做已經死了，聽母親的話吧。都是母親不好，原諒呵，如果妳不肯原諒，母親只有用死來贖罪了。」

　　月英的決心也被母親的眼淚漸漸沖淡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大聲地哭了，哭得死去活來，眼淚總是不停地流。

　　哭！哭！哭乾了淚水；頭腦也冷靜了一點。要打官司，已是被污的身體，也沒有辦法還我女兒身了我總歸是活著的死屍了。再進一步，為母親，為家犧牲下去吧……。她這樣下了決心。眼前浮現出即將睡到棺材裏去的母親衰頹的樣子，月英只好認命了。可是，好像在黑漆的世界裏可以看見微小的光明。她再想了想胡太明的事，但那也是無可如何的，她只得死了心，她希望胡太明知道她的心事，但不知怎樣，寫不起信來。失去貞操的秘密的恥辱，雖然是受到暴力的，也不能跟任何人說的。相反的反抗的意志卻愈發燃燒了起來。可是想到母親哭著哀求的情景又把她的決心摧毀了。她最後這樣想：幾千幾萬的女人在幾千年來，忍受著三從四德，但是自己總是不能忍受，這使她覺得悲痛。還有所謂指腹為婚的，在胎內就由父母決定終身大事，她們能履行的古代女子的心理，自己總不能了解。她最後想累了，便又淌下了傷心的眼淚。為了別離，她終於拿起筆來在紙上寫了幾行。

　　擦著哭腫了的臉看著鏡，

　　你在鏡裏微笑，

　　美麗的眼眸裏映出我的污穢，

　　愛的世界沒有污穢，

　　污穢了的沒有路，

　　愛是神的戲言嗎？

　　愛是為著所愛的，

　　不，愛是為著強有力者，

　　強制弱者的工具，

　　天，請赦免我，

　　赦免這污濁，

　　愛在喃喃地說，

　　堅強正直而純潔，

　　可是我太弱了，

　　願七次再生為女人，

　　為被虐待的女性，

　　變做一個較男人更強的女人──

　　她停筆再想。反正要死的，留下這個又有甚麼用，她下定決心，好不容易地避著人偷偷溜了出去，開始缺的月亮在西邊的山頭寂寞地閃耀著，她由後街轉出了前街，忽然湧出想把自己的心事訴說給知音聽的衝動，把剛寫好了的投下了郵箱。

　　到此所有的情感像退漸似的冷靜下來，頭腦也比較清醒了許多，同時莫名的悲哀也湧上了心頭。雖有再看看秋雲的心情，但想到這也於事無補，也就死心了。她像夢遊病者似的信步而走。夜色深沈，萬籟俱寂。但她並不覺得寂寞。獨自一人腳踏月影，不知不覺中走到了郊外。鐵路的平交道上兩條鋼鐵的軌道冷冷地伸長著。月英停了腳步凝視了一會，不久嘆了一口氣，重又移步。由大路轉入小徑，走向了鬼仔潭。潭水受著月光，更加澄碧。廣闊的水面微微的蕩漾著，月英站在潭邊，凝視著水面。如今心頭甚麼也沒有了。只為了母親，為了家裏，為了愛，她心中這樣反覆地想，忽然心緒開朗了。她好像聽見水裏有人喊她的名字，就在這一瞬間她蹤身而起。祗「砰」的一聲，馬上又歸於岑寂，接著不知在何處棲息的貓頭鷹淒厲地叫了一聲。

　　月英的屍體浮起後，鎮上沸騰起來了，傳開了種種的傳說和猜測。

　　失戀，對家庭的不滿，陷入做妾的煩惱，成母親貪慾的犧牲……等。

　　雖然不論那一種傳說都有點兒道理，但真實知道月英的心境的一個也沒有。

　　人們的傳說也只能繼續四十九天，月英的死雖一時成為街頭巷尾的話題，可是不久也從人們的口邊消失了。只有胡太明像瘋了似的不知所措。他的懊恨日見深刻，而受到良心的責備。月英死的直接原因不用說是糖扦仔，可是較大的原因，不論怎樣想總是他自己。如果月英沒有碰到他的話，恐怕還活著的吧。他曾叫月英要剛強而正大地活下去。那話恐怕聽在月英的耳朵裏，是有暗示守著潔白的身的意思吧。所以她一旦出了事，不敢跑來自己這裏，也是這個原因吧。唉啊，月英為著守潔白之身，而且祗為著它……，那完全是我的責任。唉啊，她的純真，其心懷的高潔，最後還以死來守住它。對這樣的她，我曾打算用什麼方法來報答的啊？豈不是只有結婚嗎？而且那也不過是為了讓自己生活得更好些而已！

　　他想到這兒，彷彿全身的血液都消失了一般地，渾身變得蒼白無人色，身顫耳鳴，心緒不能一刻安靜。最後將她最後寄來的信和相片放入口袋跑了出去，他不曉得自己要到甚麼地方，信步疾走，路在星光下微微發白。遠遠傳來南下的火車轟隆轟隆的聲音。已到了鐵路了，兩條鐵軌發出冷光。他凝視著，忽而鐵軌輕輕地搖了起來。那個瞬間，像自己這樣的男子為著甚麼活著呢？活著也是無用的人，不如跟月英去吧──。他正要跳上鐵路去──

　　「呆子，看火車呀！」

　　耳邊響起怒罵聲。他怔了一怔，恢復了意識時火車隆隆地過去了。

　　「晚上，得小心些，很危險的呀！」

　　他忽而看見平交道的看守站在他面前。他無言地垂下了頭走了。夜靜無聲，遠遠地傳來了狗的悲鳴聲。（完）

　　此篇原來是「亞細亞的孤兒」中的一節，因在日本出版時，嫌其累贅，故加刪割。可是，由此短短的文字中可窺見臺灣淪陷時期的御用紳士的醜相，所以翻譯出來作為獨立的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