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

作者:鍾理和

〈雨〉的客語詞彙庫

 

天氣又悶又熱,坐在屋裡的人也流出汗來了,像沐在蒸汽浴裡一般。

「有雨啦!」

人們看看天色這樣說。

天色是昏暗陰沈的,而且一點一點加濃、加深。一過中午,烏雲向西北角密集起來,不到二小時便堆得黑壓壓一團,雲頭沈沈地低垂著,眼看就要和下面的山峰相吻合了。雷聲不斷隆隆地響,不過它很沈,似乎在很遙遠的地方響。

雲頭更低了、更惡了。天空黑得像潑上一層濃墨。

忽然,雷聲停了。有份量的,大點大點的雨滴開始落下來,把稀鬆的土庭和黃土路打得一個洞一個洞的,地面到處升起一道道白煙。

「下雨啦!下雨啦!」

農夫們歡呼著,都咧開了嘴巴笑,善良的眼睛閃著光。

但雨一落,接著,風就吹起來了。它吹得很猛、很狂,吹過一陣又一陣,它帶著沈重的腳步在田坵上面滾過,稻子麻豆一齊颯地一聲低下去,低得幾乎觸地,許久許久抬不起頭來。

漸漸的,天上的烏雲散了,終於收起了雨點。

農夫們出來外面看看,只見地面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硬殼,腳一踢,硬殼碎了,又變成粉,裡面還是那稀鬆鬆的土。他們抓了一把土在手裡。土是熱的,燙手心。失望升上他們的臉孔。

風繼續吹。慢慢的,雲開了,現出了青天。

太陽又出來了。

風也停了。

 

 

黃進德在田坵四角巡視一周,又回到田頭那株山芙蓉樹蔭下,坐下來點了枝煙抽著。山芙蓉樹的葉子,大大,圓圓,厚厚的,密密層層,下面濃蔭生風,涼爽適人,是附近農夫們做得疲倦和困渴時最好的休息所。樹下有大圳水的一條支圳,不過這時乾枯而荒涼,像一條死蝻蛇的脊椎骨。

踏出樹蔭一步,外面便是太陽的世界,在它的烤炙下展開著一片半蕪的田野,有一半已經了稻子;另一半,有翻了土的,有些根本就不曾翻,都一樣的長著抗旱植物,就是那些下去的田坵,也因為缺乏灌溉水,稻葉已經發黃,葉尖呈著焦赤,稻頭下的土龜坼著,漸漸變成白色。再半個月不下雨,顯然這些稻子就枯死了。

黃進德耕的田就在芙蓉樹的下面,是他從鎮裡一個姓傅的人家租來耕的。本來總共有一甲一分,但他自己祗耕七分,四分給他的同年徐龍祥的女人耕,現在都已變成「三七五」田了,有條水溝穿過圳堤,在他面前斜斜流過。這是他兩家耕地的分界,他耕的七分在水溝的上手,龍祥的女人耕的四分在下手。他耕的七分田之中,了稻子的僅有四分,餘下的三分都沒有水好,已經一個多月了,稻秧在秧地裡擠做一堆喘氣。龍祥的女人耕的四分,全部都不曾落。

田坵在荒,已的又沒有水灌溉,兩樣都使他發煩。那些發黃的稻秧,使他的眉頭皺成一個結。

有一個農夫走進樹蔭來了。

「糟了,」農夫說,坐在一方平石上點了枝煙。「雨又沒落成。」

進德沒有答腔,默默地抽了一會煙,稍停,才抬起頭臉。

「阿興,聽說鎮裡打算求雨。是嗎?」

「他們這樣說著呢,也許會求的,王爺昨晚上有話吩咐大家。」

「善堂裡的?」

「天安宮的。」

「說什麼?」

「說什麼?說希望大家行些善事。」

黃進德圓睜眼睛,抽抽鼻子。「難道我們都在殺人放火?」他噴出一口煙,噴得很響,好像很生氣似的。「還說什麼?」

「沒有啦!」

他閉起嘴來抽煙,兩對目光都不約而同的落在前面的田坵上。燦爛的陽光在那上面,強烈的光線刺得他們的眼睛微微感到發痛。

龍祥的女人在田坵上。雜草長得好高,都靜靜地浴著陽光,好像在盡情享受著生命的愉悅。南邊有一個人在噴射殺蟲劑,他那馱在身上的噴霧器閃閃發光,吸氣的桿槓像一隻手長長伸出他的頭頂,他右手執著噴射竿,左手時不時去搖動頭上的槓桿,當他搖動時便聽得見金屬器嘎吱嘎吱的幽幽碰磕聲。「恩特靈」特有的使人難受的臭氣,隨著微風送到他們這裡來。

「進德,你知道不知道,」阿興說,「龍祥嫂的田?」

「我沒聽說,」進德注意聽著,「她的田怎麼樣?」

「我聽說要還給頭家賣嘛。」

「有這樣的事,那是三七五田呢。」

「三七五有什麼關係,頭家可以給佃農一些錢。」

「嗯,嗯。」進德點點頭。「買主是誰?」

「這還不清楚。聽說中人是有福。」

「是唐有福?」

「是唐有福。」

「原來是他在搗的鬼,」進德有些像獨白似地說。「他做事不會讓我知道的。」

阿興看著他微笑。

進德扔掉煙蒂,撿起笠子往頭上戴。他們走出樹蔭,一邊談著,一邊向鎮裡走去。

走到鎮裡,兩人才分手。

阿興所談有關龍祥的女人的田坵,進德不知道是不是確實,但他們不能把它輕輕放過,他對這件事負有一種情義上的義務。

徐龍祥是他的「結拜同年」。他們兩人在二次大戰時期同被日軍徵調到南太平洋戰線上當軍伕。有一次在行軍中遭受襲擊,他右肩中了一槍,因為流血過多陷入神智昏迷狀態,幸虧徐龍祥揹著他逃命,救出他的性命。還有,他的右肩自那次受傷以後,挑東西時常感到酸痛,也虧得徐龍祥把他的擔子分一些去,讓他少挑一點。他受到龍祥的照顧不少。後來,因為他們是同庚,便因此結拜成同年。

戰爭末期,日軍節節失利,隊伍潰散,各自逃命。這時徐龍祥腿部受傷,他扶著他在山中逃走,逃了幾天,龍祥的腿部創口發作,後來整個潰爛掉,不能動彈了。

「你把我扔下吧,」龍祥說,他明白自己已經沒有希望了。「我逃不了啦。」

黃進德明白他說的是實在話,雖然他心中也覺得不忍,卻也終於把他放在一棵椰子樹下,摘了許多椰子給他,還有一壺水,一把刀子。

「你的腳好了,自己慢慢找回來吧,」他說,「也許後面還有隊伍會看見你。」

徐龍祥剪了一綹頭髮,連同手錶戒指等物一齊交託他帶回臺灣交給他的家人,又拜託他看在同年份上多多照顧他的家。黃進德答應一定照顧他的家,請他不必憂慮。他們是這樣分別的。

日本投降後,黃進德被遣返,徐龍祥就沒有下落了,無疑的他已變成民答那峨的土了。如今事隔十數年了,他還時時會想到他這位在戰地上共患難的同年,想到時便會感到痛苦。臨別時龍祥靠在椰子樹頭下用悲愴和依戀的眼光望著他的姿態,又在他面前湧現出來。

「看在同年份上,請照顧我的家吧。」

不過有一件事情頗使進德不快活。龍祥的女人在龍祥「死」後數年跟上了一個男人,這便是剛才他們談到的唐有福。當他用一片忠誠對待她們時,不希望自她身後又跑出一個男人來,這是會使人不高興的。他覺得自己好像受了欺騙和愚弄。這男人像一個幽靈似的在她周邊忽隱忽現,像一付枷鎖似的掛在她的脖子上,使她不能自由呼吸。那男人透過那女人,實際上已支配著這個家庭的一切,破壞了原來的秩序。但對此,進德又不能過問,只好閉著眼睛裝沒看見。

好在現在龍祥的兩個兒子土生和火生,都已經長大成人;土生已經娶了媳婦,女兒也已出了閣,他的擔子已經減去好多,除非有什麼事,龍祥的家他也很少去走動了。他希望他們兄弟會把一切都處理得很好。

黃進德回到家裡,進入廊屋,把竹笠掛在壁釘上。這時他的女兒雲英自她房中走出來。

「爸,」女兒說,「你上哪兒去啦?」

進德用手掌抹了下上唇,然後翻過來又用手背抹了下。「有什麼事嗎?」

「媽說你有工夫也不修理豬欄豬欄快要倒了。」

「怎麼不修理,我去看稻秧呢。」父親說,也不看女兒,一邊自茶壺裡斟了一杯冷茶。

「爸,你不是去阿三伯家的菸樓?」女兒笑著問。

「誰說的?」父親抬起頭來,眼睛睜得大大。「我去那裡又怎麼樣?」

「不是這樣說,爸。」女兒笑得更好看,說得更柔和,「我想你最好不要去那裡,免得媽又生氣。」

「哼!妳媽,妳媽!」父親有點氣了,但沒有發作出來,卻轉了口氣說:「妳也學妳媽來管我!」

「爸,」女兒嬌嗔起來,輕輕跺了下腳,「你又胡說了,我哪裡管你。」

父親不響,不過已經軟和下來了。他用手掌和手背連連抹了幾下嘴唇,每抹一遍,便往褲腿上擦一下。在他這動作裡面有一種貓兒的滿足。

說來奇怪,他和他的女人無緣,和他的兒子們的緣份也不大,但是和他這個女兒卻十分要好,在她面前,他便同火光下的蠟燭一般變得沒有骨頭,女兒的一笑一顰,幾乎可以把他隨便塑成任何形態。

他把那杯冷茶喝乾,又站起來,預備出門。

「爸,」女兒詫異地望著他,「你又要出去?」

「我有點事,要到街上去走走。有什麼事嗎?」

「媽問你有沒有砍丁瑞伯的竹頭呢。」

「我砍過,就是預備修理豬欄用的。不過我不是砍他的竹頭。誰說的?」

「媽說丁瑞伯很生氣呢。他說你那天砍了他的竹頭。」

「我砍自己的,不干他的事!」

他說著,走出廊屋。

「不,他說你砍過了界址,砍進他那裡去了。」

「胡說八道!」進德在庭子上停足回頭向他女兒,「你告訴他請測量好了,是他的,我賠償他。」

黃進德是一個矮子,僅有五尺一寸高,但卻生得很結實,他穿的衣服上下一身都是黑,頭髮又黑,臉色卻是紅紅的,活像一隻火車頭,看起來渾身是勁。他的眉毛很粗,眼睛不大,不過瞪起來時卻是圓圓的,像鳥兒的眼睛;他的鼻子很有肉,經常留著鼻涕,所以時常一邊說著話,一邊用手去抹嘴唇,這隻手抹過又用那隻手去抹,然後往褲腿上一擦。他的脖子和手都是短短的,粗粗的,有大條的紅筋,手很多毛;如果他生氣時,或者當他說話說得興頭上時,他的脖子就更粗,紅筋一條一條暴起來,手舉在空中亂揮亂舞。

進德的母親在他五歲時去世,國民學校四年,他的父親又死了,他和他妹子被叔叔帶過去撫養。學校畢業後,他便給叔叔看牛,看到十七八歲,才由叔叔介紹給人家當長工,一直到二十八歲上才贅給本鎮的林家做女婿。這件事很傷了他的自尊心,也主宰了他一生的事業、感情和思想。他認為這是他生涯的一大污點,這污點印在他背後,永遠洗不清,塗不掉。它像古時囚犯們背後所負的告示牌一般,不管他走到那裡,都使他的腦袋不能昂然舉起。現在,他的岳父母都死了,照理,他應該是一家之主,但那只是一個名,真正操著權力的是他的女人,而不是他。

他和他的女人之間雖然生了一群子女,但平常兩人卻說不上幾句話。碰著有什麼事,他們的談話也一句起,兩句落,如果還有第三句話,那麼這第三句話準是吵嘴,於是大家來一個不歡而散,女人繃著臉,只管生自己的氣,進德走向酒和四色牌。

不過除此之外,大致說來他是快樂的,充滿著自信。他是一條硬漢、耿直、忠誠,除非你使他心服,否則他寧死不屈。在他看來,所謂「沒有辦法」是很難了解的,天底下沒有一件事情值得一個人來怕,來低頭屈服。他當軍伕時,他的日本班長因為一點小事打了他兩個巴掌,他幾乎宰掉這個班長,也幾乎因此事坐牢。

他想起剛才女兒的話,心中有點氣,但馬上又消失了,於是他快快活活的走向西街。當他走到「鐘臺下」那家熟識的粄仔店的門口時,裡面有人招呼他。那裡面坐著幾個人,幾乎都是他的牌友。他們並不吃東西,祗是在閑聊。

「我沒有工夫,」他走進去,在他們那桌落坐。「晚上來。」

「誰說要打牌啦?」一個瘦長臉孔,名叫新發的男人說。「進德,你要不要買田,我的田賣給你。」

「一分兩千?」進德半認真半玩笑地說。

「五千就行。」

「要錢做什麼?」

「打牌呀。」新發詼諧地說,但隨即皺著眉毛沮喪地:「這些日子我可窮苦啦,連買油的錢都沒有,媽的,每天女人盡是嘰咕沒完,心都聽煩了。」

「今天,我看有福在代書館裡坐著,」另一個男人開口說,「我想他又要有一筆款了。」

「中人禮不是很隨便就能得到的,」又一個插口說,「我看他半年來就不曾得過一份錢。」

這時進德忽然靈機一動,用正經的口吻問這男人:「你知道他誰的土地?」

「管他誰的土地?」他不感興趣地說。

黃進德這時起身走出粄仔店

「忙什麼,」後面有人這樣說。「談一會呀。」

他經過中街,穿過一條小巷,走到後街,來到他同年徐龍祥的家。

龍祥的女人和她的大兒子土生都不在家。但當他反身走出門口時,土生從外面回來了,於是他又和他一起踅回來。

土生把他讓進廊屋坐定,敬上一杯茶。

「同年伯很久不來了,」土生站在桌邊說。「今天有事?」

「不要緊的。」進德說,「我沒有工夫呢?」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拿眼睛不住打量年輕人,這青年個子高高,不過面色黃黃,眼睛昏暗無光,像一個呆子。他的眼睛不安定地看看地面,又看看屋頂,好像他是處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不是他的家。他的表情整個看起來有一種懼懼然驚魂不定的樣子。

黃進德對著這青年猶豫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開了口。

「土生,」他說。「我聽說你們那塊田要交還頭家賣,是嗎?」

果然不出他所料,青年什麼都不知道。

「那麼,」他又問道,「你媽呢?」

「她出去了。」

黃進德站了起來。他對這年輕人有點氣,同時也覺得可憫。他想起他的同年徐龍祥,不覺嘆了一口氣。

「土生,」他慈和地說,「年輕人要活潑些,靈通些,光能做是不行的,牛比人更能做呢。要多多留心點家裡的事,明白嗎?」

 

 

「雲英姐,剛才振剛來找過你呢。」

黃雲英來到「麗妝洋裁店」時,一個身穿白衣黑褲的少女對她說。

雲英聽了,面色暗下來,不樂地說:

「他走了?」

「剛走。」

「他有沒有說什麼?」

「他說下班後還要來。」

雲英默然,拿出剪刀裁尺等類開始工作。

剛才那個少女自她的布料上抬起頭來,笑著又說:

「我看振剛對妳很有意思呢,妳為什麼不理他?」

「哼!」雲英一邊用著剪刀!一邊說:「像牛皮糖似的,膩死人。」

幾個少女一齊笑了起來。

「誰不知道雲英姐的心事!」另一個坐在縫紉機旁的少女說。

雲英抬頭看她。「我有什麼心事?」

「妳有愛人啦!」縫紉機旁的少女說。

「胡說八道!」

雲英羞赦地說,朝著對方瞪了一眼,不過她那份得意之色是掩飾不了的,好像她樂意她們知道她有一個愛人似的。

「妳不承認?妳要我連他的名字也公佈出來才爽快,對不對?」

「嘿,」那個穿白衣黑褲的少女接著說,「誰要妳說?誰不知到他的名字?火生呀。」

「是在菸酒配銷所做事的那個青年吧,上次我看見他和雲英姐一塊看電影。」又有一個少女插口說:「長得蠻漂亮呢!」

「雲英姐,」縫紉機旁的少女又說,「幾時請我們吃糕仔?我們等著妳的糕仔呢。」

「討厭!」雲英說。「妳們閉上嘴,好嗎?」

少女又笑起來。

到了傍晚,雲英撕了一張紙,背著人用鉛筆很快寫上幾個字。寫好,便摺個細細,折成了幾折,然後提起手提包,走出洋裁店。

一個身穿直條花紋洋裝的少女,恰好從店裡推著一輛單車出來。雲英把紙條默默地交給少女。少女一聲不響的接過來,塞進手提包裡,便騎上車子走了。

鄉村的炊煙在各處昇起來,街市已全面沈沒在入夜前的緊張活動裡。暮靄低垂,落日的餘暉使遠處的山頭閃著紫光。

柏油馬路上有汽車、摩托車、腳踏車,有匆匆走路的人,顯得十分擁擠。她邁開大步走著,走了一段,便彎入一條狹巷,進入前街。這是舊式的街道,很窄,路上鋪的是沙石。這裡已沒有各種車輛,沒有嘈雜的喧聲,空氣中也沒有汽油的氣味,只有閑寂和安靜。

雲英放慢腳步,悠然地走著。她感到體輕而腳健,感到年輕的生命在身體內像春水般的充沛。她想起日間店裡那些少女們的談話,微笑重新浮上她的嘴角。她覺得她們是好笑的。不過她們說的話卻是實在的。的確她有一個愛人,名字也正如她們所說的:火生,在菸酒配銷所做事。她已和他約好晚上要在雙峰冰室相見呢。

想到這裡,她又微笑了。

火生,是徐龍祥的次子,她和他的認識還是十幾年前的事。那時他們還是七八歲的小孩子,臺灣剛剛光復,農村還是現著戰後的荒涼和混亂,農夫們在破敗中著手整理他們的家園。黃進德從海外回來後,就由姓傅人家租到一大塊田,分四分給火生的母親耕。

自那時以後,他們便時時見面,兩人天真爛漫,不避嫌疑。那株山芙蓉樹下,便是他們遊戲的場所。大人們在太陽照耀下的田坵裡忙著做活,他們便在這裡玩石子、捉迷藏、爬樹,碰在大農忙期,他們兩家都把午飯挑到田裡來,於是兩家人便一齊在涼陰陰的樹蔭下一同吃飯,大人們有說有笑,孩子們更是興高采烈,十分快樂。歡笑聲洗去人們心上的暑熱和煩惱。頭上的山芙蓉樹葉不時沙沙作響,迎風輕輕款擺著,彷彿它也有一份歡愉的情緒呢。

有一次,兩家同時割四月冬的稻子,這天正值星期天,學校放假。天空藍悠悠,清風輕拂,水圳兩堤草花盛開,蜜蜂在那上面匆忙地飛著。田野裡到處都有活動著的人影,脫穀機輕快的鳴唱聲響遍四角。

孩子們在樹蔭下玩「娶新娘子」。雲英扮做新娘,火生扮做新郎。他們用草莖和山芙蓉樹莖編好一襲面紗,又折了幾枝有花的山芙蓉和一些草花,束成一大把花束當做「新娘花」,把新娘妝扮起來。至於新郎的裝飾,僅在胸前佩帶一朵山芙蓉花而已。但新娘坐什麼呢?這是一個問題。現在是不時興坐轎子了,新娘也反對坐轎子,可是他們沒有汽車怎麼辦?最後還是由兩個人用手搭成轎子給新娘坐。起初雲英執意不肯,經人勸導後才戴著面紗捧著花束坐上轎子,轉了兩三轉,便抬到火生面前來,算是走到了。

「新郎公敲轎門,」媒人婆站在轎門邊一本正經地說,「新娘要進房啦。」

火生手執著一隻短樹枝權充扇子,在新娘頭頂上象徵地敲了三下。新娘下轎了。接著,這一對小夫妻便並排跪在一塊石頭面前「拜祖」,拜畢,又向外面「拜天地」。

在這全部「典禮」中,雲英低垂著頭,羞人答答;火生也忽然變得獃頭獃腦,十足表現著新郎的緊張。雖然這樣,但他們二人都是欣然接受,沒有畏羞和退縮的意思,卻是事實。

後來,在吃完飯後雲英自堤岸不慎滑落圳下,還好圳水只到小腿。有幾個人一齊向火生大喊:

「你太太掉落圳裡啦,還不快下去把她扶起來!」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反把兩個人羞得臉孔發燒,火生站在圳堤上直眨眼睛,蜘躕不前,雲英急忙爬上圳堤躲到別處去了。

看看這光景,大家一齊大笑起來,大人們尤其笑得嘴也合不攏。‥‥

雲英一邊走一邊想著往事,又生怕路上碰見振剛,走到後街才放下一顆心,把腳步放慢。從這裡下去是郊區,走過一座小橋,便看見她的家了。

那晚,她吃過晚飯,剛剛放下筷子,振剛就在門口出現了。他是一個生得很結實很神氣的青年,當時在鎮公所戶籍課做事,他手腳矯捷,看上去好像一個籃球隊員,穿著漿硬了領子的白襯衫,灰嗶嘰褲子,皮鞋。他父親是當地的富紳,擁有一間雜貨店,一間五金店。她的母親和雲英的母親有姐妹名分,雖然那是攀得很遠了,在本地卻一樣打得通。因此,他管她的父親黃進德叫姨丈,管進德的女人叫阿姨。雲英對這稱呼,和對他本人一樣心中感到一份莫名的厭煩。

「姨丈!阿姨!」振剛進來便親暱地招呼。

黃進德淡淡地應了一聲,他的女人卻含笑相迎。

「噢,振剛,」她說,「你有好些日子不來啦。」

「這些日子校對戶口,可忙苦了。」

「是嗎?我當是你忘了阿姨了呢。」

振剛笑了笑。

「今天老戲院有好片子。」他說,「我請大家看場電影。雲英,剛才我到店裡去,他們說妳回來了。」

雲英低頭微笑不答。

「是外國片子吧?」進德的女人瞇著眼睛說道,「我看不懂呢,我倒喜歡看臺灣片子。」

「上面有中文字幕,我會講給妳聽的,」他用一種祈求的懇切的眼光看雲英:「晚上妳沒有事吧?」

「噢,對不起,陳先生,」雲英吃了一驚,急忙說道,「我晚上還有事呢。」

「真的?」振剛疑信參半。

「是真的。」雲英正正經經地說。「店裡一個朋友要我今天晚上到她家裡去裁一塊洋裝的料子。」

「妳就明天去不行嗎?」母親也幫忙勸說。

「不!我跟她約好了。對不起,陳先生,」雲英展現笑顏,「改天吧。」

「那很可惜。」失望升上他的臉孔。「好片子呢!」

「那就改天吧,振剛。」母親安慰他說,「我也不喜歡看外國片子。」

振剛坐了一會兒,沮喪地走了。

雲英進到屋裡,對著鏡梳妝。

她生得苗條、嫵媚、瓜子臉、小小的櫻桃口,還有一排好看的牙齒。她的眼睛澄澈深湛,瞳仁黑黑,每一轉動,便有一道寒光霍霍四射,一直穿進對方的心。這是一把匕首。很少年輕人能夠在它顧盼之下而不感到心旌動搖,顛倒失常。

她不施粉、不畫眉,因為她知道火生喜歡她的本來面目;她只攏了攏頭,然後換上一件白底印花翻領洋裝。

她走到學校東旁一家小冰店,剛到門口,一個青年從裡面走了出來,青年是英俊煥發的,眼睛炯炯有神,充分流露出青春的活力與熱情。

他是徐火生。

「我們上那裡去?」雲英說。

「我們看電影去吧。」火生說,「今天有好片子。」

「不!不!」

雲英說得很急,好像和人爭辯似的。火生詫異地看著她,顯得有些迷惶。

「裡面太熱。」雲英裝做若無其事地加以解釋。「我們外面隨便走走。」

在馬路上,他們碰見兩個洋裁店的少女。她們正要去看電影。

她們先後向火生奇異的看了看,那眼光大膽而不客氣,然後向雲英說:「你們不看?」又在火生背後向她扮了一個鬼臉,雲英不理她們。

他們捨棄熱鬧區,走進僻靜的街道。這裡路燈稀疏,昏昏沈沈的,很少行人,隔著一條兩岸生有竹頭的河流,那邊便是田野。

「妳們店裡那些女孩子的眼睛討厭極了。」火生邊走邊說,「上次我去找妳︱︱那天妳沒上班,她們都奇怪的看著我。」

「你以後別去了。」

「我不怕她們看。」

「不是的,她們的嘴很討厭。」

「她們說我?」

「嗯。」

「奇怪,她們認識我嗎?」

「認識。」

「她們說我什麼?」

「她們教人生氣。」

雲英不做正面的答覆,不過火生約略想像得出她們說些什麼,而她的神情也給他的想像做了一個有力的證明,於是他換了一個口吻。

「妳不要理她們。」

「我不理她們,不過我不好意思。」

她說著,低下頭避開他的眼睛。

隨後,雲英和火生談起洋裁店裡那些少女們的私生活。例如她們的戀愛、婚姻、化妝和家庭。那些少女有好多是最近要結婚,因此買了洋裁店裡縫衣機來免費學習裁剪和縫紉的,她們提供她許多浪漫的和富於戲劇性的談話資料。她很快活,談得津津有味,火生仔細的聽。

「有一個叫做秋菊的女人。」她說,「她每天到店裡來並不像別人一樣學習裁剪,只是伏在縫紉機上流淚。」

火生輕輕點頭,表示他正在聽她的。

「她有一個愛人,兩人發誓他不娶別的女人,她不嫁別的男人,可是她的父母嫌他家窮,硬把她定給別人了。他們再半個月就要結婚。」

「她為什麼不反對?」他插口說。

「她反對了!一連哭了好幾天,飯也不吃,可是她的父母不聽她的。店裡大家都非常同情她,有人鼓勵她私奔,有人教她去投婦女會。」

「她多大歲數?」

「足二十歲啦,可以自己作主了嗎?」

「唔。」火生覺得有趣。「她怎麼著?」

「她沒說什麼,只是又哭得更慘。」雲英有些不滿,又有些悲憤。「太沒有意思了。」

「現在還有這樣的父母嗎?真是,太過分了。」火生不平而感嘆地說。

「她自己也沒有志氣就是了。」

「妳以為她們不夠堅強,是不是?」

「嗯。他們應該攜手逃走。」

「如果是妳。」火生抬起臉孔熱情地望著她。「妳就這樣做?」

雲英不答。這時她的眼睛射出兩道鋒利的光芒,咄咄逼人。

他們來到一座低矮的小橋,再下去便進入田野,是雲英回家的途徑。他們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便分手了。

 

 

氣象延續下去,氣溫很高,每天到九、十點鐘,天空便佈滿了灰色雲霓,隨後逐漸加深、加濃。太陽自那上面照下來,不光、不暗,昏昏沈沈;又悶又熱;它那不穩定的光彩刺激著神經細胞,在人頭腦中製造焦躁和不安。

一過中午,灰雲積得更厚,佈得更勻,有的顯出清楚的雲頭,它低下來,低下來。

但,風吹起來了。它很猛、很狂,在田野、街道,和樹林間橫衝直撞,發出怒號;它像拔起敗絮,一大片一大片自樹枝間剝去黃葉;有時它激起漩渦,從四面八方向著一個中心瘋狂地旋轉,沙石、塵土,樹葉被捲起來,飄上去,飄到高高,送到遠遠。天宇混沌黃濁,日頭更加昏暗了。

夜裡,天空不見星月,有時幾顆小星屑在雲被裡時隱時現,但都很暗,好像電力不足的電燈。

到了中夜以後,暑氣漸退,天空漸涼,空氣中的塵埃落下來了,天色由昏暗一點一點轉成清朗,隨後便澄清了、淨潔了,又現出一片悠遠深邃的藍天。

星月又出來了。

第二天又把一輪紅日送出來,週而復始。

稻子、蕃薯、麻豆類,日更一日的焦黃了,枯萎了,土地的坼裂更多、更寬、更深,而且更白了。灌溉水一滴也沒有了,人們已毫無辦法可想,固然不必打架了,也無需巡視田壟。

那些不曾落的田壟也不必了,稻秧在秧地裡擠在一塊喘氣,枯死。

鎮裡的飲用水也發生問題了。因而水源低落,水槽水細得只有小孩的屎管大,白天日頭強烈時往往涓滴不流,人們必須下到水槽裡從槽心窪處小半瓢小半瓢的舀起來倒入水桶,因此舀一桶水幾乎要蹲上半小時。每個水槽邊日以繼夜的都有人在排著長長的隊伍;時常可由這裡聽到因爭水而起的亂糟糟的一片喧聲——吵罵、打架、呼號、哭泣,和女人的尖叫。

有一天,當黃家在吃夜飯的時候,忽然自街道那邊傳來一陣銅鑼聲,因為他們和街市之間隔著一段田,所以只能聽見銅鑼聲,卻聽不清楚打銅鑼的人講些什麼。雲英的大兄弟走到街上去打聽了一會,回來報告說是平安宮傳出來的話,要大家求雨五日,求雨期間,鎮民全體必須實行齋戒,禁止屠宰。

「遲啦!」黃進德慨然說道,「秧都曬乾了,求了雨來也不中用啦。」

他的女人「哼」了一聲,不高興地說:

「你不,難道別人也不嗎?」

他瞪了她一眼,卻沒說什麼。

「今天。」他的女人又說,「鎮公所的傳單要傳你去做什麼?」

「那是鎮調解委員會的。羅丁瑞在那裡告了我一狀。」

「告你什麼事?」

「還不是因為竹頭的事情!他媽的,我沒找他,他倒找上我來了。」

「你沒砍他的竹頭他會告你?」

「我砍他的,他又是砍誰的?瞧著吧,到那天,我非讓他出場醜不可。」

那夜天色很混濁,只有兩三顆小星星有氣無力的在眨著眼。天地像一隻大火爐,不管碰到什麼東西都是熱烘烘的暑氣,不住由地面升起。

雲英收拾好碗筷,解下圍裙,正想出去時,她的母親把她叫住了。

「妳又要出去啦?」

「店裡的朋友約我晚上看電影。」雲英說。

「妳總是看電影,」母親沈下臉,「女孩兒家,時時都在街上溜,也不怕人家笑話。」

女兒笑了笑:「我會早點兒回來。」

「妳給我折豬菜,折完再出去。我沒有工夫。」

她花了幾小時才折完豬菜,折完,一放下菜刀便跑了出去。

火生還在那間小冰店等她。

「你等了好久啦?」她歉然地說。

他僅微笑了笑。

於是他們走出郊區,在田壟間漫步著。透過朦朧的夜色,雲英看見有很多黑影在他們西邊朝著北邊移動。都是往善堂去的人。

「我們到善堂那邊看看去!」她說。

「我昨晚和哥哥排隊排了一夜,」火生邊走邊說。他們順著田間的小路向山麓下走去。「排到天亮邊才得到兩擔水。」

「為什麼要你們排隊,你嫂子呢?」

「她的孩子不舒服。」

「晚上不排了?」

「還要排。」

「那你應該早點兒睡。」

「沒關係。」

「別弄出病來啦,」雲英轉臉看看他關心地說。「很多人病呢。」

「那是因為天氣不正常嘛。」

自善堂那邊傳來鑼鼓聲,還有擾嚷的人聲,不過人聲很沈、很低,有時被鑼鼓聲整個淹沒掉。

「問神呢!」火生說。

「大概有人問病人。」雲英說。

「也許是問雨的。」

路邊有幾田已了稻子,稻頭沒有水,都靜靜地低著頭。其他的田坵則長著雜草。

突然雲英想起了一件事情。她抬起頭。

「火生!」

「嗯?」

「前些日子。」她說,「我爸他們談起你家的田,說是你們要把那田還給頭家賣,是嗎?」

「還給頭家賣?」火生迷惑地問。「大概不至於吧,我們那是三七五田呢。」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要問問看。」

「你得問問看。我爸很不樂意,他說你們太蠢了。」

這時他們已來到善堂門口,並且走了進去。

 

 

晚飯後,火生把他哥哥土生請到他屋裡。

「我聽說我們那塊田要還給頭家賣。」他問,「是嗎?」

「嗯。」土生說。

火生不覺一楞。他原以為不致有這事的,現在竟然得到證實,他不覺有點氣憤,又有點慌張。

「為什麼要還給頭家?」他問。

「這是媽的主意。」哥哥搔搔耳朵,迷惘地說。

火生又一楞。像這樣幾乎關係全家死活的大問題,哥哥竟說得這樣隨便和輕鬆,這不能不使他吃驚。他愈想愈生氣,呆呆地看了哥哥一會。

「你也願意還他嗎?」停了一會之後火生再度開口。

「我不知道?」哥哥還是用那口吻說。

「媽怎麼這樣糊塗?還了頭家我們不耕啦?」

哥哥面有不快之色,沈思了片刻,然後看著地面說:

「這是有福要她這樣做的,我們把田還給頭家頭家給我們一筆錢。」

聽說「有福」兩個字,火生不響了,有一絲痛苦和怨恨的表情升上他的臉孔。

「可是那是三七五田呢,頭家是不能隨便收回去的,也沒有辦法收回去的,你們不知道嗎?」

「今天,我和頭家一塊到代書處去了,土地代書人教我們向租佃委員會提出聲請書,聲請調解,到了調解的時候,頭家聲明我們已經有四季不繳租穀,就可以把田收回;委員會問我們是不是有這樣,我們只要說一聲『是!』就可以了。」

「我們真欠了頭家四季租穀?」火生惶惑地問。

「沒有。」

「那為什麼要這樣做?」

「代書人說不這樣做,頭家就收不回田地。」

「那我們是串通了頭家偽造事實嘍?」

「嗯。」

頭家給我們多少錢?」

「一萬元。」

「你們的申請書提出去了?」

「還沒有。」

「媽真蠢,你們真蠢!」火生憤然的叫,跳了起來。「我要見媽去。我反對這樣做,你也應該反對,我們一定要把這事情打消掉。」

火生說著,便起身走到母親屋裡去。

「媽,我剛才和哥哥談。」他見到母親就這麼開門見山的說:「我不明白妳為什麼要把田還給頭家。」

母親稍顯動搖和不安,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子的臉孔。青年的樣子是激動的,顯得有些緊張,她從他的氣色看出他已經自他哥哥那裡明白了一切,這給她省去了解釋的麻煩。

「我們把田還給頭家,」青年又說,「我們還耕什麼?」

「我們自己不是還有二分田好耕嗎?」

「耕二分田夠做什麼?」

母親太息著。

「火生。」她看著兒子說,「不是媽願意這樣做,媽沒有辦法。你猜誰要買這塊田?是丁瑞哥。」

「是羅丁瑞?」

「是他,是羅丁瑞。」母親說。「你也該知道,你哥哥娶你嫂子時我們不夠錢用,向他借了五千塊錢,這錢是用那筆二分田做擔保的。現在,期間過了很久,他迫著我們還錢,他說我們沒有錢還他,他就拍賣那二分田來清理。我託人求過他幾次,求他再容我拖緩兩個月。最近他使人來說頭家有意把田賣給他,只要我們答應請頭家收回土地,他就不再要我們五千塊,另外還給我們五千塊,湊成一萬塊,利息也不要了。」

「我們不希罕他的一萬塊錢。」

「我們不要人家的錢,行!可是我們欠人家的錢不能不還,不是嗎?」

「我們養幾條大豬,就夠還他的錢了?」

青年粗魯地說。母親苦笑了笑。

「火生,我也希望最好還他的錢,不還土地,可是你想我們有辦法還他的錢嗎?」

火生語塞了。

「這是他們教我這樣做的。」母親又說,「他們說我們這樣做並不吃虧。」

「媽,妳總是信別人胡說八道,」火生氣忿地說,「別人說什麼,妳聽什麼,像風吹草。」

火生起初說可以還錢的話,原來是沒有經過思考的氣頭上的話,因此說後覺得很對不起母親,心中不無慚愧之情,但是聽到母親說「他們」時不覺又動了火。他明白這個「他們」是指什麼人——那是唐有福,是他最不高興聽到的名字。本來不用母親說,他就料定這事必定有人在背後教唆慫恿,而這個人不消說便是唐有福了。不過平日他也不失為一個很有孝的兒子,現在雖因一時之氣用話頂撞了母親一下,藉此非正式地發洩了一下歷來蘊藏在心底的不滿情緒,但說過之後卻又覺得後悔。

在母親那方面,兒子所說的「別人」,正是她指的「他們」,這又是她十分瞭解的。她好像一個囚犯聆聽到死刑判決一般,一時感到絕望和痛苦,臉色立刻變成灰白。

母親流淚了。

兒子站了起來。他非常後悔、非常懊惱,他有幾次想請母親原諒,但沒有說出來,默默地走出屋子。

第二天晚上,當他和雲英又在一塊時,雲英看出火生的臉孔有悒鬱和憤激之色。

他們仍舊在燈光不亮的僻街走著,兩個人都不說話,有幾次雲英試圖破除那令人難受的窒悶,但沒有成功。走了不久,火生說他要排隊,便把她送回家了。

 

 

調解委員會設在鎮公所旁邊的中山室,那是由十幾張長桌和三十隻椅凳拼湊而成的臨時法庭,不用時便把椅凳搬開。

黃進德進去時,僅有六位委員和十來個當事人,後來在調解進行中又到了兩位委員和更多的當事人。八位委員坐在有扶手和靠背的藤椅上,面前放著一排長桌;中央一隻藤椅特別大,靠背特別高,上面坐著一個六十開外的老者。他是主席,姓賴,老者的眉毛很長,像昆蟲的觸鬚,都白了,在說話時它不住簌簌動著;他的眼睛細細,臉孔紅紅,有光澤,穿著安了布鈕扣的白布短褂。坐在他左手的是另一個年紀不相上下的老人,戴著眼鏡,有堂皇的儀表,其餘便都是一些年輕的了,年紀都在三十至五十之間。

長桌前邊放著幾排長凳,二三十個當事人很隨便的坐在那上面。除開一小部份以外,多數人對他人的案子都不大關心,時常翻頭轉來和熟人閒聊,因此進行調解時,委員和該案的當事人不得不提高嗓門說話,有時則請他們肅靜。只有審問到有關兩性的案子時,大家才提起精神,臉孔上顯出高興和有趣的樣子,張嘴瞪眼,用欣賞的神情傾聽當事人和委員間的問答。

第一件案子是請求賠償醫藥的案子,聲請人李阿茍,對造人李添增。李阿茍說他的兒子因爭水事件被添增的兒子打得身負重傷,整整住了一個月醫院才好,他一共化去五千塊錢,非對方支付賠償不可,但他所提供的醫院收據卻祗有八百多元。委員問他,其他的錢是怎樣花的?李阿茍舉出成打的花錢理由,包括來往車費,看護人的開銷,他的兒子負傷期間所造成的損失等等。

「如果他沒有受傷他就做事嗎?」主席問他。「現在天不下雨,田裡無事可做,大家都閒著呢。」

「他能掮木頭(砍伐官山的造林出來賣)。」阿茍說。

「唔,那可不行,」主席馬上提醒他。「那是犯法的事。」

本案因請求賠償數目和答應賠償數目懸殊,調解不成立。

次一件案子是結婚三個月不到的夫妻離婚的案子。全場頓時靜下來了,大家的眼睛都集中到當事人,特別是那個少婦身上。她身穿桃紅色上衣,黑褲,配上金戒子,金鈕扣,和一對金手環,渾身光閃閃,黃閃閃,有一種新嫁娘的嬌豔和蠱惑。

主席問她何以請求離婚?

少婦起身對答。她起初顯得有些靦靦,不過她的語氣清楚,毫不含糊。

「他們全家人都虐待我。」她說。

她的話還沒說完,忽然有一個老婦從另一個角落躍然起身面對少婦咆哮起來。這是婆婆。委員們用手制止,請她安靜的說,這不是吵架,必須一個一個來,但是沒有效果。於是少婦也翻轉身對準婆婆大聲反駁,兩個女人一般厲害、一般兇狠、一般潑野,真是棋逢對手。全場陷於混亂。委員們靠在藤椅上,一籌莫展,有幾次趁雙方的鋒勢稍見收斂時試圖再進行調解,但每次僅問答了幾句話,她們又吵了起來,把委員們擱在一邊。由吵罵聲和旁觀者的歡笑聲所造成的喧騷的聲浪,幾乎把中山室的牆壁震坍掉。

在這全部時間裡,那個年輕丈夫坐在母親旁邊,一直楞楞地旁觀著雙方論戰,沒有一點反應。

沒有疑問,丈夫的生理狀態是本件案子的重要構成因素。

一個委員拿丈夫那近乎白癡的模樣和少婦的精悍對照起來,不住搖頭,和身邊的委員低聲說:這是一頭悍馬,必須有一個能幹的騎手來駕馭,這個丈夫是不行的。

這件案子同樣調解不成立。

其次便輪到他們——黃進德和羅丁瑞的案子了。

羅丁瑞一直到半小時前才到。委員們看見他都很客氣,浮起半個身子來和他招呼,一個委員搬了一隻藤椅在當事人席的前邊請他坐,他也就不客氣的坐下去,好像他不是當事人而是陪審官。

他有五十開外的年紀,很發福,頭髮已呈灰白色,上眼眉的尾巴蓋下來,把眼睛遮成蝌蚪形;嘴唇很有肉,下嘴唇翻下來,給了他那高尚的面貌一種卑鄙和下流的表情。他是一位鄉紳,一位地方上的上流人物,同時也是一位當面受人尊敬背後被人唾棄的人物。日據時代他身任庄役場(鎮公所)兵事係要職,大權在握,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在地方上叱吒風雲,吐氣揚眉,不可一世。日本投降後,那些從前受到不公平和不合理征召的人,從戰地和「奉公地」回來後,身上帶了武器要找他算賬,聲稱必定要宰了這隻「走狗」才肯罷休,因此他曾跑到臺北臺南等地去躲了數年,到人們的憎恨心淡薄下去之後才敢回來。

主席先乾咳了幾聲清清喉嚨,然後盡量裝出笑容,一邊搓著手,一邊來回看著兩個當事人,想把話語說得盡量委婉、和平,他先請羅丁瑞說明原因,等他說完,然後轉向黃進德,仍舊一邊說話,一邊搓著手。

「方才羅先生說你砍了他的竹頭,我想也許你沒有看清楚,砍錯了,是不是?」

「沒有砍錯!」進德肯定地說。

這時羅丁瑞再度發言。

「前次你砍了竹頭,我想大家都是熟人,沒有理會,不想這次你又砍,太沒有道理了。」

他靠在藤椅裡,合著兩手,眼睛不看任何人,有一份高貴的氣派。

黃進德轉臉向他,眼睛瞪得大大、圓圓,莊重地問道:

「喂,你一定知道我砍的竹頭是你的?」

「不是我的,我還說什麼?」

「你請人測量過嗎?」

「以前測過。」

黃進德霍地站起來,兩手捧著下部往對方的面孔一送。

「呸!你像我的××!」

全場猛吃驚,空氣立刻肅靜下來。

「黃先生,黃先生,」主席急忙搖手制止,「不是打架呢,有話大家好好商量。」

但是黃進德已經怒不可遏,咬牙切齒,瞪出眼珠,舉起右手連連點著對方的額頭,破口大罵,他的額門和脖頸上的青筋一條條暴起來。

「羅丁瑞,」黃進德渾身上下都著了火。「你說什麼?我砍了你的竹頭?你像我的××!」又大捧了下部一送。「我砍的是我自己的竹頭,縱使砍過了界,也是公家的竹頭,不是你羅丁瑞的竹頭,你神氣什麼?我砍了公家幾支竹頭來修理豬欄,不會過份,縱使犯了法,也是小賊;你羅丁瑞嘛,大卡車整車偷公家的樹木賣,偷了一車又一車。你當我不知道?我問你,我租借造林地上那些樹木哪裡去了?那是誰砍的?哼!別人瞞得了,我這個黃進德你可瞞不了。我這個小賊,被官家提了去,最多坐三天牢,你這個大賊頭嘛,起碼一年以上。你不信,試試看吧!」

他這些是夾雜了日語說的,因為語言的能力程度,使他說得很快,日語就不得不用得更多。不過他雖說得快,像倒水似的一氣瀉出,一點不含糊,句句清楚有力,落在地上會響、會蹦。當他說話時,他的頭、鼻子、嘴唇、一齊向一邊偏著,扭著,眼睛瞪得大大、圓圓,一股剽悍之氣自那上面迸射出來鎮壓著對方。當他住嘴時,他的嘴巴收得緊緊,嘴唇彆得尖尖,眼睛向前面的地上嚴厲地一閉一睜,又給他的話加上一重說服的力量。這時的他,比說話時的他顯然更有活氣、更富表情。

一股緊張的空氣支配著會場,人們的眼睛都被牢牢地握在黃進德的手裡,不過他們的臉孔上有一種在大熱天吃了冰淇淋的表情,甚至這種表情有時在年輕委員們的臉孔上也能夠看到,雖然他們在隱忍。

主席再度搖手制止,但沒有效果。

「你想想看,日人時代有多少人受你欺侮,當時要不是你滾得快,我這個黃進德不殺你的頭,也要斬斷你的後腳跟,你知道嗎?你還有臉皮活下來?你不懂得羞恥嗎?嗯!」

起初,羅丁瑞有幾次還想反駁,但顯然被對方的威勢所懾,又找不到機會插口,坐在藤椅裡頻頻冷笑,保持著智者的冷靜。等一下,冷靜消失了,臉孔漸漸變色,後來就自那有很多脂肪的臉上流出大點的汗珠。

「算了吧,黃先生,」主席再搖手制止,「過去的事不要提啦。」

「哈哈,他算了,我可還記著呢。」

黃進德頭一偏,嘴唇閉得尖尖,少停,又說:

「你不服氣嗎,不服氣,法院去告我,我等著你。」他站了起來,「我沒有工夫呢,失陪了!」

他說罷,和委員們招呼了一下,便大搖大擺的走出中山堂。

 

 

那晚,陳振剛又來邀雲英看電影,他說是臺灣片子,這使母親很高興,馬上接受了年輕人的邀請,雲英本想拒絕,但是因為上次已拒絕過人家一次,這次再拒絕,未免太使人難堪,因而覺得十分為難。

她坐在窗前,對著鏡抬發呆,不知如何是好,經母親催促了數次,才無精打采地走出來。後來坐在電影院裡也無心看電影,只是惦念著火生在那間冰店裡眼巴巴地等候她的情形。她想火生一定等得不耐煩了,這時候,也許他已經走了,回家了,也許一個人在街上漫遊,噢,那該多麼寂寞、孤單、淒清!

想到這些,她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馬上分身脫走。在平常,一場電影的時間她總覺得很短,好像剛剛坐穩,電影便完了,但這晚她卻覺得片子長得令人生厭,一段接著一段的演下去,演下去,沒完沒了。不知挨了多少時間,頭頂上的電燈才亮了,她吐出一口氣。

出到外面,振剛提議吃點東西,母親有意附合,雲英忙說她有一件東西放在朋友家裡,要去取回來,便一個人脫身走了。她急急忙忙走到學校近邊那家冰店。但冰店的人告訴她火生已經在半小時前走了。

第二天中午,她提前下班,走到鎮西邊菸酒配銷所旁邊的亭仔腳去等火生,她在那裡站了一會,火生便來了。

「你昨晚等了很久,是吧?」她歉然地說。

「兩小時。」火生說。

「你生我的氣?」她說。然後告訴她昨晚母親要她做什麼事情,後來事情做完她出來時他已經走了。

火生似乎相信她的話,並沒有表示什麼。

雲英放下一顆心。

火生提議二人在外面吃飯,飯後去逛平安宮,雲英欣然應諾。這使火生十分快樂。

平安宮就在菸酒配銷所東邊不遠的地方,前邊有一條河悠悠地流過,兩岸有茂密青翠的大竹。這時,宮前的廣場已搭起一座壇,當天擺著香案,上奉神明——三山國王和觀音菩薩,下供清齋果品,香爐裡盛燃香煙,煙氣氤氳、繚繞,香傳遐邇。鎮中幾位年長的老人全身披麻戴孝,跪在前排;老人的後面左右有更多鎮民跪著,他們一律光著頭,戴著烈日,他們半閉著眼睛跪在那裡,曬得一個個面紅耳赤,黃豆大的汗珠自頭頂、額門、脖頸、像雨一般滴落。他們的眉宇之間現出一種決心,這決心和悲壯、誠謹,肅穆揉和在一起,使他們的臉孔有了一種既剛又柔,既謙卑又倔強的表情,他們想以一片赤子之心上通天庭,用真誠感動上蒼給他們佈施甘露,給他們那荒蕪而又乾燥的可憐的土地一點滋潤,他們準備倘使上天不接受他們的禱告,便曬倒在那裡,讓神看看上天是多麼地冷酷殘忍,多麼地不通人情。

但是老天爺好像故意和苦難的人們開玩笑,兩天來反而把烏雲收起來了,現在碧空千里,那輪烈日直向下界噴射著火焰,它把一切都燒焦了,什麼東西都帶上了火氣,風也是熱的,人吸進去的空氣像開水一般。

有些人偷偷地仰起頭來察看天色;有些人在咒詛。

誦經聲響起來了。

有人向大地洒幾滴水。

有人自地上站起來拂拂衣服默默地走開,那大概是有事要辦的人,但隨時有更多的人補上空位子。

穿著古式長衫的婦女們把摺起的袖筒改直,把掖在褲腰的下擺放下。

他們盡量避免談話,有話要說時也把聲音放得很低。不過對於冒犯神聖或破壞秩序的人,則馬上以最大的憤怒和譴責相加。

有一個騎著單車的男人由廣場邊經過。他頭上戴著竹笠。這是犯忌的。有怒吼聲自人群中發出:「喂,喂,摘下笠仔!」

男人似乎沒聽見,或者聽見了卻不知道是說他,渾然不加理會。

「喂!」怒吼聲又起,而且更高了。「沒有聽見嗎?你是聾子嗎?摘下笠仔!」

男人停下來。好像是聽見了,卻不明白是什麼事情,站在那裡惶惑地看著眾人,不知所措。顯然他是外處人,不曉得此地在祈雨。

有幾個人同時自人中竄了出來,粗暴地自男人頭上揪下笠仔擲在地上。

「媽的,你是聾了耳朵?是瞎了眼睛?」

幾個聲音同時咆哮起來。

男人勃然大怒,架起車子想去揪摔笠仔的人。這時有一個老者排開眾人走進裡面去,陪笑解釋:

「先生,你別生氣,我們這裡在求雨呢!」

有很多聲音自四面八方喊著:

「揍他!」

「把他拋出去!」

群眾已經激動起來,隨時有爆發的可能。

男人明白過來,也懾於群威,馴順地拾起地上的笠子掛上車把,走了。

隨後在同樣情形之下,他們撕去兩把雨傘和無數頂笠子

人們已經變得浮動而暴躁。烈日更時刻把他們的情緒加以鞭撻。他們的眼睛充著血,放著兇光,像一群飢餓的狼。

「求雨的典禮完啦?」雲英說。

「完啦。」火生說。

他們跟著眾人走到香案前點了支香,拜了兩拜插進香爐。當他們從那邊往外擠時,看見黃進德。雲英走在前頭,她先看見的。

「爸,你也來點香?」她說。

雲英的臉色有些異樣,聲音也有點不自然,但黃進德沒有覺察到,只漫應了一聲。

自雲英背後閃出一個青年來向他客氣地招呼。

「同年伯。」

「噢,火生,你也來啦。」進德淡淡地說。

他本來喜歡這青年的聰明活潑,時常為他的同年慶幸承繼有人,但此時他心中卻有些不高興。

他們說了兩句,便各自走開。進德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回過頭問火生:「你媽在不在家?」但火生和雲英已夾在人流中不見了。

兩小時後,進德來到鐘台下那間粄仔店。店裡沒有升火,冷鍋冷灶的,主人阿庚懶洋洋地打呵欠。左手靠壁那張桌子有三個人在閒聊,一個是李阿興,進德和他招呼了一下。

「今天不賣?」進德問主人。

「禁齋呢。」主人懶散地說。

「你們開飲食店的也禁嗎?」進德有些納罕。

「沒有肉,不禁怎麼成。」

「怪事。」

「你不吃齋?」

「吃個鳥!」進德粗魯地說,用手掌抹了抹嘴唇,「這兩天,女人硬是齋呀齋的,把肚子都吃壞了,嘴裡饞得要命。」

主人好笑。「你沒有去平安宮?」

「去啦!不過我不是去求雨,我去看熱鬧。」

「噢,大家都跪在那裡磕頭呢,鎮裡所有的老人家都在那裡,連鎮長的父親。」

「那是一群傻子。」進德燃了一枝煙。「跪,就跪得出雨!哼,騙鬼!」

他說罷,起身走到靠壁那桌。

「阿興,」他說,「龍祥的老婆真要把田還給頭家賣嗎?」

「怎麼不真,」李阿興說,「他們請求調解的申請書都已提出去了。」

「你知道誰要買這田?」

「羅丁瑞。」

進德一怔。羅丁瑞!又是羅丁瑞!為什麼他總要跟我搗蛋?

「他買了幾塊田。」李阿興又說,「都是用這種方法買的。」

「這是違法的。」

「他們做得很成功。」

「幾時開調解?」

「大概快了。」

「你是說有福做的中?」

「是的。他就要賺到一大筆錢。」

進德出了粄仔店,便到鎮東頭龍祥的家裡。龍祥的女人沒有在家,土出也走了,於是他又反身出來。以後,他穿過人家,走到阿三伯家的菸樓,登上樓梯。樓上有兩班四色牌。在一班裡,他看見了唐有福。

他在一旁默默地坐著等他們和了牌。

「樓下去。」他向有福說,「我和你說幾句話。」

有福起身跟在他後面走下樓梯。

有福是個中年男子,中等身材,濃眉大鼻,滿臉絡腮鬍子,眼睛時常轉動著,好像經常都在想心事,笑起來便從眼睛流露出一種狡猾和刁鑽的神情。

到了樓下,兩人面對面地站著。有福似乎已猜到了對方的心事,心理上早完成了某種準備,他的臉孔擺出一付決心應付一切的覺悟,眼睛浮出那狡猾的微笑。他好像並不把對方看在眼裡。

「你要說什麼?」

他傲慢地問進德。

進德不答,向對方瞪了一眼,對方的態度並不和善,聲氣裡也有挑釁的成分。這是他看得非常清楚的。

他再度向對方瞪了一眼。

「我只要跟你說句話。」進德開了口。「有福,我告訴你,我不喜歡你串通羅丁瑞騙那女人。一向來,你的油水揩得已夠多了,你不應該再揩。這是他們最後的飯碗,你應該撒手。」他的嘴一撇,又向對方瞪了一眼,那眼睛有剽悍和惡毒的閃光。「就是這幾句,你記著吧。」

他一氣說完這些話,不讓對方有還口的機會和時間,他不管對方反應如何,說完,便翻身走出菸樓,頭也不回的。

 

 

當電影演完,頭頂上的電燈開亮時,雲英仍舊如醉如癡地坐在那裡,忘記站起來。

她和火生肩靠肩坐在一起,一開始,便已使她興奮起來。他們坐得那麼近,靠得那麼緊,兩人中間除開一隻扶手之外,自肩至足都緊緊地貼在一塊,她覺得有股熱氣自火生身上不住的發散出來,傳進她的周身,使她的呼吸急促。

後來看到銀幕上一對相戀中的情人久別重逢,在花園的星光之下相偎相依,久久擁吻的親熱鏡頭,不知不覺的向火生這邊靠過來,一顆芳心跳得幾乎撞破了胸壁,血液衝上腦頂;她的意識朦朧了,以後一直陷入恍恍惚惚迷迷糊糊的狀態。她的眼睛已看不進什麼東西,耳朵裡也只聽到一片嗡嗡的聲響,直到火生喊:「走吧!」才清醒過來。這時她的雙頰還熱烘烘地燒著呢。

她覺得很不好意思。偷偷地向火生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有一種異樣的光彩,但他的樣子很鎮定,好像不曾發生過什麼事情。

當他們走出戲院的廊簷下時,雲英猛的瞥見一個身穿漿硬了領子的白襯衫灰嗶嘰褲子的青年,他是陳振剛。她想向柱子掩避,但已來不及了。

「噢,黃小姐。」他說,「妳也來看電影!」

他又和火生打招呼,不過態度有些勉強,眼睛是冷冰冰的,甚至是敵視的。

「你們看完了?」他又轉向雲英說。

雲英應了一聲,便匆匆地走了。她覺得今晚振剛對她的態度有些特別,在親熱之中帶著一份疏遠氣味;眼睛像很客氣,又像很不客氣。這眼色,這態度都使她不自在,使她不安。她走到好遠之後,還感到在背後注視她的振剛的視線的壓力,好像有股冷水滿過她的背脊骨。

走到大街上,火生提議喝點清涼飲料,但雲英說她怕回去遲了母親不高興,執意要回去。

火生把她送回家,走出街道之後,燈光漸疏,市聲漸遠,顯出郊區的幽僻靜諡,兩條人影溶解在昏暗中,只聽見沙沙地腳步聲。

走到那座小橋時,兩人在低矮的橋欄上並排坐下來。

天空有淡淡的雲霓,有一痕殘缺的月和無數閃爍的星星,空氣中尚留有一層未落盡的塵埃,不過它極薄、極稀,讓星月的光輝落到大地上來,既不十分晦暗,卻有柔軟和溫暖。

地面上有疏疏朗朗的燈光,散落四周,和天上的星月互相輝映。

不管在任何時候,人間都是美的、可愛的,充滿的溫情,在情人們看來尤其如此!

雲英想起電影上那對情人的親熱鏡頭時,心臟又重新鼓動起來。血液升上臉孔,情不自禁的向火生偎緊點。忽然她感覺到她的手被握著。她的身子被擁進一個胸懷裡,她的嘴唇被壓在一個又熱又甜的重力下。她並不拒絕。這正是她內心所期待的。她閉著眼睛欣然接受。

情人們的初吻是令人銷魂的、顛倒的。他們吻得很久,吻了一陣又一陣。在擁吻中,他們忘記了自我、忘記了煩惱、忘記了世界、忘記了一切!他們願意永遠沈浸在陶醉中,不願清醒。

過了一會,雲英才掙脫開,打破沈寂。

「你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談過的女人?」她說。

「哪個女人?」

「秋菊。洋裁店裡的少女。」

「哦!她怎麼了?」

「自殺了。」

「嗯!」火生吃了一驚。

「用什麼?」

「恩特靈。」

「太慘了!」火生叫道。

「我們大家都很難過。」

「她也太蠢了。為什麼一定要死?」

雲英輕輕嘆息一聲。「女人沒有辦法可想就會這樣做。」

「這是錯誤的念頭。」

「也許是。」

以後,兩個人便緘默起來,各自沈入冥想中。

偶而有腳步聲在離小橋不遠的後街走過。兩人都不約而同的站起來走進田野。

「雲英,」火生邊走邊說,「我近來時時都在想,最好我離開這裡到外面去。」

「哪裡?」雲英急問。

「高雄,或者臺北。」

雲英越發著急起來。「為什麼?」

「我也很難說為什麼,不過我總這樣想。」

「你要扔掉我?」

「不!我正是為了我們兩人的事才這樣想。」

「我不明白你。」

「我有一個預感。我覺得我們以後會遇到許多折磨,我們的事情不會很順利。本來,同年伯是很喜歡我的,可是我知道他現在不會喜歡我。」

火生說得很有把握,似乎他對這些問題已曾加以深刻和周詳的思考。

但雲英很不以為然。

「是的,不會喜歡我。」火生說,一抹痛苦掠過他的臉孔,「這是我的預感。」

「你神經過敏。」

「絕對不是,雲英,我不會看錯的。就是同年嬸也不會喜歡我。我知道。」火生又肯定地說。「你想,我不過是配銷所的一個小職員,每月只拿幾百元的薪水,家裡又沒有財產,他們肯讓我們結婚嗎?」

「因此,」雲英不高興地說,「你要去高雄?你要扔掉我?」

「不!」火生央求地說,「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你不用說了。」雲英用明快的口吻。「總講一句話:不管你有什麼理由,就是不要走!」

火生默然,感到有口難辯。

「我怕。」雲英叫道:「你不要離開我!你離開我,我就完了。」

雲英哭了起來。

「雲英。」火生苦惱地叫。

「你不必說,」雲英拿手巾揩眼睛,「我不要你離開我。」

以後一直到雲英回到家裡,兩人不說一句話。火生站在外面目送她進入大門後才反身走去。

他心中感到十分苦惱、十分懊悔。

 

 

黃進德在粄仔店的閑床上睡到日頭偏西的時分才醒來。店主阿庚看著他從後面走出來,詫異地說:

「你在閑床上睡?怎麼我沒看見你進來?」

「我撬了門進來的。」進德笑著說。

「你們昨晚上又打了通宵?」

「嗯。」

突然,主人放低聲音,神秘地說:

「我有好東西呢。」

他走到灶爐邊,從一隻抽屜裡拿出豬蹄豬腰豬肝等物給進德看。

「那,來豬蹄?豬腰?」

「噢,我的奶奶!」進德瞪大了眼睛。「果然是好東西!你哪裡弄來的?」

「外邊。」

灶裡已升起了火。水在鍋裡沸著。鍋面上有白煙冒起。

「你賣啦,阿庚?」

「算了!讓要求雨的人去求雨吧,我可得要賣粄仔啦,他們問我怎麼就要賣了?我說我沒有耕田,就靠賣粄仔過日子,再歇下去,全家人就得餓肚子啦。求雨的人求雨,開店的人開店!是不是,進德?」

「對!」

「所以我就到外邊去弄了肉來。」主人邊說邊切肉。「鎮裡大家都吃齋,沒有肉,行!可是外鄉人來了,沒有肉,那還像話?我這裡又不是齋堂,是粄仔店呢。」

「對,就是這樣!你也把我當外鄉人看待好了。」

兩人說了大笑起來。

「我知道你是不在乎的,」主人說,「你不信那一套。」

「我看你也不大有信心呢!」

主人把切好的一盤豬蹄擺上桌子,另外帶來半瓶酒,一付杯筷,一碟裡面放著有蒜末的醬油。

「我?」主人一邊擺食具一邊說。「我信。不過我也要賣肉。求雨和賣肉,兩樣一同來!」

兩人又大笑起來。

看看桌上的肉和酒,進德直嚥口水,急忙拿起筷子挾了一大塊肉塞進嘴裡。

「嗨。」他邊嚼邊說,「真把我餓死了。」

黃進德剛剛由粄仔店回到家裡,便有一個婦人來找。

「咦,慶壽嫂,」進得快活地說,「什麼風把妳吹到這裡來?有事嗎?」

「無事不敢過門。」慶壽嫂抹了把下巴的檳榔汁,笑瞇瞇地說,「我要來給你的女兒做門親事。進德嫂呢?」

「她在後面。」

「在做什麼?」

「餵豬。我的女兒還小呢,就要嫁人了?」

「不小啦。你知道你女兒多大?」

「唔,十八吧?」他沒有把握地說。

「喲,看你這個糊塗爸爸!你的女兒整二十啦。」

進德揚眉瞪眼。「妳倒知道。」

「嘿,我就是知道嘛。」慶壽嫂開心地笑笑。「鎮裡哪家女兒多大年紀,長得怎樣,哪個學校畢業,我全知道呢,要不,我還做什麼媒人?」

「妳可知道我女兒哪個學校畢業?」

「這個還不容易?本鎮初中畢業對吧?」

進德呵呵大笑。

「妳要給我女兒做哪一家人家?」停了一會。他問。

「是一家好人家。」慶壽嫂不慌不忙地說。「開一間雜貨店,一間五金店;男孩子在鎮公所做事。」

「哈哈,妳就直說了吧,別猜謎兒啦!」

「陳其昌的兒子。」

「振剛?」

「對啦,就是他!」慶壽嫂快活地叫道,又抹了一把下巴。「你看這門親事不錯吧?論男孩子;聰明、有學問、有好差事。論人家;有錢、有地、有店面,一年到頭,柴乾白米,鹽鹹醋酸,樣樣不發愁。你們兩家門當戶對,正好結親。」

「振剛多大啦?」

「二十三。」

「有錢人家的孩子怎麼二十三了還沒有娶?」

「你還說呢,就是有錢人家才難娶嘛!年輕人眼界高,看過的女孩子不知有多少了,就是沒有一個中意的。」

「那麼他中意雲英?」

「中意呢。這個姻緣,勉強不來的。」

「是陳家託妳來說的?」

「你猜得對,進德哥。」

「好!」進德有意結束談話。「妳去見雲英和她的媽媽吧,我沒有意見,只要她們母女倆樂意,我沒有問題。」

婦人去後,進德點了枝煙,走到外面來,太陽已經很斜了。小路兩旁的土地有很深的龜裂,稻子蒙著一層黃土。有一個農夫自田間走到小路來。

「你看那是什麼?」農夫抬起下巴像南方唱唱說,「雨吧?」

進德順著農夫指示的方向看去,只見有一片灰暗色的流動體自南方慢慢地,但並不停滯,一直以同一速度向著這邊移動過來。它是那樣寬、那樣深、那樣高,遍天蓋野;它自視野中一點一點的吞去了那支小山脈,吞去前面的村莊和竹頭,拭去地上的一切;它所到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了,看不見了,只有一片灰暗、一片混沌,一片茫茫的海。但它灰暗中帶點黃濁,而且看起來不像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他看得出它在翻騰、迴旋、流轉。

那不是雨!

「你聽得見什麼聲音嗎?」進德看了足有十幾分鐘然後問。

「聽不見聲音。」農夫說。

「那是土。」進德說。

「我也覺得像土呢!」農夫不勝遺憾地說。

說話間,那流動體已移到鎮上空來了,須臾,便開始在她們周邊迴旋起來。天地在他們面前消失了。

進德進屋時,慶壽嫂已經走了。

其次來的是龍祥的女人。

進德在椅子上挺挺身子,表示歡迎。「同年嫂。」

大家招呼過後,龍祥的女人在靠壁的矮凳上坐下來。

進德的女人端過茶。

「難得同年嫂來串門。」她笑著說。

「可不是嗎?」婦人接口說道,「長年累月的忙著,總抽不出工夫來陪同年哥同年嫂坐坐,真是氣人。這些日子,聽孩子們說同年哥去找了我兩趟,我都沒有在家,所以今天特地來看同年哥,是有什麼話吩咐。」

進德聽出婦人的口氣裡面好像有一種不誠實的、偽善的意味,他覺得她是不懷好意來的,這使他心中不痛快,不過他盡量裝出笑容,和善地說:

「謝謝妳的好意,同年嫂。這事是我在外邊聽到的,他們說妳要把那塊承租的田地還給頭家賣,我希望這不是真的,說不定是和同年嫂有嫌隙的人故意要說得不好聽的。」

「倒真有這事呢,同年哥,老二還因此生我的氣。事情是這樣的。土生娶媳婦的時候我短錢用,向羅丁瑞借了五千塊錢,這是拿了自己那筆二分田做擔保的。現在約定的期間已過了好久,我又沒有錢還他,所以就想,要是田頭家肯,羅丁瑞又願意的話,就把那塊田讓給他耕也好,好在這不是祖業,變賣了它,人家不會取笑。」

「羅丁瑞要田?」黃進德鋒利地看著婦人。

「哎喲,他哪裡要田,是我求他收起來的嘛,人家田很多,耕還耕不來呢,」她邊說,邊看看兩手手掌。「他說:『我不要田,要錢,妳什麼時候把錢還給我,我什麼時候把田還給妳。』可是我哪裡來這一大筆錢還他!」

黃進德靜靜地聽著,不加一言,一邊目不轉瞬地注視著婦人的臉孔,但婦人低下頭來避開他的視線,一邊仍舊觀察著她的手掌。

「我耕那幾分田,你知道,除開打租完糧,一年到頭,忙下來也只夠伙食,養豬又要本錢,算來算去,這筆子錢我實在沒辦法歸還,這田是同年哥替我們租到的,你可憐我們不夠田耕,這是你的好心。龍祥去南方沒有回來,」說到這裡,婦人眼圈紅了。「拋下我們母子小的小,弱的弱,幸虧有你同年哥不時照顧我們,這恩情我們全家人都感謝不盡的。我想,你是龍祥的好朋友,二人結拜過的,我不來求你,求誰去?所以我就厚著臉皮再來求你了。救人救到底!同年哥我求你再幫我們一次忙。你們有菸樓,這幾千元是不算數的。我前世造了孽,丈夫死得這樣早,留了我一個女人家,這十幾年來挑天大的擔子‥‥」

婦人嗚咽起來,話說不下去了,牽起衣袖一次一次的揩眼睛。

「噢,同年嫂,我們是肚飢裝出飽相人,也難著呢。」一直在旁靜坐的女人插口說道。「我們也不過多耕你幾分田;講到菸樓,那只是賺自己的工錢罷了,要是種來不好,有時還要賠本呢。」

「喲,同年嫂,」婦人抬起眼睛,「妳推得好乾淨!你們總比我這個寡婦有辦法得多,只要你們肯幫這個忙,隨便哪裡點一下頭,三千五千那還不容易!」

「這是實在話,同年嫂。我們都不是外人,要是做得到,還有不肯的?就是做不到嘛!請妳莫見怪,同年嫂!」

婦人站了起來,冷笑了幾聲。

「這是不肯幫忙的了。」她說。「看樣子,我也不用再煩心啦,自己結拜的同年都看著我這個寡婦把田變掉,龍祥也該不會怪怨我啦。要怨,就怨他自己不該死得這樣早,要不,我——」女人又嗚嗚咽咽哭起來。「我這個——寡婦——」

婦人牽起衣袖揩眼睛,蹣跚地向著門口走去,一會便看不見了。

進德非常震怒,舉起拳頭向桌子猛然一擊!

「呸,妳這淫婦!妳拿我當什麼人?也想在我面前變把戲。」

他越想越氣。顯然,婦人的作為是對他的一種要脅、一種恐嚇。他認為這一定又是唐有福的傑作,用這個方式來嘲笑他、譏諷他,他奇怪自己剛才為什麼沒給婦人幾個巴掌,卻讓她從從容容的由大門走掉:「哼!」

他的女人在一邊繃緊了筋肉,冷笑起來。「這才叫做翻石打腦呢。你要管人家的事,人家倒問你要起錢來了。你剛才為什麼不拿錢給她,是你的好同年哪!」

進德不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隨後便走了出去。

他回來時,雲英也回來了。他從她的窗下經過,看見她正在對鏡整理頭髮。

「雲英,」他走過時說,「妳來!」

父親靠在竹椅上抽煙,他的面色悒鬱不樂,若有所思地凝視著虛空。當雲英進來時,他並不變動他的姿勢,用眼睛示意她坐下。屋裡的空氣是沈悶的,一開始,雲英便為這不尋常的氣氛嚇住了。

「雲英,」父親取下嘴裡的香菸,開口說。「我很早就想告訴妳,但是總想不起來。過去我聽人說妳時常和火生在一起,我總不大相信,可是現在我不能不相信了。我今天要警告妳:以後少跟他來往!我不是說火生好不好,不過我不喜歡那一家人。那一家人,不管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都是沒有骨頭的廢料;那是一堆爛泥,扶不起來的。還有:我看妳自己家裡呆不住,每天都往街上跑,一個女孩兒家,成什麼體統!以後妳要少出去,多在家裡。妳聽見嗎?好了,就這幾句話。今天有人來找妳媽,等會兒妳媽也許會有話跟妳說。」

雲英站在地上,眼睛落地,手捲衣角,始終不敢還話,一直到父親把話說完,才退出來。

「晚上不要出去了,知道嗎?」

父親在她背後又追加了一句。

 

 

火生在晚飯以後出來,到往日他們慣常聚首的地方——那家小冰店去等雲英。他叫了一盤冰水果,便坐在一個角落裡等著。等了許久。一盤水果吃完,時間已遠遠超過雲英平常出來的時刻,但還看不到她的影子。

他開始焦灼起來。以後他又枯坐了半小時,然後離開冰店,向雲英家所在的郊區走去。

一路上,他想不出雲英為什麼不來。過去,雖然他們也不一定天天見面,但此刻他卻有一個十分奇怪的想法,他認為她沒有理由不來。他這想法的背後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他們昨晚的相處不是很愉快的,最後他還使她生氣。這事使他終日耿耿於懷,因此,再見到雲英的願望就變得更迫切了。

他很後悔使她不高興,不過他希望她終於會瞭解他的苦衷,他不自私,他完全為兩人的將來著想。不過在他那出走的動機裡面,把對現狀和家庭的不滿等成分除開,則純為他們的結局打算的心理成分究竟還有多少,她是不曾加於理會的。正像雲英所憂慮的,也許他一離開她,他們的關係便真正完結了。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的。

說到家庭,那是長遠使他憂慮和頭痛的泉源。他的哥哥昏庸顢頇,不能處理家庭;母親呢,這不是他做兒子所能干涉的,也不便干涉,破落的情形,日日可見。家庭對於他,祗是枯燥,厭惡和難耐,只有上班或者和雲英在一塊時才過得快活,才有生活的樂趣。

他希望在路上碰見雲英,但他沒有碰到,不久,他便來到隔她家不到二十公尺的地方了,裡面燈光熒熒,他望著那火光,心中經驗到切身的親切之感,但他不敢進去,停在外面徘徊觀望,他站在小路上,懷著期待和眷戀的心情張望著那些屋子,留心正廳下手那間屋子的動靜,那是雲英的房間,是她親自告訴他的。那屋子的門靜靜地關著,他看不見有人進出。他不知道雲英是不是在那裡面。那不動而和平地照著的燈光,雖然給他一種令人適意的溫情,但除此之外並不漏給他更多的消息。

他在那小路上來回走著,在這時間裡,他的心由最初的期待變為焦灼,再由焦灼變為懊惱,到現在則已變成怪怨了。

「難道她還在生氣?」這便是他的中心思想,於是繞著這問題,他想起種種的事。

就在這時,裡面傳出一種女人的歇思迭里的尖叫。

「人家的土地,還不還頭家,是人家的事,犯得著你來管?」這是雲英的母親的聲音。大概又是夫婦拌嘴了。「是我前世燒了倒頭香,今世才跟了你這個倒楣鬼,放著自己的事不管,偏要管人家的事。」

火生震驚了一下接著臉色變了。他不敢再聽下去,翻轉身匆匆地走開。

那夜,他煩惱得很,傷心得幾乎一整夜不曾合上眼睛,第二天無精打采的去上班。

晚上他們相見時,他發現雲英雙眉不展,鬱鬱寡歡。她很少說話,只有受到詢問時才開口回答,但也回答得盡量簡單。

他們在僻靜的後街和郊區的田道上蹓躂了一陣,當來到那座小橋時又在橋欄上坐下來。

「妳還生我的氣?」火生溫柔地說。

「我不生氣。」雲英說。

「那末,妳不快樂?」

「不。」

火生伸開手環抱她的肩頭,把她的臉孔扳過來,又把自己的臉孔湊上去。雲英柔順地隨他擺佈、親吻。當火生想第二次去吻她時,他忽然注意到她的眼睛含有淚光。

「雲英。」他關切地問,「妳哭了?」

雲英不說話,火生變得不安起來。

「妳有什麼事?」他再問她。「受了什麼委屈?」

她依然不響。不久,他們便站起來了,火生把她送回家。

第二天吃過早飯,母親叫她不要上班,說是振剛今天要領她去高雄玩玩。

「我不去!」雲英說。

母親笑了笑。「妳不好意思?」

「我不喜歡他。」

母親起初當是女兒害羞才這樣說,但慢慢的她收起笑容,遲疑地打量著女兒。她覺得女兒並不是因為害羞,她說的正是她心裡所想的。

「雲英。」母親耐著性子柔和地說。「難道振剛不好?」

「他很好。」

「那,妳——?」

「就是不喜歡!」女兒說得相當不客氣。

「那妳不答應他了,是不是?」

女兒不回答。

「嗯,說呀,妳答應不答應?」

女兒依然不答,進屋拿了手提包準備上班。

「不要去!」母親厲聲喝住她。

母女二人便這樣僵持下來。

雲英站在房門口想了一會,終於又翻身進屋。她把自己關在屋裡,閂上門,一直睡到下午,飯也不起來吃。

起初,母親還來到窗外氣咻咻地連罵帶勸,後來卻不響了,似乎已軟和下來。再後,則好聲好氣地叫她的名字,和她說話,喊她出來吃飯。她一概不理。有一次,母親又來喊她,喊了一陣便不響了。雲英翻轉頭來偷看。她以為母親走了,但她仍舊站在窗下,像條影子,不動、不響,站了許久才走開。當她離開時,雲英彷彿聽見她發出一聲嘆息。

母親去後,父親來了。

「雲英,雲英。」

父親聲音充滿了慈和、柔婉,又帶點命令的意味,她不得不爬起來開門。

「雲英。」父親搬過椅子背向窗子坐在書桌前,他的臉孔在和藹之中透點威嚴。「妳怎麼不起來吃飯?妳準備餓死?」

雲英低頭不說話。當她抬起頭來時,父親看見她的眼睛紅了。閃著一種奇怪的光彩。

「傻孩子,」父親慈祥地說。「不喜歡,也就罷了,何必生這樣大的氣?快吃飯去!今天不必上班了。」

父親去後,雲英攏了攏頭髮,換了件衣服就走到街上去。她在一家小飯館吃了點東西,飯後到洋裁店去了趟,順便向頭家請了一天假。

晚上,陳振剛來了,一開始,他顯得有點侷促不安,隨後便像平常一樣大方而自然了。大家都不提起婚事。

振剛說新戲院今晚上演「英台拜墓」,這是臺語片中比較好的片子,各處賣座極佳,母親聽了頭一個贊成去看電影。雲英順從他們的意思,說看就看,既不贊成,也不反對。她已想得非常透徹,不管他們用什麼方法,她就是一個「不!」不過她暫時不希望和母親鬧翻,能敷衍時盡量敷衍,委屈求全。

電影散場時,他們走在最後頭,當他們來到大街上時,假使雲英留心點右手邊的亭仔腳,她便會發現有一個人忽然躲進陰影下,留在那裡一直注視著她們的行動。直到她們走得看不見了,這個人才走出來,面色蒼白,像醉漢似的踉踉蹌蹌地走開。

第二天,雲英恢復上班。她剛剛放下東西坐定,有一位姓鄭的少女把她叫到後面沒有人的地方,告訴她昨晚她看到火生,火生在打聽她的消息。

「他怎麼樣?」雲英迫切地問。

「他好像很焦急呢。」

「妳怎麼告訴他?」

「我告訴他妳沒有上班。」

「他還問什麼?」

「沒有。」

「妳也沒有告訴他什麼?」

「沒有。」

這時,有一種做了虧心事的人所有的那種歉然不安的神色襲上她的臉孔,不過雲英沒有注意到。

一小時候,雲英走到菸酒配銷所那條街轉角處的一家冷飲店,叫店裡的小孩去配銷所請火生來會面。

小孩去了不到十分鐘便回了,但火生卻沒有來。

「他說沒有工夫呢!」小孩說。

「沒有告訴他是誰找他嗎?」雲英問。

「我告訴他了。」

雲英不信,又叫小孩再去一次,叮囑他必須找到他本人,要告訴他是誰找他。

這次火生跟在小孩後面來了。

兩天不見,尤其在經過一場風波之後見到情人,在親熱之外,另有一番甘苦不分的悲哀滋味,這感覺幾乎使她的眼圈不自覺的紅了起來。她內心熱望著獲得火生給予溫暖和安慰,也不枉她為他受苦一場。但當她的眼睛接觸到火生那異樣的目光時,不禁微微一震。那目光是冷淡的、疏遠的,這和她的期待離得太遠了。

火生不招呼,在她對面坐下來,那態度也是冷淡的、疏遠的,像對待一個陌生人。

雲英的笑容凍結在嘴角邊,惶惑地看了一會火生。

侍者把兩份冰淇淋擺上桌子後便走出亭仔腳,搬了一隻硬木頭椅子靠著柱坐著,閑看街景。

這時店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了。火生點了一枝煙,悠悠地抽著。兩天不見面,他覺得雲英消瘦了點,也蒼白了點,不過這些憂傷的情態並不減損她的容暉,反而給她一種柔靜的蘊含的美。這是一種更動人的魅力。

火生用力噴出一口煙,才開口說:

「恭喜妳就要嫁有錢人了。」

雲英不相信她的耳朵。「你說什麼?」

「我說恭喜妳。」火生冷笑一聲,「就要變成闊人家的太太啦!」

「誰告訴你的?」

雲英注視著火生的面孔。火生可是冷漠地看著別處。

「我自然會知道。紙包不住火!」

「火生。」雲英用懇求的口吻說,「你生我的氣?」

「哈哈,真奇怪。我為什麼要生氣?不甘我的事呢。」

「不,我看得很清楚,你生我的氣,你存心氣我。」

「那是妳的神經過敏。」

「我求求你。」雲英正正經經地哀求起來,「你不要這樣說,好不好?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嗎?」

火生總算不說話了,閉起口來默默地抽煙,但臉孔上仍舊掛著那種冷冷的嘲笑神氣。

「我實在告訴你。」雲英繼續說,「這兩天有人來向我求婚——」

「別吞吞吐吐,明白點說吧,振剛是不是?」

「是。」

「那好,」火生又冷笑起來。「振剛是有錢人,妳可以答應他。」

「火生!」雲英已有些按倷不住。

火生不響。

「我請你不要氣我,我是認真來和你商量這件事情的。」

「哼,難道我就不認真!難道振剛不是有錢人?」

雲英大怒。她一直壓抑著的怒火一下燃燒起來,遍及全身。她的臉色變了,喉間的筋肉微微痙攣起來。她沒有想到火生會如此蠻不講理,故意拿話氣她。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用激烈的口氣說,但仍盡量壓低聲音。「人家來求婚,我媽逼著我答應,我不答應,這兩天氣得飯也吃不下,現在來找你,你不安慰我倒也罷了,反用話來氣我,難道人家來求婚是我的罪?我能叫人家不來嗎?你也不打聽打聽我有沒有答應,就生我的氣,你這是什麼道理?」

說到這裡,不禁悲從中來,眼淚撲簌簌地滴落。

「嘿!不答應人家,」火生還是很倔強,「倒陪著人家看電影,真說得好聽!」

雲英暗中也吃了一驚,她不明白何以火生會知道一切,這豈非鬼使神差?不過火生之終於嚴禁心扉,毫無反省的情形,在她的怒氣之上又加了一層傷心。猛烈的忿怒伴隨了深深的絕望,二者同時噬著她的心葉。更多的淚流落她的雙腮。她把手巾按在眼眶上。

「火生!火生!」

她哀絕地叫喊。她站了起來,但她不甘心就如此走開。於是又重新落坐。

「我陪他看電影,也是不得已的;也不是我一個人陪他,還有我媽。你不必為這點事吃醋。為了我們的事情著想,有時我不能不應酬人家,你不明白我的苦心,只有一味使性,你這樣逼我,我就答應他,你又有什麼辦法?」

她揩乾眼淚,再度站起來,拂拂胸前的衣服。

亭仔腳的侍者似乎發覺裡面的情形不尋常,懷著詫異和疑惑走了進來,在一邊呆看他們。

雲英閉起嘴,也不告辭,走了。

隨後火生也站起來,悄然離開冰店。

 

十一

 

火生覺得自己好像在夢中行走,周圍一切都蒙上一層不真實的影子,使他看起來有些迷迷糊糊、虛虛幻幻。他走回配銷所。這裡一切都是老樣子,但他覺得那影子又在這上面蒙起來,蓋住一切。於是他懶洋洋地坐下來。

此刻,他以完全冷靜下來,有了供他充分反省和分析的心情,於是他不能不為方才自己那可說是無理取鬧的作為感到痛心。他實在不明白自己何以會有那種反常的心理,它那輕妄、放肆和野蠻,是無可饒恕的,他覺得雖死亦不足補償他這些過失。他明白他已經深深地刺傷雲英的心,他們間的關係已因此受到可怕的損傷了。想到這裡,他悔恨得幾乎想向壁上碰頭。「難道人家來向我求婚是我的罪?」雲英這句話,此時已變得無比沈重地壓著他的心。

晚上,他躺在床上,日間的悔恨又重新湧上他的心頭,而且越過越變得鋒利而尖刻。他在這下面輾轉、懊悔、絕望。他恨不得馬上走到雲英面前跪在地上請求她隨便處罰他,不管任何刑罰他都情願承受,以換取她的饒恕。他怕她經這一氣,便當真永遠不見他了,離開他了,那他將如何是好?他能沒有她而照常過下去嗎?不!他不能失去她!沒有她的生活,不要說是過,連想也是可怕的。他一定要去求她的饒恕,如果她不饒恕,他就當下死給她看。無論如何,他必須再取回她的心。

第二天,他在辦公時,還不斷在想如何去會見她,突然轉角那家冰店的小孩又來找他了。

火生一高興,心都膨脹起來了,來不及細問是誰要見他便急急匆匆地走出配銷所。

他歡天喜地的來到冰店,哪裡有雲英的影子,倒在靠壁一張桌子前發現黃進德獨坐抽煙,看見他進來便向他和藹地微笑點頭。

火生愕然,幾乎忘記了招呼。

「同年伯。」他怔了怔之後說。

進德坐直身子,「噢,火生,你是不是很忙?」

「不忙,不忙。」

「那麼好,你坐下吧。」

進德叫了兩份冰淇淋。

「火生,」她的腦被傾向前方,一手靠在桌沿上,指頭挾著香煙。「你不必客氣。你看同年伯做人怎麼樣?」

進德問得太突兀,火生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一時說不出話。

「好!我再問你,」進德又說,「我對你們怎麼樣?有沒有疼你們?」

「我一向感激同年伯!」火生恭順地說。

青年的回答,似乎使進德感到滿意,他幌了幌腦袋,滿足地吐出一口煙。

「你父親是我的結拜同年,照理你是我的姪子,」進德往下說,「我這樣說是很對不起的,不過我不希望你和雲英交往太深。我相信你們不過是普通的朋友,我也明白這年頭男女可以交朋友,可是我們這裡還是一個農村,人們容易說閑話,所以我希望你們謹慎點。現在有人來給雲英說媒,你們更應該謹慎點,免得礙著大家不好看。你明白了吧!」

有一抹暗雲浮過火生的眼睛,但他毫無表示,他的牙齒在裡面嚙進下唇。

「你有話嗎?」進德注視著火生的表情的變化。

火生搖搖頭。「沒有。」

火生見進德無話可說,正想起身告辭,但進德卻用目光制止他,教他再坐下。進德抽了一口煙,把煙蒂弄滅,丟進煙灰缸。

「你再坐一會。」他說。「你知不知道你家的田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

「你應該知道。」

「嗯,怎麼樣了?」

「就要還給頭家了呢,後天租佃委員會就開會調解。」

「真的?」

「你可以回家問去。」

火生默然,進德很不以為然地冷笑著。

「你家這做法我不贊成。這田最初是我租的,我租的給你們耕,我那樣做,是因為你們不夠田耕。好!現在你們有錢了,不必耕田了,你們要把田還給頭家,也應該和我說一聲,才算懂得禮貌。可是你們並不,你們要瞞著我做,你們是不是對得起我?我看得很清楚,你們兄弟已經大了,已經用不著這個同年伯,可以盡著意思做去。我想這樣也好,我樂得做個閑人。」

火生本想辯解,但反感和怒氣使他的口頑固地閉起來。

傍晚,火生回到家裡時,馬上走進哥哥屋裡。

「你們還是把那份申請書提出去了,是不是?」

他開門見山地問。

「是,」哥哥顯得十分窘。

「我還當是你們就這樣算了呢。」

「媽要我提出去的。」

「你就完全聽她的話?」

「我沒有辦法?」

火生注視了一會哥哥的面孔,他的愚蠢、軟弱、無能,使他十分生氣。

「是後天調解?」

「嗯。」

「你就要照他們教你的話說嗎?」

「嗯。」

「難道你一點也不想一想,這樣做好不好?」

哥哥不答。

火生明白繼續談下去也沒有用處,坐了一會便由那裡走出來,也懶得去見母親。

他走出外面,信步走到大圳旁,便沿著圳堤走進田間。過去,大圳水四季長流,但現在它是乾涸的,像一具僵屍直挺挺地躺在田野中,沒有生氣。他慢慢地向上游走去,並不關心周圍的景象。他的腦袋是空虛的,但他的心卻是沈重的,負著創傷,滴著血,一切都使他感到幻滅和絕望:家庭,愛情都離開了他。過去為他所有的,現在都失去了,生活並不留給他一點希望和光明。

他重新想到他的出走計畫。當他對生活感到無望的現在,它便以另一種不同的姿態更鮮明地浮上他的頭腦。他覺得出走已是他目下所能選擇的唯一的一條路了。

他必須離開鎮!過去給予他如此生活的樂趣和內容的鎮——自己的生身故鄉,如今已變成他的傷心之地了。它依舊橫在那裡,依舊那麼美,依舊燈光閃爍,說明著人類的活動和經營仍在繼續,但它對他已不再具有任何意義。它對他只是疏遠和冷漠,不再是親切和溫暖。

他必須離開鎮,這是他腦中所剩下的唯一思想。至于他母親是不是要反對,他可以不管,他將不惜以任何代價實踐他的決心。

 

十二

 

不管雲英坐在針車前,或站在裁桌前,總容易忘記工作,只呆呆的發怔,眼睛迷茫地注向遠方,這時,眼淚便會很自然的湧出來,好像關不攏的水龍頭。於是她掏出手絹來悄悄地揩拭,有時她會忘記揩拭,隨它滴落。

店裡的少女們都用特異的眼光看她,對她特別客氣,或咬著耳朵交談些什麼,她全不管。她的一顆心已經破碎了。只顧自己悲傷,哪有工夫管其他!

母親逼她答應振剛的親事,祗叫她生氣,並不會傷及她的心,但和火生之間的破裂,卻使她感到人生的絕望。

希望的花蕾已遭折棄,生活之門已被關閉。

她想到死!

她想到那可憐的少女——秋菊的自殺。現在,她在店裡的位置已被一個新來的少女填上了,她的故事像劃過長空墜向黑暗的流星一樣,雖在人們之間引起一時的興奮,但隨即被人忘掉,不曾留下一點痕跡。人世便是如此無情?這思想固然幫助她斬絕對人世留戀之情,但同時對她那求死的念頭也給予一種打擊。她覺得生與死,死與生都同樣了無意義。她有一種冷冷的,淒涼的悲哀之感。

她站了起來,和頭家說她身體不舒服而請了假回家去。

第二天,她果然病了:發燒、頭痛、不思飲食。她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的盯住昏暗樑間。眼淚又偷偷地流了出來。但她不知道,直到它沿著雙腮流到耳朵下才發覺。她懶得起來取手巾,只用手去揩拭。她的淚泉之閘已失去控制,眼淚容易無緣無故地湧出,它常常流得滿面,但她不感覺,有時則懶得去揩,於是它自她的腮頰流落枕頭,把兩邊的枕頭弄濕一大塊。

她越想越難過,越想越傷心,她原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尋求媽媽一般抱著受創之心去見火生,滿想他一定會體會和同情她那偉大的苦心,於是她便可自他那裡獲得她所需要的慰藉、溫柔和體貼。隨後她便可以把必要時兩人攜手遠颺的計畫向他提出來。她是有這計畫的、也有這決心。誰知火生竟曲解她的本意,對她的誠心澆上了冷水,盡情嘲笑,這實在不是她始料所及的。她不明白火生何以會如此蠻不講理,難道有人來求婚是她的錯?她的罪?何況還要她答應才行呢!火生何以竟錯怪到她頭上來?

父親請了醫生來給她看病,拿了一日份的藥。她不吃。父親不依,非要她吃不可,後來便親自守著她吃完藥才走開。

那夜,她一覺醒來,時候已是深更,家人已經睡定,四壁靜悄悄地聽不見一點聲音。不久,廊屋裡的壁鐘敲響了:一點。

雲英起身在床上坐了一會,又下地來走到窗前坐在藤椅上呆呆地看著外面的月光出神。空氣中的塵埃已經落盡,天宇清澄,月光靜靜地撫著大地。這時她心中已沒有怒氣,也沒有悲哀,卻有空虛之感,那是一種好像久病之後的虛脫,無氣力的感覺。她覺得一切都很渺茫,彷彿置身虛無縹渺之境,時空的感覺已不復存在。

她發現遠處有一盞移動的火光,這火光昏暗、微小,大概是一盞農家所用裝在一隻有一面配著玻璃的方木盒子的煤油燈。但因為它出現的時刻和它好像一下跳進她的視覺,因此她覺得彷彿它來自天上,並非人世所有。她用一種懶散的心情望著這盞移動的火光,她看見它一點一點地向這邊接近,當它走到接近屋角的地點時,她隱隱聽見有一陣極輕極微但極其規律的聲響。這聲響越來越清楚,後來遂變成一個人的腳步聲。接著火光不見了。顯然已走進那西廂房的屋後,這時那腳步聲聽得最清楚,隨後它又弱下來,漸漸地遠了、遠了,然後消失在無邊的寂靜中。

夜行人的現世的活動重新把雲英拉回地面上來,她的心已恢復感覺,於是數日來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又浮上她的腦際。起初,它是模模糊糊的,後來則變為明晰。眼淚又重新流出。不過這些事情好像已被抽去了顏色和內容,對她已不發生作用,它只是一堆已死的冷冷的事件而已。

她打開抽屜,拿出照片。照片是自她孩提時父親要去南洋數日前所拍的合家照起,一直到現在幾乎貼滿了一厚冊。另外還有一小冊。這是初中畢業時所拍照的紀念冊,每人一本。

她翻開照片冊,自第一頁看起,次第看下去,看到最後一張。這些照片每一張便是人生那一時刻的一個斷面圖。當她看著那張照片時,那時期的生活帶著它的各種細節,感情與思維,重新映現在她眼前,新鮮與生動,一如往昔。當她一張一張看下去時,她便在無意中重溫一下她的生涯的整部生活史。這生涯最初以簡單、平靜、樸實開頭,繼之有努力,勤奮的中間一段,以後便進入多采多姿,明朗豐實的快樂時期,人生的黃金時代。誰知好景不常,如今‥‥‥

這是一個好夢。如今夢已醒了。

她合上相片冊。

眼淚又復流出來。

她用手抹去眼淚,然後站起來想用火把相片冊燒掉。她願它和自己化為烏有,不願在這世間留下一點痕跡。

但就在這時,一縷思想的閃光掠過她的腦際。她重新坐下來。

難道她當真就要死了?這疑問一發生,便整個動搖了她求死的慾望,同時也引發了更多的疑問。難道事情值得她去死?難道希望當真完全斷絕了?難道她不可以再活下去?難道火生當真拋棄了她?

她這樣發掘下去,於是求死的願望弱下去,求生的願望抬起頭。是的,她不應該死!她還要去試試,可能性常常在最後五分鐘內才被爭取到手。為甚麼她不可以去爭取,而一定要去死?過去她和火生之間也曾因一方面的誤解而發生過不快的事情,但到最後終能盡釋前嫌,重歸舊好。只要她誠意對他把引起他誤解的事情向他剖白清楚,便一定可以贏取他的理解和原諒,然後他便可以回到她的身邊來。這不是不可能的,實在值得一試。如果努力嘗試的結果仍不能取回他的愛,到那時再死也還不遲呢!

她這樣一想,希望重新回到她的胸懷。於是她摒去雜念爬上床。

第二天,父親又給她拿回來一日份的藥,她再不用父親的催促便拿起來吃。

店裡的幾個少女來探視她,陪她坐了一會。她這時已經好了,雖然清瘦點,臉孔上卻有了光彩。但她卻要少女們回到店裡去時代她向頭家再請一天假。她打算明天去上班。

下午兩三點鐘,她和母親說要到街上去走走,換了件火生最喜歡的淡藍印花紗衫走到外面去。她來到轉角那間冰店,揀了個位子坐下,仍叫上次那個小孩到配銷所去找火生。

小孩一會工夫就回來了,告訴她火生不在配銷所,說是上臺北去了。雲英遲疑起來,問小孩說是不是配銷所的人告訴他的?小孩應了一聲「是!」

「你有沒有問他們,他什麼事去臺北?」雲英再問。

「沒有。」小孩答。

小孩帶回來的消息,給雲英一個不吉的預感。她走出冰店,想親自到配銷所去問個明白。過去她怕羞,總不敢踏進配銷所的大門,但現在她顧不得這些了,大大方方的走了進去。

她走到最前邊那個腦頂有些發禿的中年男子辦公桌,放低聲音問他火生是不是沒有上班。

「他去臺北了。」

中年男子抬起頭來見是女性,回答得很客氣。

「他出差?」雲英再問。

「不,他辭職了。」

「辭職了?」

雲英不覺一怔,機械地反問。

這時坐在上首一張大辦公桌的配銷所的主任把臉抬起來,她和他是認識的,而且還隱約明白她和火生的事情。

「黃小姐,妳要找火生。」主任堆起笑容說道。「他辭職啦,上台北去啦,他沒有告訴妳嗎?」

雲英搖了搖頭,旋轉身迷迷糊糊的走出配銷所。這些消息像一把無情的斧子,猛力打進她的腦門,她的臉色蒼白,但她的額頭淌著冷汗,她的手足發抖,她感到天懸地轉,日月無光,她覺得一切東西都繃緊了冷冰冰的面孔向著她獰笑。

門在四面八方對準她關起來,一切都配合好了要把她推進落到深淵。

她有如墜在五里霧中,不辨東西的走著,踉踉蹌蹌地走著,但她的腳卻正把她一步一步運回家裡去。十三

鎮租佃委員會開會那天,黃進德坐在鎮公所近旁一家小食館,面前擺了一盤豬耳朵、一瓶酒、一付杯筷,一個人在那裡淺斟低酌。他已差了食館的伙計去鎮公所,吩咐土生開完會後就到這裡來。現在他就在這裡候著他。時刻是上午十點五十分。

在十二點半的時候,土生來了。進德吩咐伙計再添付杯筷,切盤香腸。

土生惶恐地擺擺手。「我不喝酒。」

「不要緊」,進德慇勤地勸道。「少來一點。」

土生在他左手邊坐下來。進德舉起酒瓶給他斟酒。

「你手別來呀,」他說,「我只要斟半杯。」

斟完酒,進德坐回椅子,舉起酒杯。

「來!乾一杯。」

進德再給兩人斟滿酒杯,挾了一塊肉塞進口裡。

「你知道我叫你來做什麼?」

進德換了一付口吻說。這時他已變得十分正經,瞪開眼睛定定地看著土生的臉孔,有股凜然之氣自他的眼睛射出來。

「嗯,」土生有些手腳失措的樣子,「我不知道。」

進德的眼睛瞪得更圓,頭稍向前探出的又問:

「你知道叫我什麼?」

「同年伯。」土生說。

就在這一剎那,進德舉起右手向準青年的臉孔劈下去:「啪!」五條粗大的手指痕立刻在青年的左頰印出來。

土生被打得火星亂冒,卻目瞪口呆的看著對方,好像自己在做夢,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嚇,還好,你還知道我是同年伯。」進德怒吼。他的脖子脹得通紅,腦頂冒著汗珠子。「我問你!當初那土地是誰租給你們耕的?為什麼現在要還頭家也不告訴我一聲?你們目中還有同年伯?你回去好好想想看,如果你們當真不要土地,那很容易,只消我幾句話,那土地就會有別人出來承租。只怕到時你們那一萬塊錢拿不到手,土地又要不回來,那才後悔不及呢。同年伯打你,大概也就這一次了,以後我不會再來理管你們的。」

土生默不作聲,僵在那裡,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結果還是站了起來。

「你回去再仔細想想。」

進德在他背後叮嚀地說。

一瓶酒喝完,進德走出食館。這時已是下午兩點了,街上很熱鬧,他不時和人相碰肩,碰得搖搖幌幌,不過他春風滿面,心中覺得十分輕爽。

羅丁瑞的宅子和配銷所在同一條街上,兩面開門,一面臨街,一面臨河;臨街的門直通客廳,廳門旁有株老桂花樹,窗口擺著幾盆花。

進德進去時,羅丁瑞似乎午睡剛醒,坐在藤椅上伸腰打哈,情思慵懶。他一看見進德,像觸了電一般猛然一震,睡意馬上消失了。他不明白他的來意何在,加之進德酒後臉孔上露出幾分兇光,這一切使他驚疑不定,使他忘記了說話。

進德大搖大擺的走進客廳,也不等人招呼,一逕走到裡面和主人面對面坐下來。

「失禮。」他傲然說,眼睛並不看人。

時間默默地流過三十秒。進德只管拿手抹嘴唇,先用手背抹,抹完,翻過來又用手掌抹。

「失禮,」他又抹了一下嘴,這才放下手,昂起頭。「羅先生,我很久沒打擾你了。我要求你一件事,徐龍祥的田你不要買;你有錢哪兒都買得著,不必一定要買他的。你買他的,我告訴你,那不會有好結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這時羅丁瑞已鎮靜下來,有了思想、應付和還擊的餘裕。他詭譎地笑了笑,然後不慌不忙地說:

「我不要他的田。我只要收回我的錢。」

「他們短你的錢,我會讓他們歸還你。」

「你有把握?」

進德爽快地拍拍胸膛。「我黃進德做擔保。」

羅丁瑞呵呵大笑,笑了好一會。

「謝謝你!」他詼諧地說,「我倒不怕他們會賴了我的錢,我還握著他們二分田呢,不過我可以容他們展期還錢。這樣,你滿意了吧!」

說完,又大笑起來。

「好!」進德站了起來。「我們一言為定。打攪了!」

進德懷著極度愉快的心情走回鐘臺下那間粄仔店。店主人阿庚在店門口和他碰頭。

「噢,進德,」主人嚷著,「你殺了人啦?」

「嘿,我比殺人還痛快呢?」進德叫道。「我要喝酒了。」

「你眼睛都喝紅啦,還要喝酒。」

「還不夠,還不夠。」

「要多少才夠?」

「有三瓶米酒差不多啦。」

「不要吹。有一瓶就夠你醉死的啦!」

二人大笑。進德往裡面走去。

「你要睡覺?」

他「嗯」了一聲,搖幌著走進裡面的閑房去了。

進德醒來時已在夜裡,人家早已經吃完夜飯,坐在街路旁乘涼了。他吃了一瓶紅露酒,一盤豬頭皮,一碗粄仔

主人阿庚坐在他身旁點了枝煙在抽。

「昨晚上你沒有去?」他說:「有福跟全盛可贏夠啦?」

「我知道,」進德說,「今晚上我就要叫他們統統吐出來。」

「我看還是小心你自己的好。」

「不信,你瞧著吧。」

阿三伯家的菸樓的舍仔下,是唐有福和阮全盛的棋局——車馬炮,全盛做寶官,有福做寶理,一群賭徒牽成一道厚厚的人牆,把他們二人圍在當中。

進德站在人牆外緣靜觀了一會,然後用兩手分開人群,一邊嚷著,「讓開點,讓開點。」他的聲氣和手勢都很重,而且從他的口中不住發散出一股又濃又辣的刺人的酒味。人們紛紛避開。他一直到裡面去,在草蓆邊坐下來。全盛不經意的看看他一眼之後,仍舊全神做他的棋子,但有福卻看出進德來意不善,懷著一份戒心。

全盛盤腿坐著,兩手伸近一隻黑袋裡摸索著,眼睛半閉,活像魔術師在變戲法,他的臉孔雖然嚴肅而緊張,卻像蠟塑的一般不動感情,他在裡面摸索了大半天,然後拿出一隻小鐵盒,往腳邊的草蓆上一推。人們下注了,鈔票自空中像雨點落下,一時人聲嘈雜起來。

「紅馬五元。」

「烏士十元。」

「紅硨——」

有福提高嗓門向人群連連嚷著:「放下算啦!手別來呀!動了,不算事呀——」

進德掏出兩張十元鈔票,一張壓紅士。一張壓紅相。

壓注停止,人們的喧聲也靜下來,同時都屏住氣息,瞪開眼睛注視那隻小鐵盒。

「壓呀!就要開寶啦!手別來呀!」

有福一直在嚷。

「開!」

有很多聲音一齊這樣喊。

全盛身邊一個綽號「長腳仔」的老頭兒伸手去開鐵盒。全場鴉雀無聲,人們在嚥唾沫,幾十對眼睛都停在那隻黑黑長長的手上。

鐵盒開了。

「烏炮!」

有很多聲音同時叫了起來,這聲音有高興的、也有失望的。

「手別來呀!」有福又嚷起來。「來的,不賠呀!這是誰的一塊錢?哪,十塊錢,拿去!這是誰的五塊錢?‥‥‥」

進德的兩張鈔票統統被吃去了。接著,他壓紅包和烏象,各十元,又被吃了。再接著,他壓單門「象」五十元。

「少來怎樣?」有福和氣地說,「要不,你分做幾門壓。」

進德不響,卻也抽起了二十元。

小鐵盒開開,進德的三十元又被吃掉。

進德一直輸下去,其中他僅壓中一次十元的注。但他越賭越勇,注越下越大;他的臉孔繃得鐵緊,眼露兇光,全身冒著汗水。

小鐵盒又推出了。

雨點又落下來了!

「壓呀!就要開啦!」有福又嚷起來。

進德眼睛噴火,嘴閉得緊。忽然褪下手上的戒子「硨」上一扔!

「紅硨,二百!」

全場猛吃一驚,剎那間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沈默,但在一瞬間,一股動搖的巨大波浪伴著喧鬧聲洶湧地掃過人群。人們預見有一陣暴風將發生;有很多人紛紛把自己的賭注臨時抽回。

「進德,」有福賠著笑臉。「我們不開玩笑,好嗎?」

「誰跟你開玩笑?」進德一臉莊重。

有福拿起戒子,看看成色,又托在手心戥戥。

「不會假的,」進德說,「二錢重。明天準贖。」

「壓五十?」有福看著他說。

「不行!就是二百!」

有福轉臉看他的伙伴。全盛眼看他處。敏感的人覺得他的臉孔有微微的汗珠滲出來。

「長腳,開!」

人們攛掇起來。

老頭兒舉首望望有福和進德。

「開!」有福說。

老頭兒誠惶誠恐地伸手去開鐵盒。這手微顫抖著冒著汗水。

人們都伸長了脖子往前探,緊張和興奮掛在每張臉孔上。

鐵盒一點一點地開。

五秒,十秒,三十秒。

它開了:「硨」!

「噢!」

很多聲音一齊驚叫起來,也有很多叫「好」的聲音。

「好!好!」

人們瘋狂了。

有福變了臉色。

二百賠二千。他數了一大疊鈔票遞給進德。

「多少?」進德問。

「一千五」有福柔順地說,「不夠五百,改天補。」

「不行!你有錢!」進德偏起頭稜起眼睛。

「不說假,實在沒有了。」

進德一把抓住有福的領口,用力搖了搖。

「拿來!別人的錢,該得;我的錢,該不得!」

「實在沒有嘛!」有福邊說,邊想剝開進德的手。

進德使勁一搡。「幹你娘的,沒有錢做什麼莊!」

有福踉踉蹌蹌跌出好遠,幸虧後面有人把他扶住。

這時全盛自地上爬了起來。

「別來!」進德怒喝。「與你無干!」

全盛站著不動了。

有福惱羞成怒,正想向對方撲去,但進德眼靈手快,早揮起拳頭朝對方胸膛擊下去。賭場登時亂起來。很多人紛紛向外面逃走。剩下的人把有福和進德捉住,把他們兩人分開。

「幹你娘的,你睜開眼睛來認識認識我黃進德。」進德在人們的拿握中掙扎著,像頭發了怒的獅子。「我黃進德是好欺負的人?以後你少來惹我,惹我,你沒有好處。幹你娘的!」

這時,驀然外面有一陣急促的聲浪傳進菸樓來。起初,大家都以為是警察出動捉人,正想奪門奔出,但那聲浪已滾進門口來了,接著它變成一句問話。

「進德在這裡嗎?」

一個男人一陣旋風似的滾到進德身邊,捉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拉。

「快回去!」男人氣急敗壞地說,「你家出了事。」

「什麼事?」進德邊走邊問。

「你的女兒吃毒藥‥‥‥。」

進德僅聽了前半句就勃然變色,扔下男人拔腿便跑。他一路不曾休息,一直跑出郊區,跑到離家不遠處,便聽見家裡一片喧騰之聲,那裡面有他女人的嚎啕大哭聲。

「雲英——我的兒,妳不肯——妳告訴媽——不會強迫妳——妳怎好就這樣——尋短見——」

他的女人邊哭邊訴說著。這聲音使他兩腿發軟,喉頭發酸,但他並沒停下來,相反的,他跑得更快。

他家裡,不管是庭子、廊房、女兒房中都塞滿了人,大家都在你一言我一語的談著、嚷著,人聲鼎沸。他一直跑進女兒房中。眾人見他到了,都紛紛讓開一條路。

「進德回來啦!進德回來啦!」很多人叫著。

雲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渾身上下穿戴得十分整齊就像要出遠門旅行一般。她的臉色發綠,嘴角邊有一灘唾沫,眼睛有一隻沒有閉攏。他的女人伏在女兒身上嚎啕著。

他趨前去,提起女兒的手搖著,連連喊:「雲英!雲英!雲英!——」

那手還有些溫暖,但鼻孔已沒有氣息,顯然已經斷氣了。

眼淚自他眼睛流了出來。

「有沒有去找醫生?」他問他女人。

「去找了,」有人代答,「大概快了。」

「她,」他再向他女人。「她怎樣——?」

「吃恩特靈。」

站在桌邊的一個人邊說邊自桌上拿起一隻瓶子搖給他看。那是他噴射稻子剩下來的,沒有想到他的女兒就用它而死。

「雲英,雲英,」他悲痛地向著那已不會說話的女兒呼喊,淚如泉湧。「雲英,雲英——」

「雲英——我的兒——」他的女人一直在哭著。

醫生來了。

 

十四

 

天氣異常悶熱,它在人們身上絞出大量膩巴巴的油汗;樹木都低著頭,一動不動,好像渾身都沒有勁一般。

近午時分,天空開始昏暗下來,處處有灰色的雲霓;越過雲的顏色越深,到了人們吃完中飯以後,這些灰雲便變成一塊一塊的雲頭低低地垂下來。這時,雷聲響動了,它一陣一陣劈下來,又急、又猛,震得窗子隆隆作響。

雲頭越來越深,佈得越密,積得越厚,後來便溶成一塊,把整個天空遮蓋起來。太陽已躲得看不見了,地下昏暗得像在夜裡。電閃一道一道劃過黑空,接著便是一陣震動天地的雷鳴!匡朗朗朗‥‥‥‥‥克拉拉拉‥‥‥。電閃一過,烏雲又合起來,仍就是那麼濃、那麼黑、那麼厚。

但電閃又劃過了。

匡朗朗朗朗‥‥。

克拉拉拉拉拉‥‥。

樹木仍舊低頭不動,彷彿在等待什麼東西來臨。

下雨了!

農民們手舞足蹈,歡喜若狂。小孩在街上來回奔跑著,一邊唱‥‥

「大大風,釣蝦公;大大雨。釣蝦米。」

戴竹笠的人,竹笠被掀在地上;擎雨傘的人,雨傘被撕成片片。那是犯忌的。人們不許可。人們都在盼雨呢。

不,這是黃金!天在落金子哪!

雨越落越大,落得烏天暗地,頃刻間,地面已有水在流動了。

農夫們出動了:牽牛的、掮犁兒的、荷把鋤頭的、挑著畚箕的,街道上人來人往,空前忙亂。整個鎮都活動起來了。半小時後,田野裡滿是蠕動著的人影,到處都聽得見匆忙的叱牛聲:

「歐!歐!」

緊張和昂奮充滿了大地。

農夫們重新回到他們的生活上去了。

稻秧雖然上了節,但田總是要的。

有些人家全家出動,四處去尋秧。

恩怨、爭執、咒罵、相打,這一切都被推開了。

匡朗朗朗朗朗朗‥‥

克拉拉拉拉拉拉‥‥

雷聲在唱歌。不過,漸漸的,它靜下來,終於只剩下雨。

雨在落。傾盆的落,落‥‥‥。

四處都有叱牛聲:

「歐!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