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

作者:鍾理和

〈雨〉的客語詞彙庫

 

天氣又悶又熱,坐在屋裡的人也流出汗來了,像沐在蒸汽浴裡一般。

「有雨啦!」

人們看看天色這樣說。

天色是昏暗陰沈的,而且一點一點加濃、加深。一過中午,烏雲向西北角密集起來,不到二小時便堆得黑壓壓一團,雲頭沈沈地低垂著,眼看就要和下面的山峰相吻合了。雷聲不斷隆隆地響,不過它很沈,似乎在很遙遠的地方響。

雲頭更低了、更惡了。天空黑得像潑上一層濃墨。

忽然,雷聲停了。有份量的,大點大點的雨滴開始落下來,把稀鬆的土庭和黃土路打得一個洞一個洞的,地面到處升起一道道白煙。

「下雨啦!下雨啦!」

農夫們歡呼著,都咧開了嘴巴笑,善良的眼睛閃著光。

但雨一落,接著,風就吹起來了。它吹得很猛、很狂,吹過一陣又一陣,它帶著沈重的腳步在田坵上面滾過,稻子麻豆一齊颯地一聲低下去,低得幾乎觸地,許久許久抬不起頭來。

漸漸的,天上的烏雲散了,終於收起了雨點。

農夫們出來外面看看,只見地面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硬殼,腳一踢,硬殼碎了,又變成粉,裡面還是那稀鬆鬆的土。他們抓了一把土在手裡。土是熱的,燙手心。失望升上他們的臉孔。

風繼續吹。慢慢的,雲開了,現出了青天。

太陽又出來了。

風也停了。

 

 

黃進德在田坵四角巡視一周,又回到田頭那株山芙蓉樹蔭下,坐下來點了枝煙抽著。山芙蓉樹的葉子,大大,圓圓,厚厚的,密密層層,下面濃蔭生風,涼爽適人,是附近農夫們做得疲倦和困渴時最好的休息所。樹下有大圳水的一條支圳,不過這時乾枯而荒涼,像一條死蝻蛇的脊椎骨。

踏出樹蔭一步,外面便是太陽的世界,在它的烤炙下展開著一片半蕪的田野,有一半已經了稻子;另一半,有翻了土的,有些根本就不曾翻,都一樣的長著抗旱植物,就是那些下去的田坵,也因為缺乏灌溉水,稻葉已經發黃,葉尖呈著焦赤,稻頭下的土龜坼著,漸漸變成白色。再半個月不下雨,顯然這些稻子就枯死了。

黃進德耕的田就在芙蓉樹的下面,是他從鎮裡一個姓傅的人家租來耕的。本來總共有一甲一分,但他自己祗耕七分,四分給他的同年徐龍祥的女人耕,現在都已變成「三七五」田了,有條水溝穿過圳堤,在他面前斜斜流過。這是他兩家耕地的分界,他耕的七分在水溝的上手,龍祥的女人耕的四分在下手。他耕的七分田之中,了稻子的僅有四分,餘下的三分都沒有水好,已經一個多月了,稻秧在秧地裡擠做一堆喘氣。龍祥的女人耕的四分,全部都不曾落。

田坵在荒,已的又沒有水灌溉,兩樣都使他發煩。那些發黃的稻秧,使他的眉頭皺成一個結。

有一個農夫走進樹蔭來了。

「糟了,」農夫說,坐在一方平石上點了枝煙。「雨又沒落成。」

進德沒有答腔,默默地抽了一會煙,稍停,才抬起頭臉。

「阿興,聽說鎮裡打算求雨。是嗎?」

「他們這樣說著呢,也許會求的,王爺昨晚上有話吩咐大家。」

「善堂裡的?」

「天安宮的。」

「說什麼?」

「說什麼?說希望大家行些善事。」

黃進德圓睜眼睛,抽抽鼻子。「難道我們都在殺人放火?」他噴出一口煙,噴得很響,好像很生氣似的。「還說什麼?」

「沒有啦!」

他閉起嘴來抽煙,兩對目光都不約而同的落在前面的田坵上。燦爛的陽光在那上面,強烈的光線刺得他們的眼睛微微感到發痛。

龍祥的女人在田坵上。雜草長得好高,都靜靜地浴著陽光,好像在盡情享受著生命的愉悅。南邊有一個人在噴射殺蟲劑,他那馱在身上的噴霧器閃閃發光,吸氣的桿槓像一隻手長長伸出他的頭頂,他右手執著噴射竿,左手時不時去搖動頭上的槓桿,當他搖動時便聽得見金屬器嘎吱嘎吱的幽幽碰磕聲。「恩特靈」特有的使人難受的臭氣,隨著微風送到他們這裡來。

「進德,你知道不知道,」阿興說,「龍祥嫂的田?」

「我沒聽說,」進德注意聽著,「她的田怎麼樣?」

「我聽說要還給頭家賣嘛。」

「有這樣的事,那是三七五田呢。」

「三七五有什麼關係,頭家可以給佃農一些錢。」

「嗯,嗯。」進德點點頭。「買主是誰?」

「這還不清楚。聽說中人是有福。」

「是唐有福?」

「是唐有福。」

「原來是他在搗的鬼,」進德有些像獨白似地說。「他做事不會讓我知道的。」

阿興看著他微笑。

進德扔掉煙蒂,撿起笠子往頭上戴。他們走出樹蔭,一邊談著,一邊向鎮裡走去。

走到鎮裡,兩人才分手。

阿興所談有關龍祥的女人的田坵,進德不知道是不是確實,但他們不能把它輕輕放過,他對這件事負有一種情義上的義務。

徐龍祥是他的「結拜同年」。他們兩人在二次大戰時期同被日軍徵調到南太平洋戰線上當軍伕。有一次在行軍中遭受襲擊,他右肩中了一槍,因為流血過多陷入神智昏迷狀態,幸虧徐龍祥揹著他逃命,救出他的性命。還有,他的右肩自那次受傷以後,挑東西時常感到酸痛,也虧得徐龍祥把他的擔子分一些去,讓他少挑一點。他受到龍祥的照顧不少。後來,因為他們是同庚,便因此結拜成同年。

戰爭末期,日軍節節失利,隊伍潰散,各自逃命。這時徐龍祥腿部受傷,他扶著他在山中逃走,逃了幾天,龍祥的腿部創口發作,後來整個潰爛掉,不能動彈了。

「你把我扔下吧,」龍祥說,他明白自己已經沒有希望了。「我逃不了啦。」

黃進德明白他說的是實在話,雖然他心中也覺得不忍,卻也終於把他放在一棵椰子樹下,摘了許多椰子給他,還有一壺水,一把刀子。

「你的腳好了,自己慢慢找回來吧,」他說,「也許後面還有隊伍會看見你。」

徐龍祥剪了一綹頭髮,連同手錶戒指等物一齊交託他帶回臺灣交給他的家人,又拜託他看在同年份上多多照顧他的家。黃進德答應一定照顧他的家,請他不必憂慮。他們是這樣分別的。

日本投降後,黃進德被遣返,徐龍祥就沒有下落了,無疑的他已變成民答那峨的土了。如今事隔十數年了,他還時時會想到他這位在戰地上共患難的同年,想到時便會感到痛苦。臨別時龍祥靠在椰子樹頭下用悲愴和依戀的眼光望著他的姿態,又在他面前湧現出來。

「看在同年份上,請照顧我的家吧。」

不過有一件事情頗使進德不快活。龍祥的女人在龍祥「死」後數年跟上了一個男人,這便是剛才他們談到的唐有福。當他用一片忠誠對待她們時,不希望自她身後又跑出一個男人來,這是會使人不高興的。他覺得自己好像受了欺騙和愚弄。這男人像一個幽靈似的在她周邊忽隱忽現,像一付枷鎖似的掛在她的脖子上,使她不能自由呼吸。那男人透過那女人,實際上已支配著這個家庭的一切,破壞了原來的秩序。但對此,進德又不能過問,只好閉著眼睛裝沒看見。

好在現在龍祥的兩個兒子土生和火生,都已經長大成人;土生已經娶了媳婦,女兒也已出了閣,他的擔子已經減去好多,除非有什麼事,龍祥的家他也很少去走動了。他希望他們兄弟會把一切都處理得很好。

黃進德回到家裡,進入廊屋,把竹笠掛在壁釘上。這時他的女兒雲英自她房中走出來。

「爸,」女兒說,「你上哪兒去啦?」

進德用手掌抹了下上唇,然後翻過來又用手背抹了下。「有什麼事嗎?」

「媽說你有工夫也不修理豬欄豬欄快要倒了。」

「怎麼不修理,我去看稻秧呢。」父親說,也不看女兒,一邊自茶壺裡斟了一杯冷茶。

「爸,你不是去阿三伯家的菸樓?」女兒笑著問。

「誰說的?」父親抬起頭來,眼睛睜得大大。「我去那裡又怎麼樣?」

「不是這樣說,爸。」女兒笑得更好看,說得更柔和,「我想你最好不要去那裡,免得媽又生氣。」

「哼!妳媽,妳媽!」父親有點氣了,但沒有發作出來,卻轉了口氣說:「妳也學妳媽來管我!」

「爸,」女兒嬌嗔起來,輕輕跺了下腳,「你又胡說了,我哪裡管你。」

父親不響,不過已經軟和下來了。他用手掌和手背連連抹了幾下嘴唇,每抹一遍,便往褲腿上擦一下。在他這動作裡面有一種貓兒的滿足。

說來奇怪,他和他的女人無緣,和他的兒子們的緣份也不大,但是和他這個女兒卻十分要好,在她面前,他便同火光下的蠟燭一般變得沒有骨頭,女兒的一笑一顰,幾乎可以把他隨便塑成任何形態。

他把那杯冷茶喝乾,又站起來,預備出門。

「爸,」女兒詫異地望著他,「你又要出去?」

「我有點事,要到街上去走走。有什麼事嗎?」

「媽問你有沒有砍丁瑞伯的竹頭呢。」

「我砍過,就是預備修理豬欄用的。不過我不是砍他的竹頭。誰說的?」

「媽說丁瑞伯很生氣呢。他說你那天砍了他的竹頭。」

「我砍自己的,不干他的事!」

他說著,走出廊屋。

「不,他說你砍過了界址,砍進他那裡去了。」

「胡說八道!」進德在庭子上停足回頭向他女兒,「你告訴他請測量好了,是他的,我賠償他。」

黃進德是一個矮子,僅有五尺一寸高,但卻生得很結實,他穿的衣服上下一身都是黑,頭髮又黑,臉色卻是紅紅的,活像一隻火車頭,看起來渾身是勁。他的眉毛很粗,眼睛不大,不過瞪起來時卻是圓圓的,像鳥兒的眼睛;他的鼻子很有肉,經常留著鼻涕,所以時常一邊說著話,一邊用手去抹嘴唇,這隻手抹過又用那隻手去抹,然後往褲腿上一擦。他的脖子和手都是短短的,粗粗的,有大條的紅筋,手很多毛;如果他生氣時,或者當他說話說得興頭上時,他的脖子就更粗,紅筋一條一條暴起來,手舉在空中亂揮亂舞。

進德的母親在他五歲時去世,國民學校四年,他的父親又死了,他和他妹子被叔叔帶過去撫養。學校畢業後,他便給叔叔看牛,看到十七八歲,才由叔叔介紹給人家當長工,一直到二十八歲上才贅給本鎮的林家做女婿。這件事很傷了他的自尊心,也主宰了他一生的事業、感情和思想。他認為這是他生涯的一大污點,這污點印在他背後,永遠洗不清,塗不掉。它像古時囚犯們背後所負的告示牌一般,不管他走到那裡,都使他的腦袋不能昂然舉起。現在,他的岳父母都死了,照理,他應該是一家之主,但那只是一個名,真正操著權力的是他的女人,而不是他。

他和他的女人之間雖然生了一群子女,但平常兩人卻說不上幾句話。碰著有什麼事,他們的談話也一句起,兩句落,如果還有第三句話,那麼這第三句話準是吵嘴,於是大家來一個不歡而散,女人繃著臉,只管生自己的氣,進德走向酒和四色牌。

不過除此之外,大致說來他是快樂的,充滿著自信。他是一條硬漢、耿直、忠誠,除非你使他心服,否則他寧死不屈。在他看來,所謂「沒有辦法」是很難了解的,天底下沒有一件事情值得一個人來怕,來低頭屈服。他當軍伕時,他的日本班長因為一點小事打了他兩個巴掌,他幾乎宰掉這個班長,也幾乎因此事坐牢。

他想起剛才女兒的話,心中有點氣,但馬上又消失了,於是他快快活活的走向西街。當他走到「鐘臺下」那家熟識的粄仔店的門口時,裡面有人招呼他。那裡面坐著幾個人,幾乎都是他的牌友。他們並不吃東西,祗是在閑聊。

「我沒有工夫,」他走進去,在他們那桌落坐。「晚上來。」

「誰說要打牌啦?」一個瘦長臉孔,名叫新發的男人說。「進德,你要不要買田,我的田賣給你。」

「一分兩千?」進德半認真半玩笑地說。

「五千就行。」

「要錢做什麼?」

「打牌呀。」新發詼諧地說,但隨即皺著眉毛沮喪地:「這些日子我可窮苦啦,連買油的錢都沒有,媽的,每天女人盡是嘰咕沒完,心都聽煩了。」

「今天,我看有福在代書館裡坐著,」另一個男人開口說,「我想他又要有一筆款了。」

「中人禮不是很隨便就能得到的,」又一個插口說,「我看他半年來就不曾得過一份錢。」

這時進德忽然靈機一動,用正經的口吻問這男人:「你知道他誰的土地?」

「管他誰的土地?」他不感興趣地說。

黃進德這時起身走出粄仔店

「忙什麼,」後面有人這樣說。「談一會呀。」

他經過中街,穿過一條小巷,走到後街,來到他同年徐龍祥的家。

龍祥的女人和她的大兒子土生都不在家。但當他反身走出門口時,土生從外面回來了,於是他又和他一起踅回來。

土生把他讓進廊屋坐定,敬上一杯茶。

「同年伯很久不來了,」土生站在桌邊說。「今天有事?」

「不要緊的。」進德說,「我沒有工夫呢?」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拿眼睛不住打量年輕人,這青年個子高高,不過面色黃黃,眼睛昏暗無光,像一個呆子。他的眼睛不安定地看看地面,又看看屋頂,好像他是處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不是他的家。他的表情整個看起來有一種懼懼然驚魂不定的樣子。

黃進德對著這青年猶豫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開了口。

「土生,」他說。「我聽說你們那塊田要交還頭家賣,是嗎?」

果然不出他所料,青年什麼都不知道。

「那麼,」他又問道,「你媽呢?」

「她出去了。」

黃進德站了起來。他對這年輕人有點氣,同時也覺得可憫。他想起他的同年徐龍祥,不覺嘆了一口氣。

「土生,」他慈和地說,「年輕人要活潑些,靈通些,光能做是不行的,牛比人更能做呢。要多多留心點家裡的事,明白嗎?」

 

 

「雲英姐,剛才振剛來找過你呢。」

黃雲英來到「麗妝洋裁店」時,一個身穿白衣黑褲的少女對她說。

雲英聽了,面色暗下來,不樂地說:

「他走了?」

「剛走。」

「他有沒有說什麼?」

「他說下班後還要來。」

雲英默然,拿出剪刀裁尺等類開始工作。

剛才那個少女自她的布料上抬起頭來,笑著又說:

「我看振剛對妳很有意思呢,妳為什麼不理他?」

「哼!」雲英一邊用著剪刀!一邊說:「像牛皮糖似的,膩死人。」

幾個少女一齊笑了起來。

「誰不知道雲英姐的心事!」另一個坐在縫紉機旁的少女說。

雲英抬頭看她。「我有什麼心事?」

「妳有愛人啦!」縫紉機旁的少女說。

「胡說八道!」

雲英羞赦地說,朝著對方瞪了一眼,不過她那份得意之色是掩飾不了的,好像她樂意她們知道她有一個愛人似的。

「妳不承認?妳要我連他的名字也公佈出來才爽快,對不對?」

「嘿,」那個穿白衣黑褲的少女接著說,「誰要妳說?誰不知到他的名字?火生呀。」

「是在菸酒配銷所做事的那個青年吧,上次我看見他和雲英姐一塊看電影。」又有一個少女插口說:「長得蠻漂亮呢!」

「雲英姐,」縫紉機旁的少女又說,「幾時請我們吃糕仔?我們等著妳的糕仔呢。」

「討厭!」雲英說。「妳們閉上嘴,好嗎?」

少女又笑起來。

到了傍晚,雲英撕了一張紙,背著人用鉛筆很快寫上幾個字。寫好,便摺個細細,折成了幾折,然後提起手提包,走出洋裁店。

一個身穿直條花紋洋裝的少女,恰好從店裡推著一輛單車出來。雲英把紙條默默地交給少女。少女一聲不響的接過來,塞進手提包裡,便騎上車子走了。

鄉村的炊煙在各處昇起來,街市已全面沈沒在入夜前的緊張活動裡。暮靄低垂,落日的餘暉使遠處的山頭閃著紫光。

柏油馬路上有汽車、摩托車、腳踏車,有匆匆走路的人,顯得十分擁擠。她邁開大步走著,走了一段,便彎入一條狹巷,進入前街。這是舊式的街道,很窄,路上鋪的是沙石。這裡已沒有各種車輛,沒有嘈雜的喧聲,空氣中也沒有汽油的氣味,只有閑寂和安靜。

雲英放慢腳步,悠然地走著。她感到體輕而腳健,感到年輕的生命在身體內像春水般的充沛。她想起日間店裡那些少女們的談話,微笑重新浮上她的嘴角。她覺得她們是好笑的。不過她們說的話卻是實在的。的確她有一個愛人,名字也正如她們所說的:火生,在菸酒配銷所做事。她已和他約好晚上要在雙峰冰室相見呢。

想到這裡,她又微笑了。

火生,是徐龍祥的次子,她和他的認識還是十幾年前的事。那時他們還是七八歲的小孩子,臺灣剛剛光復,農村還是現著戰後的荒涼和混亂,農夫們在破敗中著手整理他們的家園。黃進德從海外回來後,就由姓傅人家租到一大塊田,分四分給火生的母親耕。

自那時以後,他們便時時見面,兩人天真爛漫,不避嫌疑。那株山芙蓉樹下,便是他們遊戲的場所。大人們在太陽照耀下的田坵裡忙著做活,他們便在這裡玩石子、捉迷藏、爬樹,碰在大農忙期,他們兩家都把午飯挑到田裡來,於是兩家人便一齊在涼陰陰的樹蔭下一同吃飯,大人們有說有笑,孩子們更是興高采烈,十分快樂。歡笑聲洗去人們心上的暑熱和煩惱。頭上的山芙蓉樹葉不時沙沙作響,迎風輕輕款擺著,彷彿它也有一份歡愉的情緒呢。

有一次,兩家同時割四月冬的稻子,這天正值星期天,學校放假。天空藍悠悠,清風輕拂,水圳兩堤草花盛開,蜜蜂在那上面匆忙地飛著。田野裡到處都有活動著的人影,脫穀機輕快的鳴唱聲響遍四角。

孩子們在樹蔭下玩「娶新娘子」。雲英扮做新娘,火生扮做新郎。他們用草莖和山芙蓉樹莖編好一襲面紗,又折了幾枝有花的山芙蓉和一些草花,束成一大把花束當做「新娘花」,把新娘妝扮起來。至於新郎的裝飾,僅在胸前佩帶一朵山芙蓉花而已。但新娘坐什麼呢?這是一個問題。現在是不時興坐轎子了,新娘也反對坐轎子,可是他們沒有汽車怎麼辦?最後還是由兩個人用手搭成轎子給新娘坐。起初雲英執意不肯,經人勸導後才戴著面紗捧著花束坐上轎子,轉了兩三轉,便抬到火生面前來,算是走到了。

「新郎公敲轎門,」媒人婆站在轎門邊一本正經地說,「新娘要進房啦。」

火生手執著一隻短樹枝權充扇子,在新娘頭頂上象徵地敲了三下。新娘下轎了。接著,這一對小夫妻便並排跪在一塊石頭面前「拜祖」,拜畢,又向外面「拜天地」。

在這全部「典禮」中,雲英低垂著頭,羞人答答;火生也忽然變得獃頭獃腦,十足表現著新郎的緊張。雖然這樣,但他們二人都是欣然接受,沒有畏羞和退縮的意思,卻是事實。

後來,在吃完飯後雲英自堤岸不慎滑落圳下,還好圳水只到小腿。有幾個人一齊向火生大喊:

「你太太掉落圳裡啦,還不快下去把她扶起來!」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反把兩個人羞得臉孔發燒,火生站在圳堤上直眨眼睛,蜘躕不前,雲英急忙爬上圳堤躲到別處去了。

看看這光景,大家一齊大笑起來,大人們尤其笑得嘴也合不攏。‥‥

雲英一邊走一邊想著往事,又生怕路上碰見振剛,走到後街才放下一顆心,把腳步放慢。從這裡下去是郊區,走過一座小橋,便看見她的家了。

那晚,她吃過晚飯,剛剛放下筷子,振剛就在門口出現了。他是一個生得很結實很神氣的青年,當時在鎮公所戶籍課做事,他手腳矯捷,看上去好像一個籃球隊員,穿著漿硬了領子的白襯衫,灰嗶嘰褲子,皮鞋。他父親是當地的富紳,擁有一間雜貨店,一間五金店。她的母親和雲英的母親有姐妹名分,雖然那是攀得很遠了,在本地卻一樣打得通。因此,他管她的父親黃進德叫姨丈,管進德的女人叫阿姨。雲英對這稱呼,和對他本人一樣心中感到一份莫名的厭煩。

「姨丈!阿姨!」振剛進來便親暱地招呼。

黃進德淡淡地應了一聲,他的女人卻含笑相迎。

「噢,振剛,」她說,「你有好些日子不來啦。」

「這些日子校對戶口,可忙苦了。」

「是嗎?我當是你忘了阿姨了呢。」

振剛笑了笑。

「今天老戲院有好片子。」他說,「我請大家看場電影。雲英,剛才我到店裡去,他們說妳回來了。」

雲英低頭微笑不答。

「是外國片子吧?」進德的女人瞇著眼睛說道,「我看不懂呢,我倒喜歡看臺灣片子。」

「上面有中文字幕,我會講給妳聽的,」他用一種祈求的懇切的眼光看雲英:「晚上妳沒有事吧?」

「噢,對不起,陳先生,」雲英吃了一驚,急忙說道,「我晚上還有事呢。」

「真的?」振剛疑信參半。

「是真的。」雲英正正經經地說。「店裡一個朋友要我今天晚上到她家裡去裁一塊洋裝的料子。」

「妳就明天去不行嗎?」母親也幫忙勸說。

「不!我跟她約好了。對不起,陳先生,」雲英展現笑顏,「改天吧。」

「那很可惜。」失望升上他的臉孔。「好片子呢!」

「那就改天吧,振剛。」母親安慰他說,「我也不喜歡看外國片子。」

振剛坐了一會兒,沮喪地走了。

雲英進到屋裡,對著鏡梳妝。

她生得苗條、嫵媚、瓜子臉、小小的櫻桃口,還有一排好看的牙齒。她的眼睛澄澈深湛,瞳仁黑黑,每一轉動,便有一道寒光霍霍四射,一直穿進對方的心。這是一把匕首。很少年輕人能夠在它顧盼之下而不感到心旌動搖,顛倒失常。

她不施粉、不畫眉,因為她知道火生喜歡她的本來面目;她只攏了攏頭,然後換上一件白底印花翻領洋裝。

她走到學校東旁一家小冰店,剛到門口,一個青年從裡面走了出來,青年是英俊煥發的,眼睛炯炯有神,充分流露出青春的活力與熱情。

他是徐火生。

「我們上那裡去?」雲英說。

「我們看電影去吧。」火生說,「今天有好片子。」

「不!不!」

雲英說得很急,好像和人爭辯似的。火生詫異地看著她,顯得有些迷惶。

「裡面太熱。」雲英裝做若無其事地加以解釋。「我們外面隨便走走。」

在馬路上,他們碰見兩個洋裁店的少女。她們正要去看電影。

她們先後向火生奇異的看了看,那眼光大膽而不客氣,然後向雲英說:「你們不看?」又在火生背後向她扮了一個鬼臉,雲英不理她們。

他們捨棄熱鬧區,走進僻靜的街道。這裡路燈稀疏,昏昏沈沈的,很少行人,隔著一條兩岸生有竹頭的河流,那邊便是田野。

「妳們店裡那些女孩子的眼睛討厭極了。」火生邊走邊說,「上次我去找妳︱︱那天妳沒上班,她們都奇怪的看著我。」

「你以後別去了。」

「我不怕她們看。」

「不是的,她們的嘴很討厭。」

「她們說我?」

「嗯。」

「奇怪,她們認識我嗎?」

「認識。」

「她們說我什麼?」

「她們教人生氣。」

雲英不做正面的答覆,不過火生約略想像得出她們說些什麼,而她的神情也給他的想像做了一個有力的證明,於是他換了一個口吻。

「妳不要理她們。」

「我不理她們,不過我不好意思。」

她說著,低下頭避開他的眼睛。

隨後,雲英和火生談起洋裁店裡那些少女們的私生活。例如她們的戀愛、婚姻、化妝和家庭。那些少女有好多是最近要結婚,因此買了洋裁店裡縫衣機來免費學習裁剪和縫紉的,她們提供她許多浪漫的和富於戲劇性的談話資料。她很快活,談得津津有味,火生仔細的聽。

「有一個叫做秋菊的女人。」她說,「她每天到店裡來並不像別人一樣學習裁剪,只是伏在縫紉機上流淚。」

火生輕輕點頭,表示他正在聽她的。

「她有一個愛人,兩人發誓他不娶別的女人,她不嫁別的男人,可是她的父母嫌他家窮,硬把她定給別人了。他們再半個月就要結婚。」

「她為什麼不反對?」他插口說。

「她反對了!一連哭了好幾天,飯也不吃,可是她的父母不聽她的。店裡大家都非常同情她,有人鼓勵她私奔,有人教她去投婦女會。」

「她多大歲數?」

「足二十歲啦,可以自己作主了嗎?」

「唔。」火生覺得有趣。「她怎麼著?」

「她沒說什麼,只是又哭得更慘。」雲英有些不滿,又有些悲憤。「太沒有意思了。」

「現在還有這樣的父母嗎?真是,太過分了。」火生不平而感嘆地說。

「她自己也沒有志氣就是了。」

「妳以為她們不夠堅強,是不是?」

「嗯。他們應該攜手逃走。」

「如果是妳。」火生抬起臉孔熱情地望著她。「妳就這樣做?」

雲英不答。這時她的眼睛射出兩道鋒利的光芒,咄咄逼人。

他們來到一座低矮的小橋,再下去便進入田野,是雲英回家的途徑。他們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便分手了。

 

 

氣象延續下去,氣溫很高,每天到九、十點鐘,天空便佈滿了灰色雲霓,隨後逐漸加深、加濃。太陽自那上面照下來,不光、不暗,昏昏沈沈;又悶又熱;它那不穩定的光彩刺激著神經細胞,在人頭腦中製造焦躁和不安。

一過中午,灰雲積得更厚,佈得更勻,有的顯出清楚的雲頭,它低下來,低下來。

但,風吹起來了。它很猛、很狂,在田野、街道,和樹林間橫衝直撞,發出怒號;它像拔起敗絮,一大片一大片自樹枝間剝去黃葉;有時它激起漩渦,從四面八方向著一個中心瘋狂地旋轉,沙石、塵土,樹葉被捲起來,飄上去,飄到高高,送到遠遠。天宇混沌黃濁,日頭更加昏暗了。

夜裡,天空不見星月,有時幾顆小星屑在雲被裡時隱時現,但都很暗,好像電力不足的電燈。

到了中夜以後,暑氣漸退,天空漸涼,空氣中的塵埃落下來了,天色由昏暗一點一點轉成清朗,隨後便澄清了、淨潔了,又現出一片悠遠深邃的藍天。

星月又出來了。

第二天又把一輪紅日送出來,週而復始。

稻子、蕃薯、麻豆類,日更一日的焦黃了,枯萎了,土地的坼裂更多、更寬、更深,而且更白了。灌溉水一滴也沒有了,人們已毫無辦法可想,固然不必打架了,也無需巡視田壟。

那些不曾落的田壟也不必了,稻秧在秧地裡擠在一塊喘氣,枯死。

鎮裡的飲用水也發生問題了。因而水源低落,水槽水細得只有小孩的屎管大,白天日頭強烈時往往涓滴不流,人們必須下到水槽裡從槽心窪處小半瓢小半瓢的舀起來倒入水桶,因此舀一桶水幾乎要蹲上半小時。每個水槽邊日以繼夜的都有人在排著長長的隊伍;時常可由這裡聽到因爭水而起的亂糟糟的一片喧聲——吵罵、打架、呼號、哭泣,和女人的尖叫。

有一天,當黃家在吃夜飯的時候,忽然自街道那邊傳來一陣銅鑼聲,因為他們和街市之間隔著一段田,所以只能聽見銅鑼聲,卻聽不清楚打銅鑼的人講些什麼。雲英的大兄弟走到街上去打聽了一會,回來報告說是平安宮傳出來的話,要大家求雨五日,求雨期間,鎮民全體必須實行齋戒,禁止屠宰。

「遲啦!」黃進德慨然說道,「秧都曬乾了,求了雨來也不中用啦。」

他的女人「哼」了一聲,不高興地說:

「你不,難道別人也不嗎?」

他瞪了她一眼,卻沒說什麼。

「今天。」他的女人又說,「鎮公所的傳單要傳你去做什麼?」

「那是鎮調解委員會的。羅丁瑞在那裡告了我一狀。」

「告你什麼事?」

「還不是因為竹頭的事情!他媽的,我沒找他,他倒找上我來了。」

「你沒砍他的竹頭他會告你?」

「我砍他的,他又是砍誰的?瞧著吧,到那天,我非讓他出場醜不可。」

那夜天色很混濁,只有兩三顆小星星有氣無力的在眨著眼。天地像一隻大火爐,不管碰到什麼東西都是熱烘烘的暑氣,不住由地面升起。

雲英收拾好碗筷,解下圍裙,正想出去時,她的母親把她叫住了。

「妳又要出去啦?」

「店裡的朋友約我晚上看電影。」雲英說。

「妳總是看電影,」母親沈下臉,「女孩兒家,時時都在街上溜,也不怕人家笑話。」

女兒笑了笑:「我會早點兒回來。」

「妳給我折豬菜,折完再出去。我沒有工夫。」

她花了幾小時才折完豬菜,折完,一放下菜刀便跑了出去。

火生還在那間小冰店等她。

「你等了好久啦?」她歉然地說。

他僅微笑了笑。

於是他們走出郊區,在田壟間漫步著。透過朦朧的夜色,雲英看見有很多黑影在他們西邊朝著北邊移動。都是往善堂去的人。

「我們到善堂那邊看看去!」她說。

「我昨晚和哥哥排隊排了一夜,」火生邊走邊說。他們順著田間的小路向山麓下走去。「排到天亮邊才得到兩擔水。」

「為什麼要你們排隊,你嫂子呢?」

「她的孩子不舒服。」

「晚上不排了?」

「還要排。」

「那你應該早點兒睡。」

「沒關係。」

「別弄出病來啦,」雲英轉臉看看他關心地說。「很多人病呢。」

「那是因為天氣不正常嘛。」

自善堂那邊傳來鑼鼓聲,還有擾嚷的人聲,不過人聲很沈、很低,有時被鑼鼓聲整個淹沒掉。

「問神呢!」火生說。

「大概有人問病人。」雲英說。

「也許是問雨的。」

路邊有幾田已了稻子,稻頭沒有水,都靜靜地低著頭。其他的田坵則長著雜草。

突然雲英想起了一件事情。她抬起頭。

「火生!」

「嗯?」

「前些日子。」她說,「我爸他們談起你家的田,說是你們要把那田還給頭家賣,是嗎?」

「還給頭家賣?」火生迷惑地問。「大概不至於吧,我們那是三七五田呢。」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要問問看。」

「你得問問看。我爸很不樂意,他說你們太蠢了。」

這時他們已來到善堂門口,並且走了進去。

 

 

晚飯後,火生把他哥哥土生請到他屋裡。

「我聽說我們那塊田要還給頭家賣。」他問,「是嗎?」

「嗯。」土生說。

火生不覺一楞。他原以為不致有這事的,現在竟然得到證實,他不覺有點氣憤,又有點慌張。

「為什麼要還給頭家?」他問。

「這是媽的主意。」哥哥搔搔耳朵,迷惘地說。

火生又一楞。像這樣幾乎關係全家死活的大問題,哥哥竟說得這樣隨便和輕鬆,這不能不使他吃驚。他愈想愈生氣,呆呆地看了哥哥一會。

「你也願意還他嗎?」停了一會之後火生再度開口。

「我不知道?」哥哥還是用那口吻說。

「媽怎麼這樣糊塗?還了頭家我們不耕啦?」

哥哥面有不快之色,沈思了片刻,然後看著地面說:

「這是有福要她這樣做的,我們把田還給頭家頭家給我們一筆錢。」

聽說「有福」兩個字,火生不響了,有一絲痛苦和怨恨的表情升上他的臉孔。

「可是那是三七五田呢,頭家是不能隨便收回去的,也沒有辦法收回去的,你們不知道嗎?」

「今天,我和頭家一塊到代書處去了,土地代書人教我們向租佃委員會提出聲請書,聲請調解,到了調解的時候,頭家聲明我們已經有四季不繳租穀,就可以把田收回;委員會問我們是不是有這樣,我們只要說一聲『是!』就可以了。」

「我們真欠了頭家四季租穀?」火生惶惑地問。

「沒有。」

「那為什麼要這樣做?」

「代書人說不這樣做,頭家就收不回田地。」

「那我們是串通了頭家偽造事實嘍?」

「嗯。」

頭家給我們多少錢?」

「一萬元。」

「你們的申請書提出去了?」

「還沒有。」

「媽真蠢,你們真蠢!」火生憤然的叫,跳了起來。「我要見媽去。我反對這樣做,你也應該反對,我們一定要把這事情打消掉。」

火生說著,便起身走到母親屋裡去。

「媽,我剛才和哥哥談。」他見到母親就這麼開門見山的說:「我不明白妳為什麼要把田還給頭家。」

母親稍顯動搖和不安,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子的臉孔。青年的樣子是激動的,顯得有些緊張,她從他的氣色看出他已經自他哥哥那裡明白了一切,這給她省去了解釋的麻煩。

「我們把田還給頭家,」青年又說,「我們還耕什麼?」

「我們自己不是還有二分田好耕嗎?」

「耕二分田夠做什麼?」

母親太息著。

「火生。」她看著兒子說,「不是媽願意這樣做,媽沒有辦法。你猜誰要買這塊田?是丁瑞哥。」

「是羅丁瑞?」

「是他,是羅丁瑞。」母親說。「你也該知道,你哥哥娶你嫂子時我們不夠錢用,向他借了五千塊錢,這錢是用那筆二分田做擔保的。現在,期間過了很久,他迫著我們還錢,他說我們沒有錢還他,他就拍賣那二分田來清理。我託人求過他幾次,求他再容我拖緩兩個月。最近他使人來說頭家有意把田賣給他,只要我們答應請頭家收回土地,他就不再要我們五千塊,另外還給我們五千塊,湊成一萬塊,利息也不要了。」

「我們不希罕他的一萬塊錢。」

「我們不要人家的錢,行!可是我們欠人家的錢不能不還,不是嗎?」

「我們養幾條大豬,就夠還他的錢了?」

青年粗魯地說。母親苦笑了笑。

「火生,我也希望最好還他的錢,不還土地,可是你想我們有辦法還他的錢嗎?」

火生語塞了。

「這是他們教我這樣做的。」母親又說,「他們說我們這樣做並不吃虧。」

「媽,妳總是信別人胡說八道,」火生氣忿地說,「別人說什麼,妳聽什麼,像風吹草。」

火生起初說可以還錢的話,原來是沒有經過思考的氣頭上的話,因此說後覺得很對不起母親,心中不無慚愧之情,但是聽到母親說「他們」時不覺又動了火。他明白這個「他們」是指什麼人——那是唐有福,是他最不高興聽到的名字。本來不用母親說,他就料定這事必定有人在背後教唆慫恿,而這個人不消說便是唐有福了。不過平日他也不失為一個很有孝的兒子,現在雖因一時之氣用話頂撞了母親一下,藉此非正式地發洩了一下歷來蘊藏在心底的不滿情緒,但說過之後卻又覺得後悔。

在母親那方面,兒子所說的「別人」,正是她指的「他們」,這又是她十分瞭解的。她好像一個囚犯聆聽到死刑判決一般,一時感到絕望和痛苦,臉色立刻變成灰白。

母親流淚了。

兒子站了起來。他非常後悔、非常懊惱,他有幾次想請母親原諒,但沒有說出來,默默地走出屋子。

第二天晚上,當他和雲英又在一塊時,雲英看出火生的臉孔有悒鬱和憤激之色。

他們仍舊在燈光不亮的僻街走著,兩個人都不說話,有幾次雲英試圖破除那令人難受的窒悶,但沒有成功。走了不久,火生說他要排隊,便把她送回家了。

 

 

調解委員會設在鎮公所旁邊的中山室,那是由十幾張長桌和三十隻椅凳拼湊而成的臨時法庭,不用時便把椅凳搬開。

黃進德進去時,僅有六位委員和十來個當事人,後來在調解進行中又到了兩位委員和更多的當事人。八位委員坐在有扶手和靠背的藤椅上,面前放著一排長桌;中央一隻藤椅特別大,靠背特別高,上面坐著一個六十開外的老者。他是主席,姓賴,老者的眉毛很長,像昆蟲的觸鬚,都白了,在說話時它不住簌簌動著;他的眼睛細細,臉孔紅紅,有光澤,穿著安了布鈕扣的白布短褂。坐在他左手的是另一個年紀不相上下的老人,戴著眼鏡,有堂皇的儀表,其餘便都是一些年輕的了,年紀都在三十至五十之間。

長桌前邊放著幾排長凳,二三十個當事人很隨便的坐在那上面。除開一小部份以外,多數人對他人的案子都不大關心,時常翻頭轉來和熟人閒聊,因此進行調解時,委員和該案的當事人不得不提高嗓門說話,有時則請他們肅靜。只有審問到有關兩性的案子時,大家才提起精神,臉孔上顯出高興和有趣的樣子,張嘴瞪眼,用欣賞的神情傾聽當事人和委員間的問答。

第一件案子是請求賠償醫藥的案子,聲請人李阿茍,對造人李添增。李阿茍說他的兒子因爭水事件被添增的兒子打得身負重傷,整整住了一個月醫院才好,他一共化去五千塊錢,非對方支付賠償不可,但他所提供的醫院收據卻祗有八百多元。委員問他,其他的錢是怎樣花的?李阿茍舉出成打的花錢理由,包括來往車費,看護人的開銷,他的兒子負傷期間所造成的損失等等。

「如果他沒有受傷他就做事嗎?」主席問他。「現在天不下雨,田裡無事可做,大家都閒著呢。」

「他能掮木頭(砍伐官山的造林出來賣)。」阿茍說。

「唔,那可不行,」主席馬上提醒他。「那是犯法的事。」

本案因請求賠償數目和答應賠償數目懸殊,調解不成立。

次一件案子是結婚三個月不到的夫妻離婚的案子。全場頓時靜下來了,大家的眼睛都集中到當事人,特別是那個少婦身上。她身穿桃紅色上衣,黑褲,配上金戒子,金鈕扣,和一對金手環,渾身光閃閃,黃閃閃,有一種新嫁娘的嬌豔和蠱惑。

主席問她何以請求離婚?

少婦起身對答。她起初顯得有些靦靦,不過她的語氣清楚,毫不含糊。

「他們全家人都虐待我。」她說。

她的話還沒說完,忽然有一個老婦從另一個角落躍然起身面對少婦咆哮起來。這是婆婆。委員們用手制止,請她安靜的說,這不是吵架,必須一個一個來,但是沒有效果。於是少婦也翻轉身對準婆婆大聲反駁,兩個女人一般厲害、一般兇狠、一般潑野,真是棋逢對手。全場陷於混亂。委員們靠在藤椅上,一籌莫展,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