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蝸牛

作者:鍾鐵民

  夏季雨後的傍晚,農村野地裡最多最常見的小動物,除了青蛙就是蝸牛了,揹著或大或小的螺紋硬殼。在草叢、枯葉甚至籬笆或圍牆的紅磚壁上慢慢的移動著,後面拖看一條透明膠狀的長長的行跡。

   最沒有抗拒逃避能力的莫過於蝸牛了。有人畏懼蚯蚓,有人畏懼青蛙和壁虎,我個人對癩蛤蟆有一種不是意志能克服的厭畏之感,有更大部分人怕蛇,只要看到牠冷豔的斑紋和牠蜿蜒蠕行便由腳底涼起。但是據我所知,沒有人畏懼蝸牛的。丫ㄚ學語的小孩子看到磚牆上拉長了身子揹看硬殼辛苦爬動的蝸牛,只要伸出小小的手指去一撩撥,牠那高舉在頭前有如觸鬚般帶著細柄的雙眼立刻縮進頭內,再一撩撥牠就將前後軟軟的身體收縮在硬殼底下,動也不動了。這時如果再輕輕剌牠一下,那麼卡嗒一聲,牠便重重的摔到水泥地上,整個身子全縮進了硬殼裡。於是小孩子便也意興索然的離棄了牠,誰會對頑石般又有一身粘液的東西有興趣呢!但再過片刻時光,蝸牛慢慢又伸出﹁牠軟軟扁扁的身卜,內探出牠那一對長長的有柄的眼睛先看看前後,然後翻起牠仰倒的硬殼,再繼續牠未完成的旅程。

   一般所說的蝸牛,是指非洲大蝸牛而言。牠是陸地上最大一形的蝸牛了。雖然比起小時候豬肉販子所吹的大海螺是大有不足,但比其他只有姆指大小扁平殼的台灣其他種蝸牛來,卻又是龐然大物了。台灣蝸牛種類有兩百種,只是人們的印象裡,卻只有非洲蝸牛一種,實在是牠的數量太多了,從南到北,無處不見牠的棕跡。其他的小蝸牛不管是栗蝸牛煙管蝸牛或是沒有硬殼的蛞蝓,都罕得一見,也就談不上愛惡的問題了。

   法國人特別喜愛吃蝸牛,把蝸牛視作宴席上的珍餚。民國二十二年日本教授將非洲大蝸牛由新加坡引進台灣,開始時是放在木箱中閉置圈養的,可能是繁殖太多太快,滋味又未被亞洲人接受,棄置野外,結果造成了台灣的蝸害,農產菜蔬的損失簡直是無法計數的。

   母親每年初春時節種下瓠子菜瓜苗後,都要找破竹簍或爛了底的鉛桶覆蓋起來,周圍再撤上厚厚的柴灰,但仍是經常被突破防線的蝸牛啃食得只剩半根向天的主幹。母親必得一面惡惡咒罵,一面找尋周圍看得到的大小蝸牛一一踩爛消氣,然後再補上新瓜苗。非得讓瓜藤長到人頭高開始攀上棚架,才算種植成功。菜園裡新植的高麗菜苗白菜苗,或花園裡種的各種花苗,都是蝸牛最喜愛的食物。別看牠行動緩慢,牠簡直是無孔不入的,躲過今天明天,一不留意,後天起床後發現好容易存活下來的新苗又沒有了,簡直是防不勝防,看母親狠踩蝸牛的模樣,我想血海深仇大概也只能到這種地步,豈止母親如此,清晨起床後如果左鄰石舍有人在園子裡咀咒,必定是有那隻蝸牛又闖了禍,而且就要禍延許多無辜的同胞了。

   我家田地東方,隔條谿谷就是一座宏偉莊嚴的古寺,寺裡有齋姑七八人,老少三輩都靠自己的菜圃求自給。齋姑是吃素唸經不殺生的,她們平時說話都輕聲細語,對我們孩子也都很慈和。蝸牛卻不知道出家人的艱苦,總要偷取菜圃中美味,齋姑們撿拾了蝸牛又不能殺生,便找了一個合拱的大水缸,將成桶的蝸牛倒進去,蓋上木板蓋子,然後隔溪叫我跟弟弟去提蝸牛,母親養了幾頭肥豬,煮蝸牛挑出蝸牛肉餵豬是我日常工作之一。我三五天去寺裡收一次,乾旱時期蝸牛少了,我有時十天半月才去收一次。我不喜歡木蓋乍開時那股腥臭之氣,如果不是貪玩,我是寧願傍晚雨後沿小路山谿一路撿拾,最多時走一個鐘頭可以撿得兩大桶,非得回家找母親來,還挑不回家呢!有回我打開厚厚重重的木板缸蓋,一陣騷羶氣直撲頭臉,使我差點窒息。我掩好鼻子探頭一看,原來舊水缸中有半缸的陳尿,蝸牛擠滿缸壁和木蓋底端,而大部分在冒泡的尿海中載浮載沉。大概連齋姑也動了無名,跟蝸牛實在無法再修持了。而我也從此不再肯去收取寺裡的蝸牛,後來這個差事就由我那楞頭的老弟去做去了。

   夜市有炒螺肉的小攤,炒的就是蝸牛。我去吃過幾次,確實滋味無窮。那是配料多又好.加上蝸牛韌中帶脆的承牙的肉質,咀嚼起來令人回味。家中草草的料埋當然就差多了。第一次吃蝸牛和看處理蝸牛肉的經過,那個印象我一直難忘。而且,也總是這個時候才記起那個小姑娘來。

   父親肺疾發作後由內埔回到鄉下祖父的農場,不久就決定到北部醫院去長期療養。母親帶著六歲的我和只有一歲的弟弟住在偏僻的山區種田養豬,父親怕母親孤單,又要有人照料弟弟,就領養了她來陪母親。現在猜測起來,那時她大概十二三歲,容貌如何我是完全沒有印象了,只依稀覺得她的肌膚白晰,說話聲音輕柔好聽,很可愛!我問過母親,現在連母親都忘記有這件事情了,因為她在我們家待的時間很短,沒有幾天就跑回她家裡去了。

   就是她帶我去撿蝸牛的。她專挑有雞蛋大的蝸牛撿了半鉛桶,倒在庭院最遠處的角落,找了塊磚頭使勁把蝸殼一一敲碎,然後把腹足肉質的部分剝出來堆成一堆,我只見她雪白的手指在一片模糊血肉中又摸又捏又拉,輕靈熟練,顯然她是常做這個工作的。隨後她起身到灶肚中掏半畚箕柴灰出來,倒在蝸肉堆上。蝸肉上有著厚厚粘粘的蝸液,沾上柴灰真是一塌糊塗,她的手這時也成了灰手,我很懷疑這一來蝸肉還可以入口。她笑著揉著,慢慢的那鬆散的一個個灰團凝聚起來了,她繼續揉著,我發現她的手上的灰一點一點的剝落,吸入了蝸肉的灰糊中,顯現出來的仍然是一雙乾淨雪白的小手。這團灰糊就像山東人饅頭店的麵團一樣,軟中有韌,不沾手。她揉著拍著,最後抓起灰糊從一頭輕輕擠壓,一顆顆黑色的蝸肉從她雪白的指間蹦落下來,結結實實乾乾淨淨,沒有一點柴灰,也不再有一點粘粘的汁液。

   我亦步亦趨的跟著她到溪邊,看她撕下香蕉葉子和著螺肉在竹蜆篩裡清洗,神情愉快又優雅。我不知道她如今在那裡,甚至連她的名字我都不知道,但想到吃蝸肉我便不由想到溪水邊洗蝸牛的她,這也是蝸牛給我的唯一的綺麗的回憶。

   蝸肉慣常是黑麻油大火爆炒,加上薑絲九層塔和米酒。農村裡幾乎沒有誰沒有吃過,尤其是物資極其缺少的四十年代,在牠們造成這麼嚴重的作物損害之後,終於有以回報,提供了極其需要的肉食。只是處理蝸肉的過程太麻煩,農村工作繁忙,吃蝸肉也成了﹁絡食︵尋找野味︶蕩人工﹂的事了,荒工廢業在農村是罪過的。只有等暑假裡學校不上課時,讓孩子們當遊戲來做。

   除了食用之外,蝸牛最大的用途是餵豬。早期養豬是餵食蕃薯藤煮成的﹁汁﹂﹐拌以洗水和米糠。撿拾蝸牛餵豬可以使肥豬成長得更快速。蝸牛是夜閒活動的小動物,趁著斷黑前及露水未消時沿山邊田間小徑走一趟就夠了。餵豬的蝸牛用白水大鍋煮熟,挑出肉和腸肚摻在﹁汁﹂水裡就行了。有些孩子們從這些白煮的蝸牛中選出最大的,去殼和內臟,洗乾淨沾點鹽巴或醬油,說是嫩又香。我是撿過蝸牛的人,知道蝸牛的習性,沒有經過徹底清洗料理過我是不敢入口的。不過,聽說法國餐館的蝸牛大菜也是白水煮的,挑出內臟後再套入殼中,然後再加上大量佐料。只不知滋味如何。

   六十年代初期台灣經濟改善後,吃蝸牛的日子已過去了。養豬的型態也漸漸改變,大量飼養的結果只有用飼料代替蕃薯藤,過去村前村後大水溝堤岸下或河邊低地上如山堆的蝸牛殼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塑膠袋保麗龍和保特瓶。蝸害更嚴重了。直到農田人量使用農藥殺蟲,也有了十分有效的蝸牛藥,只要在菜圃周圍放幾隻撒了毒藥的蝸牛,其他蝸牛分食了死蝸牛以後也中毒死亡,這樣連環毒殺下去,到藥力消失為止,可以消滅菜圃附近所有的蝸牛。可惜這也只是局部的冶標的方法,不是根本解決之道。到六十年代後期,蝸牛製罐外銷成功,夜市炒蝸肉又造成風氣,蝸牛立刻身價飛漲。但這對非洲大蝸牛族來說卻是浩劫。小盤販子在每個村中設立收集站,論斤計價,一個國小六年級的小朋友一個星期天就可以撿個三、四百元,於是一時賣蝸牛的熱潮興起,幾乎老少出動,連深山中窩藏了多年的老蝸牛都被找出來賣了,大小通吃。幾年間居然把幾十年的蝸害一舉枚平了。野生蝸牛撿得快光了,有人動腦筋養殖,有用尼龍網圍地圈養的,有用木箱一層層疊起來餵養的,農業養殖科老師還改良出白肉的新品種來推廣,只是據我所知好像沒有人成功過。

   ﹁奇怪,我買了五百多斤小蝸牛放進去,養了一年多,反而撿不到五百斤了,那些蝸牛那裡去了呢?﹂ 隔鄰林姓老農在圃地上圍了好寬的尼龍網圈養,一連幾年都一樣,他有一次很不服氣的對我這麼說。

   ﹁恐怕是沿尼龍網爬出去了吧?﹂我猜測。

   ﹁不可能才對呀!尼龍網的圍法是經過特別設計的,牠沿著內壁往上爬,最後降到地面仍在圈子內,我試了又試都一樣,絕不是網子的問題。﹂他說。

   ﹁要不就是冬眠了。﹂我知道乾旱的南部冬天蝸牛是要冬眠的。

   ﹁雨季還沒有完全過去怎麼可能冬眠呢?而且我翻遍了所有的石頭,找遍了也只剩下這些。﹂

   近來沒有聽說誰還在養蝸牛了。不過野地裡數量雖然少了,還是常看到大清早或天黑前有成群的小朋友在尋找撿拾。也仍有小販作經常性的收購,光是夜市的蝸肉攤的需求,就供不應求了。後來我才知道,蝸牛像青蛙一樣會同類相食,不僅吃死的,活的也照吃。難怪林姓老農要越養越少了。蝸牛是雜食性,幾乎什麼都吃,當年在山谷中撿拾蝸牛,曾見過成堆的大大小小的蝸牛擠在一起爭食,仔細一看,原來不知道是誰的野便,臭氣沖天。現在想起來還要噁心呢!

   我幾個孩子都挑嘴,沒有吃過的或是不常見的東西都不吃,全是跟她媽媽學的。山妻不敢吃漢堡,更別談牛排了。但她敢吃蝸肉,而且津津有味,因為小時候吃多了。我實在不忍心將我幼年時撿蝸牛所見到的景象告訴她。不知道法國佬也看到了那種景象的話,還有沒有胃口再品嚐那道蝸肉大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