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雲看上去很高,一塊塊的;有些地方很厚,有些地方很薄。好像是看過人家畫畫的小頑童,學著把顏料擠在一塊木板上塗抹而成的「糊圖案」。

  風很輕,茶園邊的一排排相思樹葉微微搖晃著,發出輕悄悄的沙沙聲。偶而,樹葉聲停止,這時週遭靜極了,靜得像回到太古的洪荒時代;祇有細微的,比那輕悄的樹葉聲更細微的蜜蜂振翼聲在飄浮著。

  魯冰花正盛開。一行行的茶樹和一行行的魯冰花,形成綠黃相間的整齊圖案。

  人們喜歡說,蜜蜂是辛勞勤奮的昆蟲,其實牠們也祇能說是「半年辛苦半年閒」;比較起來,這堛漫~民的確要辛勞多多,田堛漕い洧洎n忙上半年,加上茶園堛漪”遄A能夠享受清閒的時光到底還有多少呢?而且人們又沒有蜜蜂那樣樂觀,終日嗡嗡地唱個不停。

  這時,散落在茶園媞K茶的女人,大概已經疲倦了,再沒有興緻邊摘邊聊。夕陽懶懶地照著她們那深弓著的背腰。

  茶園一角的相思樹蔭下,有個年輕人坐在三腳凳上,面對著畫架,揮動畫筆。畫已到了完成階段,黃綠相間的背景上,幾個摘茶女人點綴其間。

  這時他停下手,掠一掠垂在額角的髮絲,吐出一口長氣,把挺著的背脊放鬆下來。他把調色板和畫筆放在地面,緩緩地起身,後退幾步,略微細瞇著眼睛看了一會畫。「………綠色的憂鬱……」他低語了一聲,嘴角露出一絲絲苦笑。

  這是第三幅了。奇怪,總是這麼暮氣沉沉的,怎麼會畫成這個樣子呢?難道我怎麼也擺脫不開憂鬱了嗎?他想。

  他有意捕捉住春的氣息,才一連多天選上這個地點作畫。一片綠色與黃色的世界,抽芽茁長的茶樹,還有那些摘茶女人,這一切的一切都代表青春、向上,加上勤奮。可是一旦到了他筆下,整個畫面就顯露出一股悒悒寡歡的氣息。他怎麼也想不透為什麼會這個樣子。

  他想起了已達一年半之久的療病生活。一定是這些灰色的日子,身心都染上憂愁的色彩了。他自忖著。

  「姊姊,那個人又在畫畫呢。去看看吧。」

   「不行!晚回去又要給爸爸罵。」

  「一下子就好吧,姊姊。」一個十歲大小的男孩在央求著。他伸出手把姊姊肩上扛著兩隻茶簍的竹棍使勁拉住。

  「別拉!哎哎,真是……」她無可奈何地說。

  那個在畫畫的人轉過身子,微笑著迎接了姊弟倆。

  幾天來,他們每天都在這兒碰頭,雖然還不相識,但倒也混得很熟了。

  「你們要回家了?」他問。

  「是。」

  姊姊露著笑靨答了一聲。在她那張膚色很黑的臉上,牙齒特別白皙。

  「啊!畫好了,真美。」

  弟弟瞪大著眼睛,萬分羨慕地望著畫叫起來。

  「你喜歡嗎?」那年輕人仍然微笑著。

  「喜歡!太喜歡了,我如果也能畫這樣的畫,該多……」

  「咦,該多什麼?好,是不是?這張送你,要嗎?」

  「呀,送我?」

  「是呀。其實這張沒什麼好。」

  「不,不,很好。我喜歡這種顏色,這種……我說不上來。」

  那年輕人把那幅在木板上的油畫取下來,再端詳了一眼,伸到男孩的鼻前。男孩看了看畫,又看了看那個人柔和地微笑著的眼睛,不敢馬上接下來。

  「拿去吧,小弟弟。」

  「不!」姊姊搶著說:「謝謝你,可是我們不能夠……」

  「為什麼?」他把面孔轉向她:「小弟弟喜歡它,有什麼不好呢?反正我也不是要留下來做什麼的。」

  「謝謝你。」

  弟弟終於接下來,深深地一鞠躬。

  「還沒乾呢,小心別弄髒了。」

  他燃了一枝菸又說:

  「讓我看看你們今天摘了多少茶。」

  他走過來,先瞧了瞧茶簍,然後提起來。

  「噢,這麼重。比昨天還重哪。」

  「總是差不多的。」姊姊答。

  「我今天特別賣力摘呢!」弟弟沒等姊姊說完就提高嗓門說。

  「是嗎?你真了不起哇。昨天的多少斤?」

  「二十五斤半。」姊姊答。

  「那今天準有三十斤嘍,了不得。明天希望你們摘的更多。」

  「不啦!」弟弟搶著說:「明天得上學了,不用摘了。」聽口氣,好像好不容易才挨過了這些天似的。

  「哦,對啦。春假完了。你在幾年級?」

  「我三年,姊姊六年,快畢業了呢。」

  「是嗎?很好很好。你們一定都是優等生吧。」

  「姊姊考第三名。我可不行呢,十五名。」

  「十五名嗎,也很不錯啊。你該用功些,不是嗎?好吧,我們明天見。」

  「明天你還來畫嗎?」

  弟弟又期待地仰起脖子問了一聲。看那模樣兒,好像很不願意就此分手。

  「不畫了。我是說我們再見。」

  他很想告訴他們,以後見面的機會非常多,但又怕他們回遲了要挨罵,便沒說。

  他目送他們回去。那個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捧著畫,看那樣子,彷彿手堛漯F西是什麼無價之寶,一不小心掉下就會碎裂一般。而他那頻頻向姊姊說著什麼的興沖沖的背影,顯示著他的內心是多麼興奮。

  對一個從事藝術工作的人而言,發現到知音該是最欣喜的,那怕這知音是怎樣幼稚可笑。尤其當他想到那幅並不能算高明的作品將被珍藏、欣賞,更禁不住一股溫情在心中泉湧。

  他提著畫具箱,踏著自己的長長的影子,一面走一面想著就要開始的新生活。踏進小孩子們的天地當中,一定能夠把一年多來的苦澀的悶氣驅走。像剛才,跟小朋友們稍一接觸,感受就已經很深刻,胸臆堛瑪@霧,好像遇到了太陽般地開始消散、廓清。

  一年半,唉,真受夠了。總算沒有敗給病魔,但這一連串的日子,豈不是等於白費了嗎?人生到底有幾個一年半啊。明天,可以說是我的人生的再出發,雖然工作祇不過是臨時的,然而做為一個起點,倒是的確蠻有意義。因為那兒有天真、快樂、和平、安詳……

  他的腦子埵萓蛣M然地展現了一幅兒童們嬉戲玩樂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