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阿明拿著一條繩子,在廚房的餐桌邊逗小貓玩。

  小貓經過那一場大難,僥倖保住了小命,如今已長得好大了。

  阿明把繩子的一端拖在地面,讓它左右擺動,小貓躲在桌腳後,睜大著眼窺視了一會兒,身子往後一縮,看準繩端縱躍上去。阿明適時地收回繩子。小貓撲了個空,莫名奇妙地左右瞧瞧。回頭一看,原來那個獵物是在後頭。於是牠又趕快躲進另一隻桌腳,很快地又擺好架勢,再撲上去。

  有時阿明故意讓小貓佔個小便宜,小貓可就樂了。露出尖利的爪子抓住繩子,使勁地咬。獵物沒有反應,小貓就把它抱在懷堨景u。繩子突地抽回來了,牠就猛可地趕上去。就是這麼單純的玩法,阿明和小貓卻是永遠也不覺得膩。

  「阿明哪!」媽媽叫住了他:「去外頭看看你爸爸回來了沒有。」

  油盞在發射著昏黃微弱的光線,屋奡N有如倫布蘭的一幅畫光線的畫面,一片黑黝黝的背景上,祇有幾個物體和幾張臉清晰地浮上來;寂寞堙A仍有著歡樂,淒苦堙A仍有著溫馨。祇是這歡樂,正如那油盞燈光,太微細,太軟弱。

  外頭完全暗下來了。飯菜已經燒好多時,可就不知怎麼爸爸卻還沒回來。

  好幾天來,爸爸因為茶園堥S事情,就去替下屋的人做點零工。不過他還是天天入晚前回來。

  今天是五谷爺生,鎮上在演戲,是鄉堣@年一次的大拜拜。爸爸早上就說好今天工作到中午止,下午要到廟堳糮禲A休息休息。

  今天學校也放了半天的特別假,阿明中午就放學回來。午飯後跟爸爸到鎮上廟堳糮禲A順便也看了一會戲,回家後,爸爸就看茶園去了。到此刻還不見回來。

  媽媽切好雞肉,把一隻盤子堆得老高老高。阿明不曉得嚥了多少次口水,肚子也咕嚕咕嚕地叫了大半天了。還有呢。他還期待著晚飯後爸爸會帶他們到鎮上去看戲。

  「姊姊,我們一道去。」

  阿明受了母親的吩咐,纏住姊姊說。茶妹背上揹著小弟阿生。小弟先吃飽了,在姊姊背上睡得好甜好甜。阿明知道阿生吃了一隻大雞腿,他自己卻沒有份兒。從前,家堭了雞,阿明一定有隻腿的,可是自從阿生會吃肉以後,雞腿都落到弟弟手堙A因此阿明不敢向母親要。除了過年跟媽媽到外婆家去的時候以外,阿明是不敢想啃雞腿的。

  「你自己不會去?」

  「一塊去吧,姊姊。」

  「你怕外頭暗是嗎?真是膽小鬼。」

  「不是呵,我是……怪寂寞的。」

  「阿茶。」媽媽又在叫:「就跟他去吧。到禾埕邊就好,不要跑遠。」

  姊弟兩個--加上茶妹背上的小弟和阿明手堛漱p貓就是四個了--牽著手開門出去。

  沒有月亮,星星很多,黑得可怕。

  他們來到柵門,凝神察看前面微微泛白的小路。除了遠處的樹影外,什麼也看不見。

  「我們走一段吧。」阿明說。

  「媽媽要罵人呢。」

  其實,茶妹也很想走。她很擔心爸爸為什麼到這個時候還沒回來。

  「一小段就好了,到那棵樹下,好嗎?」

  「好吧。」

  「姊姊,妳想爸爸肯帶我們去看戲嗎?」

  「當然肯的。他下午答應了嘛。」

  「如果不肯呢?」

  「我們跟下屋的人去。」

  「唉……這麼晚了。怕趕不上他們啦。」

  「放心吧。他們不會這麼早去的。」

  「真願意這樣。……小貓,你也想看戲嗎?我等會帶你去好啦。」

  「傻瓜,小貓怎麼要看戲呢?」

  「聽吧,咪嗚咪嗚的。我聽得出牠在說要看戲呀!」

  茶妹輕輕地笑了笑。她在想:可惜小弟睡著了,不然的話,我一定要揹他去的……

  這時,從前面傳來了聲音:

  「那不是阿茶和阿明嗎?」

  「哦,哈,爸爸回來啦!」

  阿明高興得跳起來,冷不防讓小貓掙脫跳下去了。

  「爸爸,快吃飯看戲去!」

  阿明再也管不著小貓了,興沖沖地嚷。

  「閉嘴!」

  爸爸大喝一聲。呀……爸爸又生氣,怎麼回事啊?阿明阿茶都這麼想,但誰也不敢問,祇好跟著在跨大步子的爸爸回家。

  回到家,爸爸一聲不響就在餐桌邊的一把凳上坐下來,吁了一口氣。

  媽媽忙著端菜,這時聽見爸爸的嘆息聲就問道:

  「什麼事?」

  「糟了,唉……茶園又生蟲……」

  「蟲?……才捉了沒多少天哪。」媽媽怔怔地站住說。

  「而且很多很多,比上次更多,捉也捉不完。」

  「唉唉,剛要摘夏茶了的……」媽媽黯然加了一句。

  「看樣子,今年不好過了……」

  一家人默默地開始吃飯,連雞肉都變得沒有味了。祇有阿明一個人吃得非常高興。他還是在關心著戲。一顆心早已飛到廟前的戲棚去了。

  「喂!」媽媽想起了似地問:「去找長壽哥幫忙吧。」

  「他?還不如找我的膝頭。」

  「可是……」媽媽接不下了。

  古石松的話沒錯。以往家埵酗F什麼變故,頭家林長壽總是不肯幫忙,非到情形嚴重得不可收拾,才痛惜地拿一點點款子來周濟。但那也祇限於有關他的茶園蒙受了損害時。做為一個地主,當然他不得不關心茶園,其他的事情林長壽是一毛也不肯拔的。古石松也曾為了母病而向他告貸,結果祇是討了一場沒趣而已。在古石松的腦子堙A有錢人家永遠是特別看重金錢的人種。

  「明天再去找他商量商量吧。碰碰運氣。」媽媽停了好一刻兒才這麼說。

  「我想,還是自己想法了。那還不是白跑嗎?」

  「我們能夠想什麼法子呢?」媽媽說著嘆了一口氣。

  古石松沒回答,卻先瞟了一眼茶妹和阿明。阿明吃得很起勁,雙手並用,唇聲嘖嘖,不過茶妹卻在細聽父母的交談,這時她說:

  「爸爸,我明天不上學啦,幫爸爸捉。阿明,你也幫。」

  「幫什麼?」阿明詫異地抬起了眼看看姊姊。嘴邊油膩膩地,在油盞光下閃爍。

  「唷,你這饞鬼,祇曉得吃。幫爸爸捉蟲哪。」

  「捉蟲?怎麼又要捉,才捉了沒多少天嘛。」

  「十多天了呢。我們請幾天假幫爸爸吧。蟲很多呢。」

  「要請假嗎?」

  「嗯,我想請三天。」

  「你啊!」媽著急地打斷,向爸爸說:「明天起早跑一趟吧。說不定長壽哥會發慈悲。」

  爸爸沒有答,默默地向嘴埵E飯。

  「如果他不肯,也好順道到學校替阿明請兩三天假。」媽媽說。

  爸爸想了會兒,終於說:

  「好吧。就這麼試試看。」

  過了一會,從外頭傳來了喊叫聲:

  「喂!去不去啊!」

  「快來噢!」

  還有小朋友的聲音在喊著阿明和阿茶。這是下屋的人要上街看戲。鄉堣H一年一度的狂歡日子,夜堙A他們總要結伴到鎮上去看看熱鬧。

  「等一下啦!」

   阿明手拿著一塊肉跑到窗口大叫了一聲,回頭又急急地說:

  「爸爸,快喲!」

  「爸爸不去啦。」

  古石松心事重重,沒精打采地答。

  「就讓姊弟倆去吧。」媽媽及時伸出了援手。

  「好吧,可不要亂跑啊。」

  爸爸終於答應了,阿明把手堛甄肉一拋,手舞足蹈起來。

  「姊姊,快!我不等妳囉!」

  茶妹還裝著有些不情願的樣子,放下碗筷,解下背上的小弟弟交給媽媽。其實她心中也是滿高興。

  阿明叫了聲「咪嗚」鑽進餐桌下,把小貓抱起來。

  「阿明!」爸爸喝住了他。

  「唉唉,讓他去吧。」媽媽又憐惜地替阿明解圍。

  阿明抱著小貓,連聲催著姊姊,連跳帶縱地出門去了。

  這是快樂的一群人。有七八個大人,加上更多的小孩,在前頭的舉著一把火把的人帶領下,不停地揚著歡笑走著。儘管這些人都是貧窮的「泉水牯」,但,他們跟別村不窮的人們,乃至富翁一樣,有權享受這一天。而在這當兒,他們也都把那些苦楚拋在腦後了。

  街頭有座水泥橋,過了橋,就算是進入街道。

  橋墩上有幾盞電燈。在走了一段夜路的人們看來,的確是夠得上稱一聲輝煌耀目;在那光芒下,有一群忙著上街道看戲的人在走著。

  從泉水村來的一行人走到橋畔。走在末尾的阿明和茶妹不由得怔住了。兩人差不多同時地看到橋那一端並肩走過來的,是他們所尊敬的郭雲天、林雪芬兩位老師。兩人上前站住,行了一個禮。

  「呀!你們來看戲嗎?」雪芬老師驚異地問,因為附近人多聲雜,雪芬老師的話說得很高昂。

  「古阿明。」郭老師挨過來,伸手摸了一把阿明的小貓:「你抱貓來看戲啊。我還以為是什麼呢。」

  「老師,小貓也要看戲的,牠才喜歡呢!」

  兩位老師相視大笑了一陣子。

  「林老師。」茶妹這才想起了似地說:「我和阿明明天起要請兩三天假。」

  「請假?幹嗎?」

  「我們要幫爸爸捉茶蟲,茶蟲很多很多。」

  「呀!又要捉蟲,不是剛捉過嗎?」郭老師驚異地問。

  「是,可是又生了,而且比上次更多更多。」

  「怎麼不買藥噴呢?」雪芬老師問。

  「我爸爸說要用手捉,我們買不起藥。」

  「是嗎,那真……明天叫爸爸來我家塈a。」

  「我媽媽也叫我爸爸明天到老師家堨h。」

  「爸爸答應了?」

  茶妹點點頭。

  「晚上回去跟爸爸說,老師要他明天一定來。老師也會幫忙的。」

  「好的,謝謝老師。」

  阿明也趕忙跟著姊姊鞠了個躬。

  「好了,你們去吧。」雪芬老師說。

   「再見。」

  「再見。」

  這時,看戲的人群越來越多,成了一股人流,緩緩地移動。逆著這股人流而走的,就祇有郭雲天和林雪芬兩個。

  他們默默地揀著路邊走,否則一不小心就會被人流捲走。終於兩人來到離橋端約三十公尺遠的岔路口了。這堙A路分成兩條成了個Y字;朝北的是通往縣城的,朝西的往鄰鎮。郭雲天的家就在西邊的路約四公里的地方。

  路上沒有先前那麼擠,但也還有接連不斷的鄉下人走過。已遠離燈光,看不大清楚彼此的面孔了。

  「妳的姑母家在哪一邊?」郭雲天站住問。

  「早過了。要從橋邊彎進小巷子堛滿C」

  「咦,妳不是要在姑母家歇宿的嗎?」

  「不啦。我打算回家。」

  「回家?沒有車子了呀!」

  「我有腿。」

  「不是很遠嗎?要走四十分鐘哪。」

  「難道我就走不到?」

  「妳真有膽量。」

  「不見得。」

  「我送妳吧。」

  「那你得跑差不多三個鐘頭了。」

  「沒關係。」

  「不怕嗎?」

  「怕什麼?」

  兩人朝北走去。

  這一天大拜拜,輪到街路水城村殺豬公;翁秀子家的大豬重九百五十多公斤,得了特獎,大宴賓客。學校的老師當中有五六位住在水城村,同事們便分成幾個小組給這幾位老師請去吃拜拜。

  郭雲天本來一下班就打算回家的,他婉拒了好幾個同事的邀請。可是正要回家時,恰巧碰上了到學校去拉客人的翁秀子老師。她拖拖拉拉的,硬是不放郭雲天走,祇好被拉去了。

  翁秀子家的豬最大,算是這天整個水城鄉堻旼擳悸漯F道主,而她那強拖硬拉的拉客工夫又十分到家,因此請來的客人也最多。同事們當中有十位給她拉來,其餘三十來位便分別給另外五位街上同事請去。林雪芬也是被翁秀子拉去的。此外,校長、教導主任、徐大木等人也都成了翁家的貴賓。

  郭雲天吃得並不愉快。他不會喝酒,更不善應酬,在那種鬧哄哄的場合,祇有枯坐著吃。而且同桌的徐大木、李金杉等人又似乎老是有意無意地譏刺人家。他一直盼望著時間快過,還我自由。

  宴席散後,郭雲天第一個辭出來。緊接著林雪芬也表示要去姑母家住宿而一塊告辭,兩人就這樣走在一起了。

  這是郭雲天和林雪芬首次在校外單獨在一塊。

  郭雲天對林雪芬的突然變更行止,很是驚訝。到底這事情,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呢?可能,她原本也是打算到她姑母家歇宿的。她所以臨時改變主意,是不是意料著我會送她?是不是她也期待有個單獨在一起的時間而故意安排了這機會?

  這樣的話,我是不可以不送的,郭雲天想。任誰也都不會讓一個妙齡女郎獨自走那麼一大段路程而掉頭不顧,她一定是有意這樣的。不管她是怎麼樣吧,至少當她決定不往姑母家歇宿而回家時,一定預料到我會送她回家。

  如果這猜測還算合乎邏輯的話,那麼這無疑就是她給我的機會。郭雲天想著,心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了。但覺血潮一陣一陣地往上衝,胸口都差不多要窒息了。

  但是……他又想起了以前想過無數次的事。她父親從小就灌輸給她的觀念;她不是個個性強烈的反叛型女孩……。看來,她毋寧不像有那樣的勇氣,足以支持她毅然地向命運挑戰……

  或者,這些想頭都是神經過敏,完全離譜。她可能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眼堙C這一趟同行,祇不過是偶然的。她原本就打算回家,說要到姑母家,祇不過是脫離翁秀子家的藉口,信口說出來的。我憑什麼自信人家對我有好感呢?毫無理由!

  在思潮的升沉起伏堙A郭雲天機械地移動著步子。偶然抬高了頭仰視一回星光閃爍的天空,不自覺地吐了口長氣。來往行人已沒有多少,偶而有幾個人匆匆忙忙地朝街路邊走,好像生怕少看了一幕戲的樣子。

  「咦,你在嘆息?」

  「沒有啊……硬給灌下了幾杯酒,怪不好受的。」

  「哼……」她笑了一聲。

  這輕微的,彷彿帶有某種輕衊意味的笑,使得郭雲天猛吃一驚。事實上,他胸口確實有點不舒服,他是真地吁了一口氣。

  稍停,林雪芬又說。

  「你不是過得滿快樂嗎?喝幾杯酒不也是挺有意義的事兒嗎?」

  「哦!」

  郭雲天真不曉得怎麼回答。說是嗎?其實他一點也不快樂,不如說是覺得受罪一般;說不是嗎?翁秀子是對方的好友,未免太不夠禮貌。不過他也覺得這時的林雪芬很不同尋常。到底是在想些什麼,叫人捉摸不定。

  郭雲天默思了片刻才說:

  「我從前沒有喝過酒。又苦又澀的,比吃藥還不好受。」

  「哼哼?…」又是從鼻子媯o出的似笑非笑的哼哼聲。稍停又說:

  「翁秀子很不錯呢。人挺漂亮的。人家都說她的嫁菻雃h很多,單單衣服就有十幾箱。私房錢也有幾萬塊,不得了啊。」

  「呀呀……」

  郭雲天這回簡直給弄得啞口無言了。這到底是什麼話。但是,他畢竟還是覺察出對方很冷淡。那口吻,那哼笑,都給人一股冷冰冰的感覺。他真有些不敢相信她也會有這樣的一面。他祇好說:

  「我真不曉得妳怎麼要儘說這些?」

  「哎呀,你不是很關心這些?」

  「我?天哪。妳怎麼以為我關心呢?」

  「這是好消息啊。」

  「唉唉,我一點也不以為是好消息。」

  「……不關心就算了。」

  兩人之間又是一段沉默。

  郭雲天默默地回味著林雪芬的每一句話,想分析出一個頭緒。可是他越想越糊塗,好像墜入五里霧中。

  街路的燈光已看不見了。在星光下,碎石馬路微微泛白。兩旁路樹高聳。路邊好像是水田,蛙鳴聲時斷時續。有時還可聽到微細的水流聲。也許是稻田媯o出的,也可能是不遠處有小河流。

  「古阿明的畫有消息了嗎?」雪芬忽然打破沉默。

  「還沒有。」

  也許她是在怪我沒有讓林志鴻也參加世界兒童畫展吧,郭雲天想。

  「那天,我本來也要讓妳的弟弟畫的。可是趕到古阿明的家,就沒辦法到妳那邊了。真可惜。」

  「志鴻沒有希望的。」

  「不一定。」

  「在縣堣]祇能得個亞軍,還用說國際上的。」

  「那不一樣的,比賽時沒有人指導他怎麼畫。」

  「一樣的,有你指導時,人家也是有人指導。雖然旁的地方不一定有你這樣的老師。」

  「哦……」

  「我是老實話。志鴻沒有那樣的才份。」

  雪芬沒有深一層地談下去,就這樣閉上了嘴。郭雲天也覺得這問題實在不好說話,他想起前些時在校長室跟林長壽談起這事情的尷尬心情。單單想起這些,就已叫他面頰發熱。於是兩人又沉默了。

  又走了一段路,她這回以靜穆的口氣這樣問:

  「你那天怎麼沒到我家?」

  這話的本身雖然含有詰責的意思,可是她口氣卻顯得較前大有不同。好像很溫柔,而又很淡漠。郭雲天不由又驚異了一下,回答說:

  「是妳家請客那天嗎?我,我覺得沒有理由被人家請,所以不好意思打擾。」

  「沒有理由嗎?如果是翁秀子,你就不會講理由了,對嗎?」

  「呀……這話是怎麼說起的?我今天是硬給拉去的呀!」

  「原來是這樣……」

  雪芬雖淡淡然這麼說,可是那意思卻明明是:可惜我不會拉人的呀!

  郭雲天覺得很困窘。一邊,你沒有應邀;另一邊,你去了。這些都是無意間造成的,然而,這事的含義卻是如此不簡單。

  他怎麼也沒法弄清雪芬的這種責備究竟祇是單純的責備呢,或另有更深一層的情愫在作用,祇得苦苦地搜尋著如何申辯。但是,他能夠想出什麼口實呢?實際上,他不好意思給林家請是事實,然而他也並沒有堅拒的意思,促使他下了最後決心的,倒還是廖大年校長那句不經意的話:「跟林家的人混熟些不是更好嗎?」

  那時的心情的變化確是很微妙的,連郭雲天自己都不曉得為何這句並不能算有特殊意義的話,竟而使他一時下定了那樣的決定。

  郭雲天祇有萬分焦灼地緘默著。好一會,他才說:「我今天實在不打算給任何一位同事請的,我都拒絕了。不料正想回家時翁老師來到辦公室,我躲不開,祇有讓她拉著我,我還覺得很倒霉呢。我真不懂得在那樣的宴席上怎麼才好,就是山珍海味也覺得好像是一塊泥巴塞進嘴堙A真是活受罪。」

  林雪芬沒有答一聲。她很明白這話一點也沒有誇大成份。她早就知道郭雲天不會耍花槍,而由他那坐在宴席上侷促不安的模樣,和被逼喝酒時那又苦又惱的面容,她也猜到他當時的心情如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

  「那天晚上,我爸爸說你是個高傲的人,看不起他。……,我傷心了一整晚……」

  雪芬的口氣變得很輕柔。那種冷若冰霜的味道整個地消失了,取代的是一股若有若無的幽怨,以及藏在這幽怨背後的希冀與溫婉。

  「唉,真沒料到會這樣。我真對不起了。妳得原諒我啊。」

  「我倒沒有怪罪的意思。」

  「人世間的一切,我實在太懵懂了。到學校已經一個月了,每件事都使我驚奇,使我手足無措,可是等到我發覺到應該怎麼適應一個局面時,它已經過去了。」

  郭雲天的口氣漸漸激昂起來,雪芬的眼也因熱切的期待而發亮起來。祇可惜在暗夜堙A誰也看不見誰的。

  「我發現到社會這東西,比我所想像的要複雜得多。我覺得我這人太遲鈍了。」

  「你的確太遲鈍。」雪芬這麼想,但是她沒有說出這話來。

  「我在學校的期間不長,可是我已經明白了我會學到不少東西。真是寶貴的經驗。我想以後一定還有因為不懂事而造成的失敗,我一面要請妳原諒,一面也希望妳經常地指點我。」

  雪芬眼堛煽蟀萿漸開始消褪。她覺得大失所望。

  「常聽見人家提到社會大學這個詞兒,到如今我彷彿才領略了一些它的意義。我覺得社會上應該學的事可真多,而這些在書本上是看不到的。在這一點上面,我真是個幼稚園學生,不是嗎?」

  「別談這些了。」

  雪芬突然地又恢復了那種冷冷的口氣。

  郭雲天自覺是誠心誠意,卻不料竟遭了對方的冷漠,不免有些憤然起來。

  讀書時,他也有過不少與女同學接觸的機會。但在他的感受上,她們都無拘無束,談吐也很坦率,沒有像雪芬這種矜持得令人窒息的味兒,也好像從未感到過這種叫人莫測高深的滋味。跟社會上的女人談,也許總要低聲下氣的吧,這也一定就是「社會大學」的一門功課了。

  郭雲天想了這些就問:

  「那我們談些什麼?」

  「不談也沒關係的。」

  稍停,她又加上一句:

  「你就隨便談好了。閉著嘴巴走路,怪彆扭的。」

  「我很不會說話,妳知道,真傷腦筋。」

  「談談你的羅曼史也好。」

  「啊!羅曼史,天曉得我有過羅曼史啊。」

  「沒有嗎?我才不信哪。」

  「我倒願意聽聽妳的羅曼史呢。我聽說妳有的。」

  「誰說的。」

  「我忘了是誰告訴我的。」

  「不用瞞我,是翁秀子,對吧?真是胡說八道。」

  「哎,我真該死。」

  「你不談,就唱唱歌也好。」

  「那更糟,我連哼都不會。」

  「唉唉,談談你的女同學吧,或者大學堛漕ぃa。」

  那是一副雙曲線,從無限的地方來,到了一個頂點--那是兩線最接近的一刻了,可是它們終究不能交接;過了那個頂點,又各向無限遠的地方奔去。那是雙曲線的宿命,也是悲哀--否則它們就不成其為雙曲線了。

  郭雲天和林雪芬明知兩顆心在互相吸引,也許一經碰上,就會迸發出火花來。然而,越是想碰在一起,就越離開。就有如兩塊被鐵鍊鎖住的磁鐵,當鍊子沒有那麼長時,不管兩塊磁鐵怎麼轉動跳躍,牠們都無法相碰。

  郭雲天在這種情形下,斷斷續續地想出些瑣屑的往事來談。說者是勉為其難,聽者更是漠然無動於衷。所剩無多的路程,便在無形的鐵鍊枷鎖下走完。

  到了林家門口,郭雲天表示不進去,馬上要回家。林雪芬雖也堅請他喝杯茶稍坐一會,結果還是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