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塔下

　　驀地裏我發覺到自己置身在一個完全陌生而奇異的天地當中。

　　那是一座建築在奇拔峻峭的山巖頂上的巍峨宮殿。每一片瓦，每一根柱，每一面牆壁，都在發著使人眩目的燦爛金光，璀瑰奪目，動人心魄。

　　我來到那大殿裏，在金黃色微光當中困惑著。這是什麼地方呢？彷彿那是以前在什麼童話書裏頭看到過的，但是怎麼會沒有一個人呢？我又怎麼會來到這樣的地方呢？也許這是天上的什麼宮殿吧，說不定美麗的仙女就會出來招待我了，我期待著。

　　忽然，那兒的一扇大鐵門緩緩地無聲地開了，出現的是一個醜怪的巨魔，身高看來有兩丈，頭上長著一隻角，獨眼，青面獠牙。

　　呀！這是惡魔，吃人的魔鬼吧！我一驚，拔腿便想逃，但是不曉得怎麼，兩腿都生了根一般怎麼也提不起來，越急腿就越牢地釘在那兒。

　　快呀！會給吃掉呢，不逃就沒命了！我連連向自己狂呼著，冷汗從我身上每一塊皮膚直冒。

　　「喂！」

　　那惡魔開口了，臉中心那唯一的眼睛放射出火燄般的光，那嘴巴又紅又大，看來可以把我一口吞下去。

　　「不用想逃了，逃也逃不開的。哇哈……」

　　多醜劣的嘴巴，好像滿口血漬，而那聲音更大得驚人，震得我渾身顫抖起來。牠向我走過來了。咚！咚！每一步都使整個宮殿震撼。

　　我怕極了。怎麼會來到這樣的地方呢？現在怎麼辦呢？我的腿仍然提不起來。我想喊，可是喉嚨也乾巴巴地，祇能嘶出一點不成聲音的沙啞聲響。

　　噢！牠伸出手來了，那一根根枯樹枝般的尺來長的可怕手指頭，那尖利的指甲，它們伸向我，伸向我……我慘叫一聲，閉上了眼睛再也不敢看了。

　　那強有力的手終於攫住了我，把我壓在地板上。我不能動彈了，那麼重，那麼有力，我氣息都快要窒住了。

　　就在這時，我突然驚醒了過來。原來是一場噩夢，可是當我的意識漸漸清楚過來時，我感受到身上的一股壓力，使我仍然喘不過氣來。終於我清醒了，在漆黑一團中我明白了壓在我身上的東西。啊，那是一個人。

　　「呃……」我大吃一驚，正要叫出來時，對方倒先說了。

　　「你醒了……」

　　噢！那是彩霞。她，她竟上了我的?，壓住我。她到底要幹什麼啊？

　　「吃驚了？」

　　「妳，妳做什麼？」

　　「噓！別大聲……我來……來跟你玩。」

　　「玩？我不要，快走！」

　　「不要緊吧。」

　　我側過身子，使她從我身上滑落。

　　「妳走！」

　　「呆子。真是的……」

　　「妳不走我要喊了。」我很怕，也許是剛才在夢境中受到的驚嚇還沒有完全消失的緣故吧，心跳激烈，汗流不停。

　　她沒再說什麼，手卻伸過來碰到我的胸，很快地就移到我的右手，握起了它就拖過去，放下，我的掌心剛好按在一個半球形的又圓又軟的東西上面。立即，我明白了，那是她的乳房。

　　它意外地堅硬，彷彿是打足了氣的球兒，隱含著一股奇異的彈力，我的手掌上和指頭上都感受到那彈力。但是這也僅是一瞬間的事罷了，次一瞬間，我的手已經反射般地縮回來了。

　　「妳……快走吧。」

　　「哎哎，真是個呆子，你是不敢？還是不會？」

　　「走！」我竟不由自主地說了這帶著怒氣的話。

　　「好，我走，你這沒膽子的戇人。」

　　彩霞說著這些，無聲地滑下?，無聲地走去。我屏息靜聽，沒有腳步聲，祇有梯子發出了幾聲若有若無的咿咿聲，然後四下又歸于寂靜。

　　我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我真沒法瞭解彩霞的行動，她那麼大膽，那樣荒唐，這又為什麼呢？難道她要我跟她幹那個？一定是的。這豈不是很奇異的事嗎？

　　但是……頭上一陣暈眩，我內心裏那把火又燃起來了。她要給我，我為什麼不接受呢？那不是常常在我空想妄想中的事嗎？她的行動使我無法瞭解，而我自己的行動，想來卻更令人沒法瞭解。她把我的手拿過去放在乳房上，我卻莫名其妙地縮退了。那是為什麼？她說要跟我玩，我卻趕她走，甚至還說不走便要喊。這又為什麼？呆子……戇人……哎呀，我真是天下第一的呆子，天下第一的戇人啊！

　　「……你是不敢？還是不會？」

　　現在，她這句話的意思我明白過來了。原來她是問我不敢幹那個，還是不會幹那個。到底是怎樣的呢？我是不敢的，還是不會的？我敢嗎？我會嗎？我微微想到，我也許是既不敢，又不會的。我不祇是個呆子、戇人，而且還是個膽小鬼，無能者。

　　我怎麼也無法使自己的思潮平息，想著想著我竟禁不住懊悔起來了。你難道真的那麼膽小，真的不能嗎？你不會不能的，而且三更半夜不會有人知道，所以也用不著怕，盡可放大膽子呀！而你，平平白白地把這機會失去了，可能它不會再來了，永遠永遠不再來，因為你對她那樣無情，那樣冷酷。她會再理睬你才是怪事……

　　我是怎樣送走了這一晚，已完全記不起來了。次晨，我滿心懊喪，帶著一身困倦上學。不出我所料，彩霞不再理我了。晚上回到家，一直地走向樓梯，夜裏也不再來看我做功課。幾次看見她，想跟她說點什麼，都因為她連一瞥都不投給我而不能啟口。

　　我偷偷地告訴楊文，問他怎麼才好，他也說我是馬鹿，傻瓜，雞腿送到嘴邊，還不懂得張嘴咬一口，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呆子。不過他也認為她是愛我的，所以要盡量找尋跟她談的機會，不久一定可以恢復原先的狀態。不過她能不能再一次光顧我，他也把不定了。

　　◎ ◎ ◎

　　不幾天後，楊文說要請我看電影，是田中絹代和上原謙主演的《愛染桂》。這時，片中的主題歌如〈旅途夜風〉、〈悲哀的搖籃曲〉等早已風靡了整個台北市－－應該說是風靡了全國－－走在街道上，收音機裏和電唱機的擴大器裏所響的多半是這些令人迴腸盪氣的曲子。記得小時，我也是個戲迷影迷，可是鄉下裏一年當中也不過有幾個戲班和影劇社來演上十天，所以我看電影的機會並不多。進了中學，看電影被列為一大禁忌，再也不敢看了。但是我也喜歡流行歌，這電影既然來了，我禁不起誘惑，結果同意了楊文。

　　電影在太平町的第一劇場演。楊文買了兩張三等的半票，那是要在三樓上看的，可是他竟把我帶到二樓的頭等座。我很怕，一怕查票的，二怕教護聯盟，心情是很不平靜的。但看到楊文那麼若無其事，那麼泰然自若，我也祇有硬著頭皮看下去。

　　幸好，我們什麼也沒有碰上，電影也十分有趣，十分感人，對於田中絹代的動人美貌與深刻演出，我差不多被迷住了。出來後我問楊文，萬一查票的來了怎辦？他說那些查票女孩都是膽小鬼，祇要票據放在褲襠上，她們便不敢碰了。這真是個妙策，我差一點要歡呼起來。

　　回到家，出乎我意料之外，彩霞正在我讀書的地方等著我。我很尷尬，不曉得怎麼說才好，楊文雖然告訴我要向她賠不是，盡可能討好她，可是我有什麼不是應該賠呢？我祇能難為情地走向前。

　　「你去了那兒？」她倒很自在，一點兒也看不出跟以前有什麼不同，這又不免叫我大惑不解了。

　　「看電影。愛染桂。」

　　「很好看是不？」

　　「嗯，真好……」

　　「哼……」她在鼻子裏輕哼了一聲。

　　我不曉得她哼什麼，也許是因為我沒有邀她同去吧？想著這些，我坐在我慣常坐的圓凳上。

　　空氣有點凝住了，這沉默使我不大好受。可是我怎麼也想不起可以說些什麼。過了好一刻兒，終於還是她先說了。

　　「告訴你一個消息。」

　　「哦，什麼消息？」

　　「關於她的。」

　　「她？」

　　又在賣關子了，真急人，可是我不能表現得太著急，我覺得必須裝著不在乎。

　　「阿純的。」

　　「她怎麼啦？大阿母肯讓她出來做事了？」

　　「不是。她媽媽……病很重。」

　　「哦……」

　　我第一次看到彩霞臉上掛上了一抹憂戚與焦急。

　　「醫生說過不了今天晚上。」

　　「啊，請了醫生了？」

　　「嗯，前天才請的，實在不輕了，所以那老蔥不好意思不請了。可是太遲了。哎哎……」

　　「呵……」我第一次看到她眼睛裏滾著淚珠，不禁也黯然了。曾說死也不哭的她，曾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而不喊一聲不哭一聲的她，居然也是會哭的！

　　「都……都是那老蔥頭害的。」

　　「唔……」

　　「也是阿純的爸爸害的。做一個女人真可憐……」

　　「唔……」

　　我有些似懂非懂地，確實地，彩霞是比我「大」的，她是大人族的一個了。可是我呢？連是或不是都不能表示，祇有連聲唔著。

　　「現在怎麼辦呢？」我好不容易才想到了這話。

　　「還有怎麼辦？如果神要她死，誰也沒有辦法了。」

　　「可是，說不定有更好的醫生，能夠救她。」

　　「哎……誰去請那樣的醫生呢？」

　　我又祇有緘默的分了。

　　「我就祇告訴你這消息。不早了。我要走了。」她說罷就起身。

　　「呃……」我想叫住她，可是我要說什麼呢？連我自己都不曉得。

　　「做什麼？」她停步回過頭。

　　「……沒有……」我又低下頭。

　　我不敢看她，等她的木屐聲再次響起時才抬起頭，可是她再也沒有回頭，留下樓梯的響聲不見了。

　　第二天早上上學時，我滿心期盼著能看阿純一眼，我準備這次一定要問問她母親的病怎樣，並說一些慰問的話。我一直沒有和她交談過，我很懊悔自己過去一直沒有自動去和她談的勇氣，否則有了什麼也不用彩霞來居間傳達了。說些什麼，怎麼說，我都預先想妥了，並且也較往常提早幾分鐘出門，以便能和她談談。

　　然而，沒料到她竟不在那兒掃地。許多天來，這是我第一次在上學時沒有看見她。我的心立刻一沉，雙腿都發軟了。為什麼？不必問，一定是因為母親病況不好，正在服侍她。

　　我拖著忽然變得沉重的雙腿吃力地走著。心口悵悵然地，也不曉得到底是怎麼一種滋味。我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難道一天沒有見著她就會這樣嗎？或者我是擔心著她的母親的病呢？說不定她母親已經……啊，我不敢往下想。

　　好不容易送走了冗長的一天，傍晚時分回到雙連火車站。一下車我就半跑地疾走，楊文問我為什麼，我也無心回答。走到那白瓷磚大廈前了，於是我看到門扉上赫然貼著一張白紙，寫著「忌中」兩字。我的腿又一次發軟了，幾乎使我站不穩。我多麼希望能進去那大廈裏看看阿純。可是我又怎麼敢呢？我憑什麼？我連她都祇是面熟而已，何況她的大阿母－－彩霞口裏的老蔥頭－－我還一面之緣都沒有啊。

　　那大廈仍顯得靜悄悄地，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我幾乎要懷疑那不是真的，家裏死了人，總有不少人進進出出忙這忙那呀。然而，那白紙黑字說明著我的一切懷疑都是多餘的。我連步子都不敢停下，祇能盡可能地放緩，但也不過一眨眼工夫，我已經來到自家門前的石階了。

　　晚上剛要開始做功課時，彩霞回來了。雙眼微紅，憂傷滿面。我看見她立即起身迎上去。

　　「她阿母……」

　　「……死了。」她的眼裏又湧上了淚。

　　「我知道……」

　　「是早上八點多鐘過世的。……真可憐，阿純她……」

　　「哎哎……」我幾乎要哭了。

　　我不曉得說些什麼才好。我真想見見阿純－－我不懂社會上的什麼禮貌，我也不是為了向她說點什麼哀悼或安慰的話－－我祇是想見她。我希望跟她一起哭個夠，不說話也好，祇要讓我痛痛快快地號啕一場……

　　「我得去幫幫忙。」彩霞抹了一下眼說。

　　「去她那兒？」

　　「嗯……」她轉身就要上樓梯。

　　「啊，……」我又不由自主地叫住她。

　　「呃？」

　　她站住回過了頭，雙眼無言地問著我：「怎麼？還有什麼話嗎？」

　　「…………」我不知說些什麼好，我不曉得我為什麼會再叫住她。對啦，我得向阿純表示一點意思才行哪，我突然想了這些，便說：

　　「請你……請你告訴她，不要太傷心……」

　　「唔……好的。」她微點頭，兩眼直愣愣地盯住我不放，我又低下了頭，她也就走了。

　　好久沒有到公園了。記得上次來這兒時，我還是個五郎，校方引率全校同學到台北市看一部叫《忠臣藏》的電影，看完解散一個鐘頭，然後在新公園集合回校。那已是一年前的事了，記得那時公園裏是一片青蔥，被遲開的杜鵑花點綴得很美麗。可是如今呢？雖然這兒一叢那兒一簇地還可以看到一些花，但是好多地方都被掘開了，築成了防空壕，黃土處處，石塊纍纍，好像是個臭頭的人的腦袋，加上又是晚上，電燈很少，幾乎顯得有些肅殺。

　　我在博物館後隨便揀了一隻板凳坐下來。

　　阿純會來嗎？這是第一個湧現腦際的思緒。

　　渴盼和她見面談談，這是近一個月來的我的心願，此刻這願望就可以實現了，照理我應該高興的，然而我一點兒也不，反倒覺得有些恐懼。

　　我不祇是怕她會不來，也更怕自己不能有什麼話和她談，特別是在這當兒。

　　她的母親前天下葬了。聽彩霞說，那是寂寞的葬禮，寂寞到不能再寂寞的。沒有做法事，沒有送葬的行列，就祇那麼幾個腳伕，在一個吹嗩吶的道士帶領下，把靈柩抬走了。跟在後面的祇有阿純、彩霞，加上鄰居三四個婦女。老~#U8471頭和她的家人一個也沒送。

　　這消息使我難受了一整晚－－我是那天晚上才聽彩霞說的。我覺得我應該缺席一天送阿純的母親到墓地，可是事後我才能想這些。我是多麼糟的，不夠朋友的人！我把這意思說了，彩霞卻不以為然。她說我不認識阿純她們，那是一點兒也沒有必要的。

　　「問題是阿純今後的事。哎……」彩霞說。

　　「她怎麼辦呢？」

　　「我不曉得，誰也不曉得。有一點是不會錯的，那是她再也不能在那兒待下去了。」

　　「哎呀！那她……」

　　「一條路是回她母親娘家。」

　　「哦，對了，外公外婆那兒。」

　　「可是外公外婆都早死了，一個舅父也窮得連三餐都吃不飽，而且有六七個髒小孩。」

　　「呵……」

　　「另一條路是自己想法子獨立。」

　　「獨立？」

　　「嗯，獨立。」彩霞似乎很得意於用了這樣一個詞兒。「自己找事做，養活自己。」

　　「她能嗎？」

　　「怎麼不能？替人燒飯，揀茶都可以啊。祇是沒有住的地方。我阿爸阿母又不肯讓我請她來住。」

　　「為什麼？」我著急地問。

　　「我不曉得。不肯就不肯，還有為什麼？」

　　「可以租房子啊。」

　　「她賺不了那麼多錢的。」

　　「那就祇有替人煮飯了。」

　　「嗯，可是將來呢？……」

　　「……將來……」

　　我的腦筋再也不能轉動了。

　　「我真擔心她會……」

　　「會怎樣？」

　　「自殺。」彩霞低聲地說。

　　「你是說她會……」

　　「我希望她不會才好。」

　　「哎哎……」我祇有連連嘆息的分兒。

　　第二天晚上，彩霞又給了我消息，說阿純已決定先回板橋她母親娘家看看，然後再想辦法，也許仍然會出來台北找事做。並且打算母親的頭七做完就動身。彩霞還說阿純很感謝我的關心，為了要當面道謝，所以明天晚上要我到新公園去跟她見見面。

　　看看錶，快九點了，我已等了整整一個鐘頭。我們並沒有約定時間，而她也不可能不會來，如今她是個天涯孤兒了，那老蔥頭未必會再管她，那麼我祇有等下去了。

　　我想起了第一次看到她時的光景。我在人力車上，她在亭仔腳上，她比我高很多，我因為鼻腔內仍在出血，所以仰著頭，這樣我的視線就剛好不偏不倚地碰上她了。我記得那時我所想的：她一定會以為我到底怎樣了的，鼻子裏塞著棉花，讓母親陪著在車桿邊。

　　第二次是我上學時，她正在掃地，那連裙花布洋裝，描繪出她胸前的隆起，那向裏微彎的髮，那動人的大眼睛……我是這一次才看清她的，而她給我的印象竟是那樣深刻。以後我每天早上都能看她一眼，如今想起才發覺到了，原來那短短的，無言的一瞥，竟是給了我那麼深切的歡樂。晚上躺在?上，幾乎無例外地讓她的影子－－那晶亮的眼睛，那褪了色的洋裝，那微彎的柔髮－－泛現在我腦膜上。

　　九點半了。我漸漸著急起來。我不由得想，也許她不會來了。到底為了什麼呢？我想不透，怎麼也想不透。

　　又過了些時候，我不得不下決定了，我就等到十點吧，如果十點還不來，那就祇有認定她不會來了。

　　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影子在不遠處出現。左看右瞧地，我看出那是彩霞。

　　我站起來，她也發現到我了。

　　「啊，你還在等著？」

　　「是啊，她沒有來？」

　　「不能來了。」

　　「為什麼？」我忙迫地問。

　　她緩緩地走過來，在我原先坐的板凳上重重地落座。

　　「嗨……」

　　「到底是怎樣了的？」我迫不及待地又問。

　　「那老蔥頭不許她出來的。」

　　「又是她！為什麼要問她呢？」

　　「就是啊，我也要她不要問的，真的，哎哎……」

　　我也禁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還有什麼法子呢？她也許非到離開那陰森可怕的大廈，總脫不開那大阿母的掌握吧！可憐的阿純……我在那兒來回地走著，不自覺地，腳步竟踏得那樣急促。

　　「阿龍……」

　　彩霞低低的呼喚聲使我陡地清醒過來。不知在什麼時候她起身站著，從那朦朧的影子可以察知她在凝視著我。

　　「阿龍……」她又喊了一聲，我感覺到她的聲音裏飽含著柔情。

　　「不能見著她，使你那樣痛苦嗎？」

　　「啊……」我吃了一驚。我在痛苦著嗎？我並沒有啊，不，也許有，但那是為了阿純的失去自由、可憫遭際而痛苦的，我第一次看清了此刻的自己的心緒。

　　「原來……你是那樣愛她的。」她又說了一句。

　　「啊，妳，妳怎麼這樣說？」我更驚住了。

　　「你不承認？」

　　「承認什麼。」

　　「你愛她。」

　　「沒有！」我的聲音竟忽然不由自主地高昂起來。

　　「不要否認。愛她就是愛她，那不是壞事。因為……她美，也不比你年長。」

　　「我……」我真不曉得怎麼說才好。我在愛她嗎？這就是愛嗎？我不敢這麼想，更不敢相信……

　　「嗨……」她又坐下去了。

　　我的腦筋忽地轉動起來了。我要看一眼她，不管彩霞怎麼說，不管這是不是愛，我要鼓勵她堅強地活下去，世間總有路子好走的，祇要有決心，一定可以好好地活下去，正是天無絕人之路啊。

　　「彩霞！」我急迫地叫了一聲說：「請妳告訴她，明天晚上我再在這兒等，請她一定出來，不要再問她的大阿母，偷偷地溜出來。」

　　「哼……」

　　「拜託妳呀，彩霞，後天晚上不是要做頭七嗎？那麼她祇有明天一天能出來了。」

　　「你有這麼要緊的話要跟她說？」

　　「是啊，我要鼓勵她。你不是也擔心她會自殺嗎？」

　　「也許不至於吧……」

　　「不管怎樣，她需要鼓勵，需要安慰。彩霞，求求妳，我以後一定聽妳的話。」

　　「真的？」

　　「騙妳就不是人。」

　　「好吧……」

　　◎ ◎ ◎

　　第二天晚上我又來到新公園。

　　我心急如焚，在博物館邊徘徊著，眼睛沒有片刻離開公園大門。所幸，我並沒有等多久，她就來了。

　　當我看見她的影子，怯怯地來到公園門口，左右瞧瞧，欲進不敢時，我一個箭步躍上前。

　　我真料想不到我會有那樣的勇氣，叫了一聲阿純，握住了她的手。

　　「啊……」

　　她的臉上泛了一陣紅霞，畏縮著身子，手也抵抗著我的拖拉，但我沒有放鬆。

　　「來，別怕，我們到那後面去。」

　　「別拖啊。」她的聲音低細得幾乎聽不見。

　　我祇好放下她的手，走在前面。我的心猛跳著，不知是驚還是喜。

　　走到那隻板凳前，我才回頭，她在後頭五六步的地方，看見我停步，她也站住了。

　　「來呀，這兒坐啊。」

　　「……」她沒響，稍稍挪動了腳就又停住了。

　　我已坐下去了，祇得又站起來。她一定是怕羞，不敢跟我並排坐在一塊兒。

　　「這給妳坐好了。」

　　「不……你坐。」

　　「我站著沒關係，來，妳坐。」

　　「……」她搖搖頭：「你坐。」

　　「哎哎……那就大家不要坐好了。」

　　我上前走了兩三步。看到她幾乎要退後的樣子，我便站住。

　　「很高興妳能出來。」

　　「……」

　　「沒告訴妳大阿母吧？」

　　「沒有……」

　　「昨天就不該告訴她的。」

　　「可是……」

　　我找不著話了。

　　「妳還是來這兒坐吧。」

　　「不要……」

　　「我……我好久就想跟妳談點什麼的……」

　　「嗯。」

　　「我想……我想告訴妳，不要太傷心，不要……不要看不開……」

　　「……」她微微點了兩下頭。

　　「我很抱歉，妳阿母出山的時候沒有來送她。」

　　她忽然伸出雙手掩住面孔啜泣起來。

　　我知道說了不該說的話，可是已經太遲了。

　　「阿純……阿純……不要哭……不要哭啊。」

　　我上前想把她的手扳下來，那知她激烈地搖了搖上身哭得更響了。

　　「妳坐著吧，哭哭也好……」

　　我的眼睛起了一陣刺痛，我好不容易地忍著不使自己哭出來。我扶她移步，她倒不再抵抗了，緩緩地上前，然後我們一起坐了下來。

　　我讓她哭了片刻，看看她稍平息了，才說：

　　「聽說妳要先回去板橋是嗎？」

　　「……」她點頭。

　　「以後是不是要再上台北找點事做？」

　　她搖頭。

　　「不出來？」

　　她又搖頭。

　　「還不一定？」

　　她點頭。

　　「我希望妳出來，也許我還可以再為妳問問我那個朋友，做個店員也不錯啊。」

　　「………………」

　　「而且……我希望以還能看到妳，妳一定要再出來呀。」

　　她點點頭。

　　「我也再幾天就要回學校住在學寮了。」

　　「什麼？你不住在台北了？」

　　「是啊，我祇請了一個月假，我不用上醫院了，再也沒有藉口住在外面了。」

　　「那，那我……」

　　「別擔心，我會請那個朋友照顧妳，而且禮拜天我也可以來台北。淡水很近嘛。」

　　「唉……」

　　她停哭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唉什麼？」

　　「我很擔心假如你沒在台北，我恐怕不敢出來了。」

　　「沒什麼好擔心的，妳明天做完了頭七，後天就要走了不是嗎？那麼在板橋住了一晚或兩晚再出來，那時我還沒走，我可以先和我那個朋友講好，妳一出來就可以到那商店去了。」

　　「能那麼順利嗎？」

　　「一定沒問題。如果我那同學家不能請妳，我就要他幫我們介紹給別家的。」

　　「真感謝你……」

　　「還說這話幹嗎？」

　　「要不是你，我真……」

　　「好了好了。」我趕快打斷她說：「我們就這樣約好了，妳一定不要失誤啊。」

　　「好好……」

　　這以後，她的心境似乎也開朗了些，我就講些故鄉的趣事和學校裏的情形給她聽。我很滿意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我真是做夢也沒料到自己能夠這樣幫助人的，我幾乎禁不住為自己而驕傲了。

　　我們談到快十點才回去。

　　「卡達咕咚，卡達咕咚……」

　　汽油車發著單調的響聲在夕暮中向前狂奔著，載著我的滿腔憂鬱與一顆碎成片片的心……

　　車子傾斜著轉了個彎，擋住視線的山腳給拋開一旁，接著眼前忽然開朗了。那是淡水富士，那是觀音山，還有那斷層。接著，海平線在兩道翠屏間浮上來了。那是河口，那沿山腳而建的古老的街市，在即將褪去的殘照裏橫陳著。一顆顆明滅的燈光變得清晰起來了。

　　濃重的鄉愁般的感覺潮水般地湧向我……

　　一個月零七天的通學生活就這樣告終了，我正在回去那牢籠般的學寮的途上。我曾那麼自由自在，當我想走就走，想睡就睡，想出外就出外，在一個通學生們口頭上的「蛙兒」而言，這種生活幾乎是不可思議的，而我曾享有了它，可是如今我卻得而復失。以後我又得回到那刻板的生活圈子裏當中，我必須依時起居飲食，想出去走走都必須先得到許可，我要恢復囚犯般的生涯了。在那兒，我祇是個四郎，上面有太郎、次郎、三郎，更上面還有先生、教官，我將是個渺小的人……

　　我想迫使自己沉入這樣的雜念中，然而我不能夠，我不能夠……我陷溺在悲海苦濤中無法自拔……

　　阿純……阿純……妳哪兒去了？為什麼妳要那樣呢？妳真是何苦……哎哎，苦命的人兒哪……可是我知道，我明明知道，都是我害妳的。阿純，妳恨我嗎？妳怨我嗎？如果妳願意給我補償的機會，我可以犧牲一切來求得贖罪，可是，呵，阿純，妳竟那樣地就……難道妳是存心要我永生抱疚於心……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妳，妳的影子－－那微彎的髮，那悒鬱的眼神，那晶瑩如玉的淚珠，必然永存於我心中，正如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晚我們在公園裏歡談了將近兩個鐘頭的情景。

　　「阿龍，你睡著了嗎？」

　　「呃，沒有啊。」我掀開蚊帳探出了頭。

　　「我剛從阿純那兒回來。」

　　「呀！是嗎？情形怎樣？」

　　「不怎樣，頭七已經做好了。」

　　「唔。」我心頭一沉。

　　「阿純明天早上要走了。」

　　我知道的，可是當它來時，我卻不由得重新體會到離別之苦。

　　「她要我告訴你……」彩霞頓了頓，可是這明明不是她那一慣的賣關子：「她說，以後不能再看到你了，她要你好好讀書，將來做一個大人物。她感謝你的關懷……你的幫助。」

　　「怎，怎麼說這些？我當然會再看到她的，不是嗎？」

　　「可是她這麼講了啊。她哭得好傷心。」

　　「哎……」我幾乎想哭。

　　「明天她坐幾點鐘的車子？」

　　「還沒一定，她說不要你送她了，你很早出門，她不會那麼早就走的。」

　　「妳一定會去送她吧？」

　　「當然。」

　　「請妳告訴她，一定要她照我的話做，我會把一切安排好的。」

　　「好吧。」

　　第二天很早，我就被吵醒了。那是彩霞的養父母的交談的聲音。

　　「沒救了？」是阿枝兄。

　　「斷氣了好久啦。嗨……真是苦命的孩子……」

　　我驀然清醒過來了，心激烈地跳起來，直覺告訴我，這是一件可怕的事，而且發生在……

　　我跳下?，走到天井。阿枝兄夫婦總是很早就起來準備做早生意的。這時天還沒有大亮。

　　「阿枝兄，你們講的是誰呀？」

　　「哦，阿龍，你不認識的人。吊頸。」

　　「吊頸！死了？」

　　「嗯，死翹翹了。」

　　「誰呀？」我放不下心。

　　「阿純，對面的一個……」

　　「阿純！」我的喉嚨陡地鯁住了，我再也發不出聲音來。是她？或是別的阿純？可是他說是對面的一個……一個什麼呢？我沒聽清楚，可是對面不會有幾個阿純吧，那麼一定就是……

　　好不容易我才能說出話來了。

　　「你說是對面那三層樓的阿純？」

　　「嗯。」

　　「她吊了頸？」

　　「是啊。可憐的女孩子……」

　　我再不能不信了。她，阿純……

　　「彩霞呢？她知道了嗎？」

　　「她還在睡呢。」

　　我沒聽完就奔上樓梯。

　　「彩霞！彩霞！」

　　我找到她的竹?，連蚊帳都沒有，她蓋著一?破舊棉被睡得很安詳。我猛力地搖了搖她。

　　我告訴她剛聽到的消息。她也驚住了。

　　「真的！」

　　「我剛聽妳阿爸說的。」

　　她跳起來，穿上衣服就奔下去。我緊緊地跟上。我再也顧不了一切，如果是真的，我必須看她最後一眼，如果不是真的，我一定要自己親眼來證實。不必再為任何人、事而顧忌了。

　　這是我第一次踏進這白瓷大樓。我沒看出什麼，我祇曉得跟著彩霞跑。然後我和她來到屋後的一個小房間。那裏的一隻破鍄上靜躺著一個人，一條毯子從頭蓋到腳。彩霞毫不猶疑地掀開了一角。我看到了，那是……噢！我幾乎不敢認定那眼睛爆出，舌頭吐出兩吋長的白蠟像般的人就是阿純。然而她是的，她是阿純……

　　彩霞把身子擲過去大哭起來。

　　我祇記得讓那淒厲的聲音在耳畔響，讓那慘狀變成一幅圖畫在眼前旋轉……

　　◎ ◎ ◎

　　「喂喂！下車啊！」

　　一陣不客氣的粗魯聲音使我恢復了自己。定睛一看，車上祇剩下我一個人，窗外月台都不見人影了，站外還有少數顯然是剛下了車的人在走向街道。

　　我歉然地向那叫醒我的站務人員點點頭，提起旅行袋走向車門。這時我感到臉上一陣冰涼感覺，手掌一摸，濕漉漉地。也不曉得是什麼時候流了這許多淚水。

　　我茫茫然地走過街道。兩邊的燈光刺得我的眼睛發疼，仰頭一看，滿天星斗在眨著。

　　彎進小巷，教堂的尖塔就模糊地映在空中聳立在眼前。我以後每個禮拜都要來做禮拜，我下決心。

　　過了教堂就是上坡路了。我的腿很疲乏，很沉重。可是我不得不前進，為了做一個四郎，為了讀書……是的，我不可不用心讀書了。「希望你努力讀書，將來做一個偉大人物……」阿純這麼說了的，我怎能不順從她呢？

　　可憐的人兒……那一定很痛很苦吧。……那使她掙扎吧。啊，那爆出的眼兒，伸出的……阿純，原來你早下決心要走那條路的。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昨天彩霞告訴我說：

　　「我是聽阿純的二阿母的煮飯的阿婆說的，那天晚上她出去見你，很晚才回來，被她大阿母打了一頓。你猜那老~#U8471頭怎樣罵她？妳這死囡仔，╳╳癢了，敢出去逛。說啊，是跟了誰？冤枉啊，阿純說不是，於是籐條就一下一下抽在她的肩上背上。做七那天晚上阿純也沒告訴我這事，所以我一直不曉得，想來她一定是為了被那樣冤枉，被那樣毒罵毒打，才決心不要做人了的……」

　　我還一直想不出阿純為什麼會那樣看不開。當然，那主要是因為她母親過世，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然而促使她下定決心要走那條最悲慘的路子，卻無疑一定是因了那場毒打、毒罵。阿純，要不是我一定要妳偷偷溜出來會我，妳就不會被打被罵，這麼說來，不是我害了妳還有誰呢？

　　妳曾因為能早些見到母親而欣悅嗎？……

　　妳曾預料到那會是多麼痛苦的事嗎？……

　　妳曾想到留下了我的心情是怎樣的嗎？……

　　阿純，告訴我，我該怎樣向妳贖罪呀……

　　哦，到了。來到校門了。

　　靜得使人心慌，黑暗得使人驚悸。在星光下，那火磚路向前伸過去，右邊是我以前住過的，以後也必須要住下去的和寮。左邊水泥牆後是智寮。此刻，當然嘍，大家正在自習吧。

　　我必須先向值夜的舍監報到。我想把旅行袋放在寮門口，可是門鎖著，我祇有提著上學校去了。

　　走著走著－－仍然沒有人，沒有光。我這不是走向地獄嗎？這路不是永遠不會完吧？哼……我無力地在嘴裏嘲笑自己的可笑的想法。不是地獄呀，我自語道：而是牢獄呀！

　　終於前面有燈光了，那是一年生的教室，也是伙伴們自習的教室。

　　我還是看到了，看到那八角塔，聳峙在夜空中，象徵信、愛、望的塔，被幾棵高大的椰子樹簇擁著，靜靜地站在那兒。

　　我彷彿覺得自己是走了很遠一段路回來的行腳僧，倦意一齊湧上心頭。我告訴自己：我不哭了，不再流淚了，因為我是個男子漢。我要好好用功，做一個偉大人物！說罷我踏上了玄關的石級，朝舍監室走去……

　　我是個三郎了。衣襟上別著一個３字，帽子也很舊了，甚至頂上快要開始破爛了。帽子是唯一能夠從一年級用到畢業的東西，因此帽子呈現舊態，也就表示頂上戴這舊貨的人已經老大了。

　　三郎－－這個稱呼曾經多麼使我憧憬啊。當我是個五郎的時候，全校太郎不過九個，次郎則有三十幾四十個不到。在我的感受裏，太郎與次郎都是不得了的，他們都那麼高大，有的還滿臉絡腮鬍子。在學寮內，他們具有無上權威，我不知有什麼恰當的詞兒來形容他們，祇覺得他們離我那麼遙遠，跟我那麼不同。遠遠看到他們任何一個，我都覺得有一股壓迫感襲向全身，幾乎非帶上一種深深的敬畏感便無法面對他。

　　三郎們人數可是多了好多了，有兩班，大概總共也有七八十個人吧，但這也無損於他們對我們這些和尚們所具有的優越性。在那些時日裏，直接管我們一言一動的室長不就是這些三郎嗎？命你「正坐」，向你說教，甚至狠揍，要怎樣待你便怎樣待你。他們在我眼裏也是特權階級，是不可一世的。

　　四郎們我們是較少接觸的。祇在校內或街路上才能與他們碰在一塊，日常的寮內生活是沒有他們跟我們在一起的，但是他們仍然是我們所必須敬禮，必須絕對服從的族類啊。總之，也是上級生，而上級生是可以打人，可以說教的。

　　不曉得在什麼時候，我也明白了越上級人數就越少的原因。原來在我入學以前，這所中學是沒有甲種中等學校資格的，畢業生不能參加上級學校的入學考試，因此他們都為了求取中學畢業後再升學的機會，讀了一兩年，最多也有三年，便到內地轉學去了。台灣島內的正式中學是不會容納他們的，而內地則中學到處都是，尤其一些具有甲種中等學校認可的私立中學很容易就可以插班進去。我入學那一年，這所中學也取得了資格，所以半路而走的同學差不多沒有了，因此，我成了三郎的今天，一起入學的一百來個同學絕大多數都還在。

　　雖然我已是三郎，而新進的和尚也增班為三班一百五十來個，須向我敬禮的同學那麼多，尤其走在街路上，舉手答禮幾乎到了舉不勝舉的地步，但是我仍然沒有那種具有絕對權威的自覺。我從來也沒有把下級生叫來說教過、打過，甚至由於我身材並不算大，不少下級生還比我高大許多，所以有時還不免從下級生眼中感受到一種輕慢的眼光，儘管他們在路上對我敬禮如儀。

　　這樣的場合，我是可以發作的，不必什麼挑剔，也不用找什麼好的理由，祇要把他們叫來，說是「生意氣」便夠了，要說教要賞耳光拳頭，可以隨心所欲。但我不能這樣－－也許我該承認，我是沒有這個膽量吧。不過三郎們當中自然也不乏權威之士，常常實施「鐵拳制裁」的。我被那樣地欺侮過－－例如無辜被張宏三郎下令正坐－－而我卻不能以同樣的手法施之於人，我曾屢次為自己的這樣情形感到不滿。但我又有什麼辦法呢？另一面，我也曾自我解嘲地認為兩年多以來，除了集體式的正坐說教以外，我沒有單獨受過說教與毆打，因此也無需以那樣的手段來對付下級生了。

　　另一方面，上級生對我們－－應該是我吧，我不知別人感覺如何－－壓力仍然那麼大，那麼重，看來高高在上。唯一的不同是跟他們交談，不再像以前那樣地緊張著，保持「直立不動之姿勢」。面對他們時能夠那樣稍稍地隨便，在我的感覺裏已經是近乎特權的，而那樣的態度使我不由得感到我已經相當地成長了，跟那些和尚們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是的，我已十六歲了，在意識上，我自認我已不再是小孩－－我已有了雜草，雖然與一些同伴們的那種黑壓壓一大堆的情形比較起來，幾乎是少得可憐，疏得可憐，但那正是大人的象徵啊。奇妙地，那竟一點兒也不如以前所想像，會使人不舒服，不好受，要不是親眼盯住它，或者手指頭拈住它，就完全不能察覺到它的存在－－然而我仍然常常覺得自己還那麼渺小，那麼幼稚，也比同伴們懂得少。已是大人的自我意識，這種渺小感幼稚感同時存在於心中，這種矛盾常使我迷惘不好受。

　　學校新近蓋了一所圖書館，名稱是「馬偕博士紀念圖書館」。校長曾為它的落成向同學們用他那種催眠式的話術大大地宣揚了一番。諸如中學學校有這麼像樣的獨立圖書館，是少見的，在本島就沒有幾個。我們淡中正在飛躍中，你們能在這樣的中學讀書，是幸福的，值得驕傲的……。很奇異地在校長以及其他先生們口裏，它很少被稱為「馬偕博士紀念圖書館」，祇是館圖書而已。圖書館大門邊的一塊大板上寫的，卻也是有著馬偕博士紀念等字樣的。也許那祇是為了說起來簡便的緣故吧，不過誰也沒有去注意這些。圖書館就是圖書館，還管它是紀念誰的？

　　圖書館大門前右側也同時建了一座半身銅像。那人就是馬偕博士了，是個大鬍子，額角很寬很寬，看來頗具威嚴。我們祇曉得他是加拿大人，是創建這所學校的教會人士、教育家、醫生。

　　為什麼還要紀念這樣一位「外人」呢？好久以來就有ＡＢＣＤ線之說，報上不

　　說，先生們也常常提到它，說是我們大日本帝國是被這條無形的線包圍住了，它是代表美、英、支（支那）、荷（荷蘭）四個國家的。我們為了建立大東亞的新秩序，為了膺懲暴支而進行聖戰，可是那些「毛唐」們（日語、指西洋人）卻不瞭解，包圍住我們，把壓力加在我們頭上。加拿大是英國的屬地，算起來也是對我們不友好的，這樣的國家的一個幾十年前的人，儘管是創立學校的人，也值得我們用這種方式來紀念嗎？

　　自然，這也沒有人去管它的。從太郎們交談中得知，他們入學時，校長還是小馬偕－－是馬偕博士的兒子。其後又有叫麥克米蘭的當過校長。對於這些「毛唐」們，他們有過密切的關係，也許多少還會關切他們，可是我們對那時的情形一無所知，祇曉得一進來這所學校就被強調說我們是置身在一所新時代的新中學，是皇民化運動的先鋒。我和我的伙伴們管不了這許多，自然是無怪其然的。

　　但是，我對這圖書館，卻也沒有多少好印象。這倒不祇是因為它雖名為圖書館，而可供我們閱讀的書實在沒有多少本，主要還是因為它又是音樂教室。我的音樂成績已經一連兩個學期祇有六十分出頭。這樣的成績，在我的成績簿上簡直是空前的。我曾為這憤憤不平，我幾乎要痛恨那個綽號癩蛤蟆的音樂教師，不過這也是內心裏的感受罷了，我是敢怒不敢言的。

　　我本來應該在這本書的前面幾章裏就把我們所學的所謂音樂描述一番的，我一直沒有提到它，這兒無妨加以補充一番。提起音樂，不用說向來都是用五線譜的那種西洋音樂的課程，但是我們進了中學後對音樂的觀念不得不大大地改變了，因為我們的音樂，沒有五線譜，也不用任何樂器，祇上「謠曲」。所謂謠曲，可以說是日本的國粹之一，我真沒法恰當地描寫它。說它是唱的，固然也可以歸之於唱的一類，但卻也有點像唸，以一種頗為怪異的腔調為之，旋律當然沒有，大多數是平平板板，偶爾加上些抑揚頓挫而已。

　　聽說它是戲曲的一種，通常是要在舞台上邊演邊唱的，而角色則不出主副兩角，最多也不過三角，內容都是取自古代民間故事傳說之類。直到我上四年級時才有了一次親眼目睹公演的機會，那些角兒都穿著古裝，臉上戴著面具，動作都是象徵性的。我們所學的是不把動作包括在內的，光坐著唱，學習的方式是先生唱一句，大家學著唱一句－－我們往常都用一個「呻」字來代替或者形容這種唱法，真地那唱法是近乎呻吟的。

　　我自覺對音樂是很有天才的，大概在八九歲時，學會了唱多、雷、米、法、梭、拉、西的音階，我馬上就能把聽到的樂音說出是那一個音階，口琴也一學即會，祇要能唱，便能奏，我的音感是較常人特別敏銳的，也因此我小學時音樂成績總是得最高分數。料不到進了中學後，一年級時還平平，二年級時竟而一落千丈，在全班裏總是分數最低的一個。其實，我自覺是唱得比任何一個同學都好，因為那些有抑揚頓挫的地方，我都把音符註上去－－這一點我知道絕對不是別的同學可做到的，因為祇有音感像我這麼敏銳的人才能夠－－唱時便依樣哼出來。直到以後我才發現，原來那個先生是不管抑揚高低的，祇要聲音從臍下丹田發出來便夠，而我變聲較遲，直到升了三年級的今天，仍然沒有那種低沉的男人聲，所以分數才會這麼低。

　　那個先生年紀不小了，大概已六十出頭，戴著一副厚厚的近視眼鏡，臉相醜怪，肚皮凸出，活像一隻癩蛤蟆，因此才會有那麼一個不登大雅之堂的綽號。不過他也有他了不得的地方，同學們說他是劍道三段，曾參加日露戰爭（即日俄之戰），得過金徽勳章，那是軍人最高榮譽的勳章。並且，他在台北設館授徒，好多總督府的大官都從他學謠曲，收入很不錯。他常說：謠曲是鍛鍊日本精神的最好方法，端坐著，從臍下丹田發出力量來唱，這也是武士道精神，大和魂的另一種表現。你們是皇民化運動的先鋒，應該好好學習，體會日本精神的偉大才好……。不管它是什麼精神，它那麼枯燥乏味，又不容易學，因而同學之間就沒有一個喜歡它的，連帶地對這位癩蛤蟆也就沒有一個人尊敬了。由於他視力特別差，所以有些同學喜歡在上課中從窗口溜出去玩，我更因為屢次吃他的癟，成績的名次也被拉下好多名，因此恨死了他。

　　我雖然因了這種理由而對這所新蓋的圖書館感到一種敵意，不過另一方面我卻也不得不承認它還是有吸引我的地方，第一是它的環境優美。它在那個相思樹林的旁邊，距離校舍大約有一百公尺之遙，加上圖書館本身又頗具造形之美，而館前那銅像也造得十分出色，不少同學都喜歡在那兒照相。因此，每當課餘之暇，我總愛到那附近獨自個兒閒步漫走。

　　有一次，我發現到館前的一小段路上舖的砂礫裏頭夾雜著很多的小貝殼，就更喜歡上它了。我是生長在遠離海岸的小村鎮裏頭的人，對貝殼一類的東西，似乎有一分天生的喜愛，所以有一陣子，我一空下來就往那兒跑去，蹲在砂礫路上揀貝殼。我想下次放假回去時，把那些小貝殼當做最好的土產帶回家去給妹妹們玩吧。

　　我是那樣地悒鬱，那樣地孤獨，那樣地寂寞，祇能向那一粒粒形狀類似的小貝殼訴說心聲。

　　我想，我之所以這麼落落寡歡，似乎是一種生命上的必然過程吧。是一種傷感年齡的必然現象吧。事實上，我卻也知道我所以這樣易感，是由種種原因造成的，我能自覺到的就不祇一兩種了。

　　第一是鄉愁。我過去每次離家時都被濃重的鄉愁所苦，祇差沒有痛哭而已。事實上，我不曉得有多少次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的。在我的感受裏，讀書是那麼苦的事，而遠離家鄉辭別父母膝下去讀書，更是苦中之苦。那時我就常常想，這麼想家，這麼軟弱，一定是由於自己還幼弱，等我稍大了些，一定不會再那麼以離家為苦吧。事實卻正好相反，我覺得這次離家，想家想得更厲害。

　　我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次鄉愁之所以來得特別濃重難受乃因年紀更長的緣故，然而我家有了比以前更令我懷念的理由也是事實，那是我家搬了。一年來，生意更不好做了，因為物資越來越缺乏，戰爭的影響已怒濤般地襲向每個家庭，每個行業。父親經營雜貨商已有好些年頭了，他不是個商人，做買賣自然也不是很巧妙的，因此一向來生意就不十分好，不過勉強可以度日而已。現在，可賣的東西越來越少，經營也就更困難。前幾年常聽常見的「即戰即決」、「幾個月便可以把整個支那解決掉」的論調已不可再見了，人人都預感到戰事會拖下去。父親便下了決心，要結束店務了，然後回到教育的崗位上去。

　　父親是國語學校師範部畢業的正牌教員，曾當了十八年教員。後來受到日人同事的排擠，一氣之下辭職，在台北幹了一個時期事業。事情倒也相當順利，一家人都可以不愁衣食的，然而我的大姊忽然得了傷寒死了，父親傷心之餘，覺得台北究竟不是久居之地，也就搬回家鄉來，開設了那家商店。前後算起來，離開教職剛好是十年，如今因為戰爭，到處都在鬧著人手不足，父親很容易就可以取得職位的。三月末，我離家返校，父親也隻身到一所位於山裏的任所赴任去了。這幾天父親有信來，房子已找好了，舉家都遷到那山間的小村子水流東去了。對我，那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以前聽也沒聽到過的。父親在信中說，那學校祇有六班，宿舍一間也沒有，祇好租了一幢民房來住。那是我的新故鄉了，可不曉得那是個怎麼樣的地方。父親還說，那兒離大溪大約有十公里，一半以上是山路，祇有台車，來往多半靠徒步。噢，那麼遠，那麼深山，一定是個安靜的，空氣好的，淳樸的地方吧。對於這陌生的地方，祇因父母在那兒，所以給我一分難以言說的親切感，使我無限憧憬，無限懷念，也使我無限渴慕。

　　另一方面，我在學寮的環境也變了，我被分發在仁寮住。這是個純粹洋式的平房建築，祇有六室，平均每室四個人。我這一室是五個人，四郎一個，三郎兩個，上面還有兩個次郎。以前我還是個五郎時，三郎就當室長了，把我們這些和尚們壓在腳下－－那真是高高在上的。如今我這個三郎，算起來在室裏還是屬於下面的。在我之下僅一個四郎，新進來的和尚們都給集中到學校對面的新租用的學寮去了，沒有一個可供我管，可供我踏在腳下，而另一個三郎叫蔡文章－－文三郎，又是我兩年來毫無交情的。對上級生，我仍然祇有敬畏的分兒，談不上攀交。對下級生，我又得裝威嚴，擺上級生面孔，自然也沒法談得攏，因此我才變得這樣孤獨。

　　我懷念劉明旭。當和尚時，他一直與我同室，是唯一的室友。上了二年級，我

　　仍同室。那些日子裏，我跟他混得很好。他處處不如我，也常常要依賴我。在我心中的交友原則上，他是不夠格的，可是我不是活動型的人物，更不擅交友，因此我不容易另外找到合得攏的好友，祇有跟劉混得還不錯。但是，平心而論，他也是個很老實很純潔的人，儘管不能使我滿足，我也祇有付出全副的友情了。

　　然而，這樣的幾乎是唯一的好友竟病了，不能來上學了。他是在去年年尾那個時候開始生病的，是個叫什麼纖維腫的怪病。起先是在左頰上患，那兒就腫起來，臉一邊大一邊小，而且大小懸殊，成了怪相。年初他就請假去割治了。第三學期中他曾返校一個短時期，聽他說是從內外兩邊各開了一次刀，把那腫物割去了的，左頰上留有一個疤。五針縫痕清晰可見。糟的是這纖維腫是不斷根的，換了一個地方又長起來了，於是他上了不到半個月的課又去割治了。這次那東西竟然在鼻腔裏長了，他常常鼻塞，出鼻血，呼吸困難。本來以為一開學他就會回來讀書的，可是沒有。從他同鄉的一位同學口裏得知，他已動了兩次手術，可是還要再動三四次，恐怕這一年祇有休學了。他是升級了的，可是看情形這一年他不可能再來上課了。

　　我沒有朋友，我急於要獲得新的好友，能夠無所不談的，形影不離的，付出全部友愛的，正如我以前對劉明旭那樣。在這新朋友尚未尋得的當口，我也就特別懷念以前的朋友了，如林鶴田－－快兩年了，他沒給我一紙一信，我也無從給他信，不知去了內地沒有。還有那個矮子。再沒有人叫我康特利了。如今我能祈願他在天之靈安息了。我也頗寄望於目前的室友蔡文章。他身材與我相仿，也同年，是清水人。我與他不同班，過去祇是互相認得名字，見面祇點一個頭罷了。雖然還這麼陌生，可是我覺得他倒是很乖的。

　　不過他有一個很特異的地方，就是面孔長得特別清秀俊美－－我該坦白說，在我的感受裏他是美貌的，而且那還是女性化的美貌，近乎妖艷。我還記得從當和尚時他就是上級生們寵愛的對象。我一直忘不了，好多好多臉上長著粉刺乃至鬍碴的上級生，常要摸他的臉頰。上前搭訕一句，手一伸，就往臉上一摸。我覺得那太下流了，那是好色的表現。蔡文的臉是平滑柔膩的吧，但是那樣摸了一下就有趣嗎？舒服嗎？我真沒法懂得。被那樣寵愛，當然的結果是被寵愛者變得任性嬌縱。真的，在那種場合，蔡文與上級生之間是不會有上級生下級生之分的，他可以用「馬鹿野郎」這最嚴重的話來罵他應該絕對服從，應該必恭必敬的人們，日本精神彷彿遭到漠視了。我也記得曾目睹這種情形時總要感到一種不快與憤懣。我想，我未必就是個具有濃厚日本精神的皇民吧，而是一種對能獲上級生寵愛的人物的一種嫉妒之心的流露吧。從小我就常被大人們說成是一個可愛的，「一表人材」的孩子（我牢牢記得一個族伯不勝感嘆地凝視著我說這句話的遙遠往事），但是為什麼不曾有過一個上級生對我那樣呢？當和尚時，是因為我身邊常有「山本先生」，那些上級生們不敢對我「輕薄」的吧？我也曾這樣設想過，可是後來堂哥走了，這情形並沒有改變，似乎我這個設想不是很正確的吧？

　　如今我與蔡文都是個三郎，我臉上長了好多粉刺，不再有那種紅顏美少年的面目，而蔡文的粉刺卻祇長在額角上，整個臉仍紅噴噴的，平滑如昔，偶爾還有太郎要摸他的臉，他也還是那個樣子，嘟起嘴罵一聲馬鹿野郎。不過我倒是不再有那麼濃烈的嫉意了，心胸中祇有一種微弱的類乎抵抗的感覺。「無聊」－－我會這樣暗暗地低哼一聲。有件事是確實的，那就是我並不像以前還是個五郎時所看見的三郎們那樣，喜歡摸人家的臉。是的，我確實一點兒也不想摸，我覺得那叫人噁心。

　　這些日子以來，我與蔡文睡在一起，吃飯、自習也都是鄰座，可是放學後的自由時間我多半獨自個兒行動。與其說我不願意有人來分享在圖書館前揀貝殼的樂趣，倒不如說我跟他相處得還不到可以全部行動在一塊那麼熟。我渴慕著友情，但能不能從他得到滿足呢？或者我會另外發現到足以傾心相與的好友嗎……

　　另一個使我憂鬱的，是成績的問題。兩年來的六個學期，我的成績都不出中上之譜，都是一百幾名中的二十名內外。假期帶成績回家，父親從來也沒有對我的成績提出過批評。親戚們偶爾問起，他總說是普通的，或者還可以這一類不著邊際的話。其實那也是事實，我是普通的，還可以的，但我卻常感不滿。在學校裏，通常的好成績是十名內，而我祇有一次得了十二名，幾乎進入十名之內。我覺得我這個人實在意志薄弱，常常下決心要苦讀，爭取好成績，而剛下這決心之初也確實能夠奮發一番，但多半很快地就鬆下來，於是跟絕大多數的同學一樣，祇在考試前開足馬力趕夜車。我到底是個太平凡的人，我常這樣自責自怨。

　　就拿劍道一門來說吧，我對劍豪武士的憧憬一直沒有消褪，我也加進了劍道部。還是個和尚時，我們少數幾個劍道部的和尚天天練習後都要擦拭道場，那麼大的一個道場的地板全部要用濕抹布來抹，可是我從不以為苦，因為我堅信修練劍術是要從這一類低賤的雜役開始的，在我所讀過的無其數的「時代小說」裏頭出現的劍士沒有一個不是經過這一階段，甚至比這還要苦上千倍萬倍。然而我的劍道一點也不進步，我在腦子裏裝進去的什麼真影一刀流，二刀流那一類有關這方面的知識，竟一點兒用處也沒有。而有幾個同班同學已取得了初段資格，儼然已是個劍士了，我依然是那麼沒沒無聞。我卻沒想到，我身材小力氣比不上人家，在這種劇烈的運動（我那時一點兒也想不到那也是運動的一種）上面是沒法比得過那些大個子同學們的。

　　碰巧這時發生了一件事，給我印象至深，打擊也很大。

　　一天，上「作業」課時，我忘了一件東西回教室取。我的教室在樓上，我飛快地從鄰室三年孝班的走廊跑過，進了教室又跑出來。這時在三孝上課的是教頭高橋先生。我兩次經過走廊時都看到那位有個叫「馬糞」的綽號的高頭大馬留著一撮小鬍子的先生一直在瞪住我，課都停下來沒講。這位英文先生是少數認識我的教師之一（我是因為曾經是山本先生的弟弟而認識的，否則以我的平凡，不可能有當過我導師以外的先生認識我，這又是我那位堂兄留給我的一項負擔），被他那樣看著，我深覺不安。但當時倒也沒有什麼，可是事後蔡文告訴我，馬糞曾在我第二次走過廊子後，搖了一陣子頭不勝其慨嘆似地說：

　　「這孩子……沒有希望了。」

　　蔡文說，馬糞並不是以公開表示的方式說的，而在口氣神態上，寧可說是近乎獨語的。但是，聽到這話，我心立即冷了半截，雙腿也陡地發軟，幾乎禁不住地癱下去。

　　「沒有希望了……」多麼可怕的話，多麼嚴重的評斷！我曾是被矚目過的嗎？他對我期許過的嗎？祇因我是山本先生的弟弟？不管如何，這句評斷的話本身是說，我這個人已不可能成為一個優秀的學生，出色的人物了，前途什麼也沒有，完了，完蛋了！

　　在蔡文眼前，我雖裝著不在乎，可是我滿心慚愧，滿心羞恥。我從來也沒聽說過任何一位先生這樣地說過任何一個同學，而且是公開的，當眾宣布的。

　　我是那麼無用的，那麼糟的嗎？我反省。我將來要做什麼呢？許多人都想做醫生，父親想必也如此希望於我，而我心中也有著一個模糊的願望：做一個醫生。我明知那不是簡單的事，醫專的入學考試是最難的一種，可是我從來也沒有用事實的行動來做為實現這願望的途徑，也許我真是沒有希望了。醫生是可以賺錢的，開水都可以賣錢，做了醫生，你可光宗耀祖。我的夢想瀕臨破滅了。

　　在談到這些的最後，我覺得還必須說出我心中幽微處的另一個使我憂鬱的因素，那就是我的已破滅了的初戀。－－噢！願那可憐的我的初戀情人阿純在天之靈安息吧！！每當我感到寂寞的時候，她那帶著一抹憂愁的微微含笑的眼睛就會在我眼前泛現，特別是她那淒苦的最後的臉容。我凝視它，靜靜地，幽幽地，而在這樣的當兒，我的體腔內會陡然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彷彿五臟六腑都在急速地溶化著，空虛著。我也偶爾會想起彩霞那個四時都拖著一雙木拖嘎啦嘎啦地響著的女孩。然而在我的感受裏，彩霞祇不過是阿純的一種附屬物，沒有阿純就沒有彩霞。或者應該承認彩霞是訴諸我的肉體的一個過往的存在而已，在更成長了的今天的我，有時我不免懊悔自己當時的無能，我－－如果是現在，我是可以完成做為一個男性的「義務」的，而我那時竟還不懂這些，我甚至曾覺得彩霞是不潔的，可憎的，這是多麼愚蠢的念頭啊。很奇異地，阿純所給予我的思念卻是純粹的，靈魂的。我覺得她神聖而不可侵犯，任何異性的對她的觸犯將是不可饒恕的。在事情過去了的今天，我不免覺察到，她的死毋寧是值得慶幸的，否則我能對她怎樣呢？畢竟我還這麼年幼無知，而她的前途的暗淡，將是我所無能為力的。

　　這些都是題外的話了。我祇曉得，阿純使我的憂鬱更加深，而且還帶著一種強烈的感傷色彩。我第一次領略到在命運之前的一個人的渺小與無力。是的，這一定就是命運了，祂在主宰著人間一切啊……

　　於是常常，那麼常常地，我獨個兒蹲在圖書館前的小徑上揀小貝殼。一隻，二隻，三隻……十隻；一隻，二隻……二十隻……三十隻……每天，我決定，我都要揀五十隻。我是這麼地孤獨無依，這麼地寂寞憂悒，這麼地惶悚迷惘。我一面揀一面想心事－－想家，想父母，想阿純，這想念多麼使我想哭呵。我也懷念林鶴田，那把中學生的頭銜一把摔掉的反抗的少年；我還懷念矮子，那個稱我康特利的夭折的同學，還有劉明旭。我為前途的暗淡而傷心焦灼，也為馬糞的那一句話而痛苦慚恧……日子就這樣一天復一天地過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