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塔下

　　元旦，我參加了四方拜。

　　初二，我終日伏案苦讀，直到深夜。

　　初三，我仍苦讀，但是心情漸漸不安起來。她應該差她弟弟來送信給我的，可是她沒有。她一定遇上困難了，也一定在痛苦。而我呢？除了偶爾襲上來的不安與焦灼情緒擾亂讀書的精神以外，可以說一如往常。這太不公平了，讓她獨自個兒去痛苦，去奮?。可是我能做什麼呢？去看她嗎？顯然那是不合時宜的－－我願意相信我有勇氣去見她，甚至必要的話，我也敢去跟那個希特勒鬍子談判的，但還是等她消息吧。在一點兒不明白情況的當口，莽莽撞撞地闖過去，祇有使事情演變得更糟而已。我好不容易地按捺著自己。

　　初四，我以為一定可以接到消息了。可是我沒有。除了不安與焦灼以外，我還感到莫名的痛苦與疑慮。她雖然那樣說了，但那可信嗎？是不是她在玩弄我的感情？這是多麼可怕的想像啊。但是，我知道我不應該那樣地疑心，「我早就決心了，要嫁給你，因為你是第一個進入我心中的人，也是第一個觸到我肌膚的人。」是的，她那醉人的體香還留在我腦心，她平滑的肌膚的感覺還存在我雙手上，那發出金光的汗毛－－我要信她，她會想個藉口回絕的，她可以說太年輕，那少尉隨時都可能出征的，那是不能期待生還的，為了天皇陛下，為了八紘一宇的理想，為了大東亞共榮圈，啊，你就去吧，趕快去吧，你們都死光好了。

　　那麼意外地，傍晚時分我接到她的信了。是那位保甲書記陳君為我送來的。他似乎對我與她很同情，為非到下班不能送來而反覆道歉。我謝過他。

　　志龍哥：

　　我元旦那天傍晚與父母一起回來。給你寫過兩次信，都沒法送去給你，因父親不許武雄去看你。我對那樁事堅決地回絕了，父親尊重我，可是一定要我說出理由。我被逼得沒法了，祇好說我愛你，你也愛我，我一定要嫁給你。他震怒了，幾乎要殺死我。噢！父親平時那樣疼我，怎麼會那樣對待我呢？要不是母親，也許我已不在這人間了，他是說到就做到的人……我沒有時間多寫，以後事情會怎樣，實在還不敢逆料，可是我感到莫名的害怕，也許我命中注定了是個不幸的女人，不過我對你的心永遠不渝，也堅信有權選擇自己的路子，即使那是死……千萬別來看我。

　　匆匆

　　你的靜子　上

　　我大吃一驚。事情竟這樣演變下來了！怎麼辦呢？那淚痕斑斑的信箋，那模糊的字跡，使我痛楚欲絕，而在這緊要關頭，我竟一籌莫展，祇有乾著急的分兒。我一夜沒睡，各種各樣的可怕惡像此起彼落地湧上腦海。不過天明前我倒也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給她一信，仍然請陳君傳遞。

　　靜子：

　　此刻是凌晨四點，我一夜未睡，為妳，為我們的不幸而痛哭。今天下午我就要返校了，以後也許能通信吧。我在那邊等妳的信。我永遠愛妳，怎樣的困難我都有信心衝破的。希望妳也堅強~#U2015~#U2015堅強地活下去，堅強地奮?下去，那是為了我，為了我們呵……

　　你的志龍　上

　　返校後第五天，我收到她的一封信。

　　志龍哥：

　　相信你早已安然返抵校門，我也六號就出來上班了。我們的事好像大家都知道了，每個人對我的眼光都和以前不同，我真沒法形容那種眼光，是好奇的，輕蔑的，也有摻著一些同情的。事情怎麼會傳開來呢？這多麼叫人奇怪，多麼叫人難過啊……父親幾乎不和我說話了，不時都繃著臉兒。母親還常勸我，說少尉如何好，家庭又怎樣了不起。也常用父親的年老和辛苦來打動我，父親可以升官的，祇要我答應。當然，我不能為父親犧牲自己。我是不孝的女兒呵…

　　你會不會因為這事而苦惱不能讀書？那就糟了。我會挺下去，絕不屈服，所以要你放心，把全副精神放在功課上。祇兩個月了，你一定要考上呵……考上豫科或高等學校，也許父親會改變的。

　　好像有好多話的，可是不知寫些什麼好了。我們以後還是每週通一次信吧。

　　你的靜子　上

　　這以後我就沒再收到她的信了。我一封又一封地寫去，也得不到回音。我能相信她，可是得不到消息，使我經常地在痛苦與焦灼的煎熬中。對此，李耀的看法是可能我們雙方的信件都給沒收了。我也想到我的信被沒收是很可能的，可是她給我的信誰會拿去呢？難道在大溪的郵局就給攔截而去嗎？在痛苦當中我仍不得不苦苦地讀書。如今就祇有一條路子了，正如她所說，考取一所體面的學校，讓她父親回心轉意，除了這以外還有什麼法子呢？

　　二月初的一天，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裏，級任導師山城先生叫住了我。

　　「陸龍太郎，你近來精神好像有些不尋常，是有困難嗎？」他問。

　　「沒有……」也許我外表上有些失常的吧，我這樣想。

　　「我知道你很用功，前途很有希望。校方矚目著在島內應考的人當中，祇有你和另外兩三個有希望考取，你應該專心一志做最後的努力才好。」

　　「是……」

　　「還有……這是偷偷告訴你的，你要特別小心，一切行動都要特別注意，這是最緊要的關頭啊……」

　　「是是。」

　　我對山城先生的充滿慈愛的話很感激，但也沒特別放在心中。我在苦讀，我不願為別的事多分神，我也自信不會有什麼的，因為我再也不願外出，也就不可能去看電影進菊屋，晚上脫寮更屬不可想像。

　　但是，我錯了。

　　不多久後的一天晚上點名時，米村中尉值夜，他忽然把我們天寮的同學留下來。他宣布要查指甲，然後又翻出每個同學的衣袋。那是檢查偷吸菸的。難道他們又得了密告嗎？我頓時害怕起來，不過米村不能在我身上查到什麼的，我的指甲絕不會因過去曾玩著吸了二三枝菸而發黃，我的口袋裏也從沒放過菸。

　　查完了，自然是沒什麼。我正要放心的時候，米村教官的口令下來了。

　　「解散－－不過陸龍太郎留下。」

　　我被叫到舍監室。

　　米村沒說什麼，祇是繃緊著臉兒。他一向都不苟言笑的，嚴肅得像個神官（神社裏的僧人）。他默默地從桌上取出了一個東西。我一看，不由大驚失色，那是一隻奶粉空罐頭，是我班上那幾個癮君子在我房間裏用做煙灰缸的。

　　「你怎麼說？」米村口氣倒平靜。

　　「……」

　　「你吸菸？」

　　「不……」

　　我立即加以否認，可是我的頭低垂下去了。我沒有嗎？有的，雖然祇有寥寥的那麼幾枝，而且是鬧著玩的，可是那也不能說沒有了。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否認，我便得供出吸的朋友們，我不能抵賴說對它一無所知，因為那是放在我室裏?板下的。我能出賣朋友們嗎？那是最卑劣的行為，他們那樣尊敬我，那樣信任我。那樣的話，不僅對我幾年來的聲譽將成為一個最大的污點，而且人們一定要不理我了，在這即將畢業，大家就要各分東西的當口，我受不了這樣的污點的印記留在我身上。而且說出來了，我也得承認曾吸過，我的罪未必可以減輕。那就祇有一個人負擔起來吧。那需要勇氣的支持，也需要崇高的俠義精神來推動，而且這兩者還得靠機會才能有所為，我有這個勇氣，也不少這俠義精神，而現在那種機會來臨了！

　　「你沒吸菸嗎？那這東西呢？」

　　「我有的。」我終於說了。

　　「你吸菸？」

　　「是。」

　　「好，你很坦白。吸了多久。」

　　「半年。」我竟沒加思索就說。

　　「你一個人吸的，這些？」

　　「是。」

　　「沒有別的人？」

　　「是。」

　　「唔……」

　　米村教官又沉默好久，終於放我回去了。

　　我贏得了一片彩聲，正如我所料。可是我也發現到那是一點也沒用處的。李耀說我會被處分，一定是停學，最後的學期考試就在眼前，如果不能參加這考試，那後果會怎樣呢？考上級學校是要由校方報告成績及品行的。我萬一沒有成績，那可怎麼辦？而且我又知道了受處分後名次是會給排在末尾的，操行是丙等。我竟在這已無可挽回的時候才明白了我不能參加升學考試了！我將永遠失去這機會，除非渡內地去報考較差的，不重視這裏的上級學校。

　　第三天父親忽然來看我。他說是接到校方的電報，要他立刻來校。我說明了原委，他諒解我是無辜的，可是大錯已鑄成了，我的前途已沒有了一線光明，我祇有流淚懺悔了。

　　校方向父親宣布了處分，是無期停學，不過可以參加考試。這算是特別恩典了，但是參加了期考又有什麼用呢？我的一生就這樣斷送了！

　　我和父親一起回家。四天後又回來，參加期考。期考畢，停學也解除了。好多要渡內地的同學也在那數日間先先後後地離開了學校。

　　靜子仍沒有消息給我，我幾乎想到死。一年多以來的苦心慘澹的努力都成白費，我沒有臉見她！我活著有什麼用呢？我常常在夜裏痛哭。

　　「你不能這樣了，他茲。」有一次李耀看我哭腫了眼說。

　　「沒有辦法啊，我也並不是存心這樣的，無奈一想到就禁不住自己。我是個懦者。」我說。

　　「不！你一點兒不懦怯，你還是個勇者哩。可是你還沒有充分地強起來，這使我捨不得離開你。」

　　「也許歲月會使我更強些吧，你卻不能因為我而耽誤了行程。」

　　「反正也不急。我想進早稻田，不然就是……唉，反正文科不會難的。我要陪著你，直到我認清了可以離開你才走。」

　　「哎呀！這怎麼可以啊！」他原來是決定搭三月一日的船期的。

　　「三月末才走也來得及，反正那邊有許多先去的朋友，請他們為我關照一下，沒問題的。」

　　「我實在不願意你這樣……」

　　李耀就這麼決定了，友愛溫暖了我的灰色而失血了的心，我不得不下決心了，要看開一切，堅信地活下去。至於將來的出路，我暫時不去想了。靜子的事也祇有委諸命運來決定了。

　　三月一日，畢業典禮。參加的同學祇有一半多些。典禮後是謝師宴，由中學和女學校合併舉行，地點就在女學校那邊的大禮堂。兩校畢業生合計一百二十個人左右，分坐十二張桌，先生們是八張桌。每個人都那麼快樂的樣子，先生們不用說了，中學畢業生更因第一次與女學生在一起吃一餐，當然特別感覺有趣。先生們的桌上才有酒，可是去敬酒的同學也往往被迫喝幾杯。直到昨天，那還是會被處分的事，可是僅一夜之隔，一切都不同了。祇有我一個人是戰敗者，祇有默默地看同學們在鬧而已。

　　校長滿面紅光，來了個即席演說。我一直沒去注意聽，可是末了還是聽了些，因為那話吸引了我。

　　「……我希望你們都能夠選擇內地人為結婚對象，男的，娶內地人女性，女的，嫁給內地人。這就是皇民化的最便捷的方法。」

　　場內爆發了一陣轟然的鼓掌與叫好聲。

　　「你們當然知道，日本民族自古就是最長於同化別種民族的，歷史上的熊襲，蝦夷等都不是大和民族，可是現在誰還曉得誰是熊襲，蝦夷呢？還有好多支那民族，現在的姓秦的便都是從支那大陸渡海而來的，他們也都成了日本民族的一分子。將來我們日本民族還會再同化別的民族的，例如朝鮮民族，滿洲民族，甚至在支那大陸的民族也都可能同化。我是主張內台結婚（內指內地人，台指台灣人）的，混血的民族往往也是很優秀的民族，所以我希望你們的後代都成為最優秀的日本民族一分子。這也算是我給你們的臨別贈言了。」

　　李耀在我的耳邊低語：

　　「他茲，你大概是實現校長的話的第一個吧。」

　　「嗨……」我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呸！」他揍了一拳我的肩頭：「還在唉聲嘆氣，進攻呀！」

　　我無力的笑笑，算是我的回答。

　　宴會畢就可以回家了。我已和李耀約好到他家裏去玩幾天。雖然我急於要回去看看靜子，可是李耀一定要我去。他的意思我很明白，無非是為了安慰我。我也想到這一別之後還不曉得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所以多跟他相聚幾天也是好的，於是我便同意了。

　　下午，我們就和這美麗的港口告別了。噢！五年的歲月就這樣去了。在這兒，我從一個無知的小孩，一個和尚，一個五郎長成一個青年了。把感慨、傷心，以及那無限的回憶都埋在心底吧。別了，淡水……

　　李耀的家在豐原，做著木材生意，家境好像還很不錯。他的家人們都對我很親切，殷勤地款待我，使我覺得非常地高興。第二天，我們去台中玩，在公園裏划船，也看了一場電影，直到傍晚時分才回來。

　　次日一早，我們又到三叉的鄉下。那兒有李耀的幾塊山林，請人管理。那人也耕著李家在山林邊的田園，所以也可算是佃人了。從三叉的火車站還要徒步大約一小時，他們的田寮（給佃人住的房子）就在半山腰上。李耀對這種深山裏的住居似乎很感興趣，不過我倒是一點兒也不稀罕的。

　　那個人也對我們很親切，很熱誠，使我和李耀過得非常快樂。真的，我已不再那麼悲苦憂傷了。我私下告訴自己，我不能忘記李耀的一片真誠，我要終生感謝他，並且在將來的日子裏仍然要努力奮?雖然我還沒有任何的對將來的計畫，但「人間到處有青山」，肯努力就有出頭的一天的，沒有能進上級學校又有什麼關係呢？

　　晚上，最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幾乎已平癒了的我的心又再一次受到殘酷無比的傷害，那是我父親的突然出現。

　　那時我們吃完晚飯才不久。山裏夜來得快，四下寂然無聲，祇有遠近的怪鳥偶然的一兩聲鳴叫，有時也會傳來狐狸的叫聲。忽然大門被敲了幾下，聲音並不大，但在一片死寂當中聽來卻幾乎使人心頭一震。

　　主人開了門。

　　「這兒是……」

　　來人還沒問完，我就聽出了聲音，同時地在陰暗的油盞光下看到了父親蒼老的臉。

　　「爸！」我失聲般地叫道。

　　「哦。」父親進來了：「找對了。嘿嘿……」父親得意地笑起來。

　　太意外了，太意外了，我怎能相信呢？

　　「是伯父嗎？」

　　「哦，你就是李耀樞君吧？」

　　「是。」

　　「那好，給我找著了，我是志龍的爸爸。」

　　「怎麼會找到這兒來呢？」李耀也萬分狐疑。

　　「慢慢再來談吧。一定還沒吃晚飯，請坐請坐，我叫裏面的人準備一下。」主人說。

　　「便飯就好，不要準備吧。」

　　「好好。」

　　父親還是說了。是要我馬上回去，接受志願兵體格檢查，日期就在後天，所以明天必須趕回去。

　　這消息對我真個是青天霹靂，我竟要接受志願兵體檢。這怎麼可能呢？莫不是有了什麼錯誤呢？

　　「沒錯的。」父親說：「還是岩本巡查親自來通知我的。他問我畢業了沒有，我說畢業了，正在中南部旅行，他要我一定要設法把你叫回來，因為這是最名譽的事。不是嗎？哈哈……」父親大笑了一陣子又說：「好多人都父子一起去志願哩。」

　　「這不可能！」李耀憤然地表示：「我們都大家一起在學校志願了的，可是在校學生都可以免去檢查的，報上也登了這消息。」

　　「不過也沒有說一定不取在學學生啊，何況你們畢業了。」

　　「伯父有沒有問清楚？」

　　「有的。」

　　我想起了我們集體志願時的情形：那時，校長鼓勵大家去志願，說這是給予本島同胞的最大名譽，讓本島同胞們也可以有當皇軍的機會，為了向天皇陛下盡忠，為了做一個真正的日本男兒，你們有勇氣的都可以去志願。不過這當然是志願，而不是強迫的，所以不敢的就不必要。同時教練檢定合格證也祇發給要志願的同學。不志願的人是不必用到那合格證的，所以不發。

　　然後每人發下了一紙志願書，要大家填好蓋印遞出去。沒有一個人是沒有勇氣的，沒有一個人不願盡忠的，於是所有五年級生都志願了。那是二月初的事。

　　「檢查就檢查吧，不是嗎？」

　　這時飯菜準備好了，父親就開始吃飯。主人問父親怎能找到這兒，他就邊吃邊談起來。

　　我祇給父親一信，說畢業典禮完後要到豐原李耀樞同學家玩幾天，想起來他能找到這兒，實在夠使人驚奇的。

　　「我沒有耀樞君家的住址，又擔心那麼一個大地方不容易問到認識的人，恰好家裏有照相簿，我就把耀樞君的照片取下來帶來了。我來到豐原問了幾個人，也拿出照片，都說不認識。後來我想到了國民學校，就去了。果然不錯，我問出來了，真是花了好大把精神哩。」父親又爽朗地笑了。

　　「那麼伯父，我父親有沒有說我也得回去接受檢查？」

　　「沒有。你大概不要的。」

　　「為什麼？我和志龍完全一樣啊？」

　　「志龍是特別的啊。因為他和警察課長的兒子是情敵。這個，志龍，你告訴過耀樞君吧？」

　　我點點頭，不過我非常驚異。父親怎曉得那件事呢？

　　「原來是這樣的！真是豈有此理。」李耀咬牙切齒起來。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這話在我腦中回響著，哦，原來是這樣啊！

　　「這還不祇哩。」父親又說起來了：「我還知道另一件事，是志龍的吸菸事件，那也是他們搞出來的。他們向學校說明了志龍與那女教員的事，要校方嚴密監視志龍的行動。是那個保甲書記偷偷告訴我的，那個孩子是我的學生，也是我介紹他那個職位的，所以非常尊敬我，並且也很同情志龍和靜子的事。他說有一次聽到岩本巡查和太太談起這事。岩本說要請課長與中學聯絡。抓志龍的把柄，打擊他，使他抬不起頭來，間接地阻礙兩人的相愛。」

　　「卑鄙！他們這樣害了志龍的一生了！可恨可惡！」李耀大罵起來。

　　「志龍，你一定不曉得靜子的消息吧？」

　　「哦，她怎麼嗎？」

　　「她給軟禁起來，書不能教了。也許不久會給送回內地去。」

　　「哎呀……」我說不出話來，心中起了一陣絞痛，使我覺得所有的內臟彷彿都被撕成粉碎了。

　　「她不能反抗嗎？」李耀又吼叫般地說。

　　「反抗？」父親嚴肅起來了：「那已是她最大最了不起的反抗了，她堅決反對嫁給那個少尉。平常的女性是不容易做到這樣子的。她了不起啊！」

　　「喔……」李耀也嘆息了。

　　我祇是想哭，大聲地，盡情地哭，哭個痛快。

　　「志龍算是幸福的了，有人這樣愛你。」父親說。

　　「這有什麼用呢？他的一生都……」李耀說。

　　「不，他的一生並沒有完，正好相反，你們都是現在才要開始的。你們也知道我們是被征服者吧。被征服者，亡國奴，我們台灣人都是的。快五十年了，我七歲時日本人來了台灣，也快五十年了，這五十年間，每個台灣人都受盡欺凌迫虐。你們都不是小孩了，一定知道我的話的，是嗎？」

　　我和李耀都默不作聲。這種話，太使人感覺意外了。

　　「你們要知道，你們不是大日本帝國臣民，你們是大漢民族的一分子，你們的血管裏流著的是漢民族的血。這個懂吧？」

　　「懂！」李耀答。

　　「你們將來還是有作為的，為了我們的民族而努力奮?，這才是你們的使命。考不考上級學校都無所謂，祇要認清這一點就好。志龍，我一直等機會要對你說這些，現在我說了，你不必因為不能進上級學校而灰心，你要做的事可多著哩。耀樞君，你也一樣的，對不對？」

　　「是！」

　　「我不反對你愛靜子，愛情是神聖的，也沒有種族之分，可是你不可強求。我們現在一點力量也沒有，連想個什麼辦法都不能夠，實在太可憐了。可是也不能因這就自暴自棄，要勇敢地活下去。我不相信我們台灣人還會再有另一個五十年……

　　◎ ◎ ◎

　　天未明，我就被父親叫醒了。我們要搭頭班車回去，不得不早些起來。

　　我有點頭重腳輕的感覺。也許是睡眠不足的關係吧。我上?後還一直激動地想著父親的話，也算想透徹了。也許我會給取上志願兵，也許落選；也許我會再次與靜子相逢，完成我們的青春美夢，也許永不再相見，但那些都無關緊要了。是的，我要活下去，堅強地，並且為我們的民族，為我們苦難中的祖國奮?下去。我深信我必然會有那樣的機會盡我做為漢民族一分子的責任的。這也是父親所期待於我的。如果說我不再是個小孩，那麼當我明白了這些的當兒，我是確確實實地成了個大人了。

　　整個山都給濃霧籠罩著。田寮主人說這兒常有大霧，不過不久就會散的。在濃霧中，我們走向火車站。李耀也要回去了，他要搭下一班船渡內地。父親與送行的田寮主人走在前，我與李耀跟在後。現在，我們就要分手了，五年間在一起，一旦要分離，我感到很難受。

　　「我沒想到你父親這麼偉大。」李耀說。

　　「他？沒什麼啊。」

　　「不，他了不起的。我們一向來都祇知罵日本仔、狗仔，可是並沒有確切的認識。是你爸爸開導了我，我才知道我們不是皇民，也不是日本男兒，我們還有希望回祖國懷抱的！」

　　「我也一樣啊。」

　　「真羨慕你有這樣的父親。」

　　「你父親也一定一樣的，老一輩的人們一定都比我們更清楚，我們從小就被教認為自己是大日本帝國臣民，是日本男兒，他們可不同啊！」

　　「你要常給我寫信。」

　　「當然，不過要你先給我，我才能給你啊。」

　　車站的房舍朦朧地在前面浮現了，燈光還黃黃的。如果不是濃霧，天早已亮了吧。

　　離別的時間近了，傷感又攫住了我。

　　「李耀，真不想跟你分手。」

　　「我也是。」

　　「我們幾時能再見呢？」

　　「暑假我想回來。」

　　「還是少回來吧。很危險了呢。」

　　「看情形吧。如果今年不回，明年我一定回。」

　　「那時我們能再見嗎？」

　　「為什麼不呢？」

　　「也許……」我黯然地，欲說卻不能說。

　　「別想太多，你沒事的。如果萬一你被送去大陸，那就更好了，你會有機會的。」

　　「但願這樣。祇要有命，我會幹的。」

　　「好！我也要幹！」

　　我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火車在濃霧中出現了。

　　我與父親上了車。

　　「嘟－－」

　　火車開動了。

　　我們互相招手。在濃霧中李耀與田寮主人很快地就消失了。

　　「霧快開了，看那邊，山頂已露出來了。」父親說。

　　我抬起了頭，讓晨風颳著臉頰。我也看見了山頂，那兒有一塊藍天。沒錯兒啊，霧快開了……

　　後記

　　一部小說之有後記，確實有點類乎畫蛇添足。過去所寫的作品，我也從未在末尾加上什麼後記，可是這次我一反往例竟想說點什麼。

　　決定寫這部作品，是距今四年前的秋天。一個筆友曹永洋兄那年九月到我的母校淡江中學任教，邀我去母校看看。在那兒，從十四歲到十九歲，我送走了整整五年的歲月；那五個年頭也許可以算是我的人生的黃金時代，然而確實地，卻也甜酸苦辣，各味俱全。不過我倒一直把那兒，那所古老的中學，看成是我的精神的故鄉。如果我是那所母校所孕育出來的兒子，那麼我這個兒子確乎是不肖的；因為有整整二十年間那麼久，我沒再踏過母校裏的土地，沒有再看過一眼母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在「兄弟」們間我也是個壞兄弟，屢次的同學會我都沒參加過，儘管我懷念母校之情不遜於任何一位「兄弟」。我想，甚至我的一分天生的傷感傾向還使我自認我是比任何一個「兄弟」更懷念她的。在意識裏，就有如一個比別的兄弟們更少受到母愛眷顧的兒子那樣地，總覺得我是個受到歧視的兒子，因而在懷念她的感傷裏不免摻著絲絲自卑。但是，傷感的成分畢竟要隨年月的累積而趨於淡薄的吧，那自卑也跟著年歲的增長而消失於無形，於是我覺得踏向母校的步子也不再那麼沉重了。我接受了永洋的邀請。

　　相隔二十年，我又與她聚首了。八角塔依舊聳立在那兒，綠草依舊坦坦整整地攤在那兒。大屯山、觀音山、淡水河，還有那白浪舒捲的大海，輕輕飛逝的帶藍的雲，無一不如往昔，可是我再也看不到一個熟悉的面孔，也聽不到一聲熟悉的聲音；「江山依舊，人事全非」，我也終於體會了這種千古浩嘆的況味。僅存的當年一位恩師陳敬輝老師仍在母校，可是不湊巧地又沒有能看到，棖觸之情就越發地濃重了。當下我就決定，為我的母校要寫一篇作品，留下我那一段歲月的一鱗半爪，也為我的黃金時代留下一首青春讚歌。得感謝永洋為我弄來了一冊同學錄，看了那些在記憶裏已經褪了色的一個個名字，往日的形形色色才得以又一次在腦子裏鮮明地復甦過來，否則這部作品我恐怕是無由完成的。

　　翌年春，我開始執筆，上部很順利即完成，可是以後就一因忙，再因病，執筆也時斷時續，尤其那一場病，一斷幾乎經年。此刻完成了最後一次修正，算算距起筆已三年有餘了。總算了卻一樁心願，懷念母校與同窗硯友之情也獲得了宣洩，然而這懷念卻又似乎較前變得更其濃烈了。

　　這些都是閑話，其實不提也罷，可是猶不能已於一言的，是這作品雖以真真實實的時代與生活背景為主加以構成，但終究祇是一篇小說作品。倘若昔年的同學看到，定可以一一指認書中何者是以誰為模特兒而寫成的。說不定有的同學會因為被寫成那個樣子而不高興。我必須在此向這位同學請罪告饒，同時也請他瞭解這祇是小說，儘管時代、生活、感情無一不真，但情節上以及人物塑造上，仍然祇是虛構的，如果說我對某一位或幾位同學存有偏見，那祇是當年的感受而已。在經過了二十幾年後的今天，我心中所有的，祇是一片懷念的純摯感情，不管對當年我要好的同學，或是感情上有所齟齬過的同學，這分純摯是無分軒輊的。在我的精神的故鄉裏，他們與母校同樣地使我珍惜，也同樣地永存於我心中。

　　母校呵，請接受我的祝福吧。

　　同學們呵，請接受我的祝福吧。

　　民國五十六年四月末　作者識于龍潭

　　又一個後記

　　這次趁印行幾本書之便，決定將這本舊作也一併重版上梓。想不起多久以來就有識與不識的朋友要我重印的，其中也有過表示是偶然在舊書店裏買到本書的。這次下定決心，算是對這些朋友們的善意的遲來回應吧。

　　前面的〈後記〉裏，我提到未曾參加過同學會，事實是記憶裏，我確實參加過不少次，而那是本書寫成以後的事了。近年以來則已有不少年頭未再有過這樣的聚會，想是熱心召開同學會的同學不再熱衷於此。不用說的，同學們之中有不少已經作古了。大家見了面，少不得又要數說誰又走了，這委實也是令人傷懷的事……

　　還是就此打住吧。末了，要對允予將本書印行的前衛林文欽兄表示深摯謝意。

　　一九九七年歲尾　作者附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