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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會月報一 老友回來了！－－為張良澤教授返國而歡呼 作者：鍾肇政
〈會長的話〉
良澤終於回來了！ 七月間，本會才為了請他回來，卻未能獲得回台簽證，而發表一份強烈的抗議聲明的。 這樣的良澤，終於回來了。 日前，我們終究在台北見著，也並排坐著，參加一個文壇盛會，《笠詩選－－混聲合唱》出版紀念會。 舉座為他而鼓掌，而歡呼，他的出現給這次的聚會平添了無限喜氣，頓時這個會彷彿成了為他的歸來而舉開的歡迎會。 我也拚命地鼓掌、歡呼，但心中卻另有說不出來的喜悅。那是在我第一眼看到他時就在內心裏湧起的。他雖然仍舊清癯，但氣色好了不少，也不再瘦成一把骨頭了。 斯人獨憔悴－－這個詩句幾乎曾經是他的最適切的寫照。他出國十四年，其間我們曾經在東京碰過三次面。印象裏他都是那個樣子：瘦得真個只剩一把骨頭，嘴邊及下巴的鬍子疏疏落落的，大概有寸把長吧。可以猜得出平時他多半只有上理髮廳時才刮一次，此外就是聽任那幾根鬍子肆無忌憚地長著，給他那枯瘦、蒼白的臉，增添幾許憔悴之色。如果我再胡亂猜測，他大概是連刮鬍子的時間都捨不得吧。 他還微微駝著背，好像那身不得不穿、不得不打的老舊西裝與領帶給他多大壓力似的。這方面倒不必猜測也可以知道，給他壓力的，當然不是西裝領帶，而是工作。 －－他在搜集、整理有關台灣文化、台灣文學的資料，並做深入的研究；在一家大學開台灣文學的課，反倒成了業餘的工作。 其實，這些工作，他在出國好多年前就開始做了。換一種說法，他的蒼白、憔悴，在出國前就成了他的「招牌」。那時候，許多朋友都為他那麼執著地「苦其心志」而感到心中不忍。可是他甘之如飴，我行我素。 那時他在成大教書，每逢寒暑假都會北上，勤跑舊書店、舊書攤，大海撈針一般地尋找舊書、舊文獻等資料。此外就是為了供他搜尋、搜購這些資料而打工－－那是真正的打工，有時還是一些卑微的工作。有一次還因勞累過度而差一點一病不起。 赴日後他仍不改其「樂」，不，如果說那是「樂」，那麼他在東京是比在國內更「樂」了，因為日本比台灣留有更多的他所需要的資料，他真個是不亦「樂」乎了。 資料一多，他便孜孜矻矻地整理、保管。他獨力成立了一所台灣資料館，是他私人的收藏，他卻認為這是所有台灣人的，有興趣做這方面的研究的，他隨時都可以提供出來。因此在日的研究者不用說了，從國內專程跑去找資料的、做研究的，絡繹於途。他那兒成了台灣資料的寶庫。 一九八四年，我第一次赴美訪問，回程到他那兒稍事逗留，一睹他的資料蒐集。一個研究室給塞得滿坑滿谷，幾無容身之地。那時，他的搜尋工作還只能算是剛開了個頭不久吧。以後的這幾年，不知又增加了幾倍。那委實是驚人的！他除了講課之外，平時都埋身在那些資料當中，做整理、研究的工作，不知疲累，不知歲月之飛逝。這方面他的成就，已不是「輝煌」兩字所可形容的。 與良澤結識，已超過卅年星霜吧。那時他還是個二十上下的少年郎，卻以幾篇精緻的短篇小說彗星一般地出現在台灣文壇。不錯，他是以一個小說家出發的，可惜他寫了沒有幾年就停了創作之筆，怡怡然改絃易轍，走上蒐集與研究的荊棘之路，成了一名台灣文化的苦行僧。然而，得失寸心知，儘管做為一名小說家，他說不定不再放光芒，但是他為我們的文化苦了這麼多年，完成了這麼多工作，其贏得舉世推崇，是理所當然的。 我也不知他何時開始列名黑名單，不過目前這好像也成為過去了。不管如何，他回來了，和許多鄉親、文友見面了。這該是今年台灣文壇的大事之一。讓我們再來歡呼一次： 良澤終於回來了！ 1992年10月31日 |